方向。

　　只要來了這片沙海，人就容易失去方向。

　　諸葛曉風心中已沒有方向，也沒有了任何平靜。

　　這片星夜之下，他根本睡不著。

　　只是翻了個身，有隻眼睛一直盯著他。

　　是誰睡在他的身旁，拿眼睛瞪著他?

　　諸葛曉風皺了皺眉，又一拳揮出，對方已暈了過去。

　　尉遲叔再次吃不住他的拳頭，被打暈了過去。

　　盡管諸葛曉風已身受重傷，可不知道為什麽，只要看見尉遲叔的臉，便覺得渾身有了力氣。

　　他煩躁的翻了個身子，看見月光下立著一個人。

　　高大、年輕，始終戴著一頂鬥笠，他一定是站了好久。

　　因為他的影子是如此的修長，始終落在諸葛曉風的身上。

　　此人究竟是誰?

　　諸葛曉風第一個想到的人當然是蓋聶，可是蓋聶為什麽不睡覺?

　　諸葛曉風想不通。

　　在他想不通時，蓋聶的目光慢慢的轉了過來。

　　這雙淡淡的目光原本望向的是夜空，仿佛在看著月亮，又仿佛是在看雲層。

　　直到諸葛曉風望著他，這雙目光才發生了變化。

　　夜。靜夜。

　　蓋聶好像已察覺到了諸葛曉風的目光。

　　諸葛曉風看著蓋聶的背影，乾脆也不睡了，他用劍支撐著身體，試圖坐起來。

　　蓋聶聽見他起身的聲音，目光又慢慢的轉向了夜空。

　　“我很好奇，你在看什麽?”諸葛曉風問。

　　他說出這句話，已慢慢站了起來。

　　他沿著蓋聶的影子，一步步向蓋聶走去。

　　蓋聶沒有回頭看他，隻淡淡的道:“我在看人。”

　　諸葛曉風向天空望去一眼，道:“我沒有看見天上有人。”

　　蓋聶道:“天上當然有人。”

　　諸葛曉風道:“有什麽人?”

　　蓋聶也想知道天上有什麽人，只是無聲一笑，說道:“天上不僅有人，而且不只一個人。”

　　諸葛曉風已被他說的糊塗了，更加不解道:“不只一個人?”

　　蓋聶笑了笑，笑容很輕，很淡。

　　他的笑容一閃即過，似乎在故意問諸葛曉風:“你看見了嗎?”

　　諸葛曉風居然真的相信天上有人，竟然開始走到蓋聶的身旁，也抬頭看了看天空。

　　他看了好久好久，卻也沒看出來什麽，搖搖頭，道:“你在騙我?”

　　蓋聶目望著前方，也搖搖頭，道:“天上有人，只是你看不見而已。”

　　諸葛曉風聽到這裡，更加鬱悶，他皺了皺眉，實在想不通蓋聶的話。

　　蓋聶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蓋聶並不像是個會開玩笑的人。

　　可是這次諸葛曉風錯了，蓋聶就是在開他的玩笑，而且還開得很開心。

　　這麽樣一個冷峻的人開起玩笑的時候，往往比別人更容易收獲一聲笑。

　　相信，如果你看到這裡，也會忍不住偷笑的。

　　諸葛曉風果然哈哈大笑了一聲，他大概已明白了蓋聶的意思。

　　“天上有人?我真沒想到這四個字，是從蓋聶口中說出來的。”

　　諸葛曉風輕輕的笑了，這麽一笑就停不住了，他突然也想開個玩笑。

　　於是，他想了想，居然問:“什麽東西一百個蓋聶無法舉起，諸葛曉風卻可以單手舉起?”

　　蓋聶皺了皺眉，也搖了搖頭，眼角含著某種笑意，看著諸葛曉風。

　　諸葛曉風在笑，從地上撿起來一塊石子，舉起來看著蓋聶在笑。

　　蓋聶的目光斂了斂，凝住他手中的石子，已明白意思，問道:“你確定還舉得起石子?”

　　諸葛曉風一怔，還未反應過來，石子已被蓋聶奪走了。

　　諸葛曉風歎了聲，道:“我終於知道了。”

　　蓋聶問道:“你又知道了什麽?”

　　諸葛曉風倒抽了口氣，一步步往前走去，說道:“在這個世界上，不論得罪了誰，也千萬不能得罪蓋聶。”

　　“為什麽?”蓋聶聽到他的話，仿佛也很驚訝。

　　“江湖人都說蓋聶的劍最可怕。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蓋聶出劍。我就奇怪了，為什麽大家都這麽怕?我看蓋聶最可怕的不是劍，而是他這個人。”諸葛曉風轉過頭來，看著蓋聶。

　　蓋聶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你還是沒有說清楚為什麽?”

