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奇微看了一眼珠簾外的賓客們。賓客們尚未覺察這裡的異動,送范青辰進來的家奴們很有眼色,用侍女組成人牆,把視線都隔斷了。
謝奇微一把抓住范青辰的衣領,“小聲說!說清楚!”
“太傅要救陛下!陛下今日傳令內廷禁衛都統白子丞、白子默兩人,召集內廷禁軍四百多人,入夜在太清閣下聚兵,說是要殺入離公府,取嬴無翳的人頭!太傅一定要救陛下啊,一定要救陛下啊要救陛。!”范青辰一把把抹著淚。
葉雍容腦袋裡一片空白。
離國公嬴無翳的府邸沒有家奴和侍衛,因為不需要,那裡駐扎著嬴無翳五千雷騎中的精銳“雷膽營”,只有一百人的雷膽營,傳說加起來卻殺過上萬人。換而言之,每一名“雷膽”殺過百人,那完全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死神。。
對於這些南蠻武士而言,皇帝根本就是個無所謂的東西,他們隻效忠一個人,離公嬴無翳。
無論是白氏七百年來的高貴血統、或者民心所向、或者四百禁衛,都不足以擋住這一百名雷膽。
謝奇微急得一掌抽在范青辰臉上,“混帳東西!為何不死諫陛下?陛下現在何處?”
“龍壁將軍死諫,已經自裁!陛下正帶著禁軍前往西武庫取弓箭長戟,而後要去太廟祭祖,再就是殺去離公府。”
“彭千蠡也……”少年建王掩面。
追隨過風炎皇帝的最後一位老將彭千蠡,連嬴無翳也忌憚和敬仰的名將,他最後能為皇室做的也只是橫劍自盡。
太晚了,一切已經無法阻擋。
“太傅!”少年建王回過神來,跪拜在謝奇微面前,“太傅……念在先帝的份上,求求你救救哥哥!”
建王淚如泉湧,他也還只是個孩子,遇到這種情況完全沒了主張,把謝奇微看作了唯一的倚靠。
“殿下放心,謝奇微身受皇家大恩,無論如何也要死諫陛下!我會攔在陛下的車駕前,除非陛下驅車從我身上軋過去……就算他要軋我做臣子的也絕不閃避!我們現在趕往太廟,也許還來得及!不要驚動這裡的人,殿下快隨我來!”
家奴們簇擁著建王和謝奇微將要離去,謝奇微轉身,掃了一眼項空月和葉雍容,“這些事自有我們這些老人來處理,你們還太年輕,就在這裡飲酒吧,要表現得開心一點。如果我不能平安回來,那麽今晚我們說過的話,就當沒有聽到過。”
“太傅!”葉雍容起身,她也想同行。謝奇微不再回答她,被侍女家奴們簇擁著,帶領范青辰和建王從側門悄悄離開。
在側門邊,他稍稍留步,“帶范大人和殿下先走。”
直到建王和范青辰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了,謝奇微壓低了聲音,“葉將軍留她在府中多住幾日,一定要留住了。至於那位項公子,我不想此人再在帝都出現了。”
“大人的意思是?”一名家奴湊近了。
“狂龍這東西,是不能為人所用的,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龍死於荒灘之上……”
“那就讓他龍死荒灘。”
命令悄無聲息的下令到全場。
項空月突然摟住了葉雍容,葉雍容心裡一驚,識圖掙出項空月的懷抱。
她用力掙扎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用力不夠還是項空月摟得太緊,沒掙開。
“葉將軍,注意看周圍!”熱氣噴在葉雍容耳垂上。
葉雍容吃了一驚,立刻恢復過來,往外掃了一眼。
原本敞開的暖閣,此刻四門都已經悄無聲息地封閉了。窗外多了許多人影,仔細看去是魁梧剽悍的男人,還有人影在簾幕後快速閃動,隱約有鐵刀在鞘中振動的聲音。 這裡已經被封成了鐵桶。
“皇帝怕是要死了!”項空月低聲說。
“什麽?”葉雍容凜然。
“聽說你們雲中葉氏,多少年都是皇室的忠臣,要救皇帝,得聽我的。”項空月輕聲說,“讓我抱著你,不要掙扎。”
“這話的前面一半和後面一半怎麽聽起來就連不到一起去呢?”葉雍容想。但她真的沒有掙扎了,項空月摟她並不緊,那身沒有熏香的白衣上的氣味乾淨純正,也讓她覺得安心。
“美人已醉!美人已醉!”項空月高舉手臂,“牽馬來!牽馬來!我欲歸去!”