　　“因為蓋聶的手比諸葛曉風的手快。就算蓋聶以後不拿劍了，他手裡拿的是一塊石子，人們對他的害怕也絲毫不會減少。”諸葛曉風意味深長道。

　　“你錯了。”蓋聶立刻說道。

　　諸葛曉風又不解了，他的表情比剛才的更加驚訝，問:“錯了?”

　　蓋聶終於向前走去，走了幾步停住了，回頭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人，而是心。就算人在變，劍換成了石子，心若是不可怕，劍再可怕，又有什麽好怕的?”

　　風。慢慢的沉了。

　　蓋聶的心也跟著沉了下來。

　　諸葛曉風一怔，也不知道今夜這是怎麽了?

　　這一刻，他竟覺得蓋聶的話有那麽幾分道理。

　　蓋聶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諸葛曉風已越來越看不清楚了。

　　他看不清楚，蓋聶的心裡對自己卻是十分明白。

　　或許在別人眼裡，蓋聶是個武功極高、劍法很快、笑容很冷淡的人。

　　但在蓋聶自己眼裡，蓋聶只不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劍客罷了。

　　他有一顆心。這顆心裡裝的是劍法，是他的朋友，是他的過去，是夜空中的明月，是天邊的雲層，是地上的沙，是身後的影子，是一切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人和事罷了。

　　諸葛曉風聽到這裡，不再笑了，他也絕笑不出來。

　　風吹動他的頭髮，讓他想起了一些事，他愣愣的望住了天上的月亮，問:“那夜，你為什麽要出手幫我?”

　　蓋聶反問:“很重要麽?”

　　諸葛曉風轉過頭看看他，回答得很乾脆，說道:“很重要。”

　　蓋聶也看著他，隔了良久，才問:“比起你抓我回去見秦王，還重要?”

　　諸葛曉風沒有再回答，因為已知道了答案，隻說:“我諸葛曉風向來不喜歡欠別人的情。”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蓋聶已轉過頭去。

　　蓋聶又在看著天上的月亮。

　　此時，月光已逐漸淡了下去。

　　蓋聶的臉又埋在鬥笠的陰影下，神色又恢復了冷峻。

　　他沒有等諸葛曉風開口，已先說道:“我心裡也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諸葛曉風以為他又要問自己那些開玩笑的話，沒想到等來的卻是蓋聶的沉聲而問:“你一個秦王的手下，和我站在一起，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麽?”

　　諸葛曉風經他這麽一提醒，這才驚訝的想起，原來自己還是秦王的手下?

　　他猛然記起自己還有任務在身，居然還站在這裡和一個敵人在說話?

　　如果換作在以前，諸葛曉風碰見了蓋聶，早就已拔劍相向了吧！

　　而此時此刻，諸葛曉風又在做什麽?諸葛曉風連自己都不敢想，這到底是為什麽?

　　當諸葛曉風心裡這樣想著， 蓋聶的眼睛裡有一道光芒閃過，仿佛也有些吃驚。

　　因為如果換作是以前，這時候和諸葛曉風互相碰見，自己早已用輕功逃之夭夭了吧！

　　可如今不僅從趙老五刀下幫了諸葛曉風，還耗費功力為諸葛曉風療傷?這是以前的蓋聶會做的事麽?

　　不論誰都十分清楚，諸葛曉風一直想要捉拿蓋聶，可惜三番五次都被蓋聶逃脫了。

　　如果說這麽多次任務失敗，諸葛曉風還不生氣的話，那必定是假的。

　　巧的是，蓋聶每次從諸葛曉風跟前逃走，也總是輕輕松松！

　　蓋聶為什麽要逃?難道是他害怕諸葛曉風麽?

　　當然不是。因為如果他不逃的話，就會有更多人死在他的劍下。

　　蓋聶不是不出劍的麽?為什麽會有更多人死在他的劍下?

　　世界上有一種人，他的劍是形同虛設的，就算不出劍，只要他的人出現，劍也就在，天地萬物都可是他的劍。

　　就像此刻這樣，諸葛曉風並沒有看見蓋聶的劍，因為蓋聶的人已消失，他的劍豈還會在?

　　風沙忽然四起，這個修長的身影已趁著諸葛曉風不注意，足點著草葉，往前縱去。

　　諸葛曉風吃了一驚:蓋聶又逃了?

　　他的確沒有看錯，蓋聶還是逃了！

　　霧氣已升，月亮已完全藏進了雲裡。

　　諸葛曉風看著蓋聶消失的方向，心想:敵人終究是敵人，就算成為朋友，也絕不會超過三天三夜。

　　他和蓋聶也只不過做了三天三夜的朋友而已！

　　諸葛曉風已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