客人,”家奴堆著笑,“雪深不便行走,府裡有精致客舍,不如客人和美人在客舍小憩?”
“好好!我欲睡眠,爾等引路!”項空月看似醉得隨時會撲倒。
家奴中有人遞了一個冷冷的眼神,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幾個侍女上來扶著項空月和葉雍容,一扇側門暫時打開,兩位貴客被悄悄送了出去。兩名隱藏在簾幕後的帶刀男子跟了出去。
後園雪深,一片白茫茫。項空月和葉雍容被送上小溪上的木橋,圍繞園林的溪水整個被凍住了,此刻暖閣裡的喧鬧聲已被拋在後面,前面客舍的燈光還遠。黑暗中兩柄利刃出鞘,尾隨的男人加快的腳步,提燈引路的侍女忽地慢了下來。
葉雍容縮在項空月的懷抱裡,這個滿身酒氣的人把一件大氅披在她的頭頂為她擋雪。葉雍容是個高挑的女孩,在雲中老家的時候父親總擔心她不容易找到身高相配的夫婿,葉雍容從未有過現在這樣的感覺,她像是個被裹在繈褓中的嬰兒,小小的,乖乖的。
但是背後隱隱逼近的腳步聲說明現在最好收起一切的遐思,葉雍容還沒有弄明白這件事,但是後面的兩個人,絕對來意不善。“紫都”在低吟,這是一柄封印了魂魄的名劍,它感覺到殺機了。
“好!”項空月忽然說。
背後的兩個持刀男子忽然看見一個人從大氅裡“滾”了出來。葉雍容拔劍,葉氏家傳名劍“紫都”,光芒閃滅,兩柄佩刀被斬斷。
葉雍容猛地起身,躍起空中,乾淨利落地兩記膝擊,同時命中兩個男子的面部,把他們擊暈。
葉雍容解決完兩個男子後,一扭頭,看見項空月正跟兩名提燈的侍女拉鋸。
這兩個嬌嬌弱弱的侍女拉住他的兩袖,想把他推到結冰的小溪上去,從這麽高的木橋上落下,他大概只有死路一條。
三個人就這樣彼此不敢動,看似鬥了一個勢均力敵,項空月一個人的力氣鬥兩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完全不佔上風。誰也不敢有大動作,生怕自己先失去平衡。
在息泯想撰寫的那份《帝都公子譜》上如果考核武功,項空月的排名可能就上不了號了。
葉雍容歎了口氣,飛身越到項空月頭頂,在他雙肩上一踩,落在三個人之間,兩記肘擊中侍女喉間讓她們閉過氣去。在兩個侍女失去平衡的瞬間,她拎住她們的衣服過橋,把她們扔進雪地裡。
“沒有想到太傅府的女人也有幾分蠻力。”項空月急急忙忙地跟了過來,滿頭是汗。
“現在該怎麽辦?”葉雍容看著雪地裡四個昏過去的人,有點頭疼。
“快走!如果後門也關了,”項空月拿袖子抹汗,“我們就得翻牆了……你帶著我翻牆,可很不容易。”
葉雍容苦笑,跟著他跑進風雪中。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跟著這個白衣公子冒這樣的大險,因為他曾與自己共舞麽?世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與自己共舞過的人。
夜色已深,街上雪深三尺,鵝毛般的飛雪把視線都擋住了。
“搶馬!”項空月下令。
事到如今已經不由得葉雍容多想些什麽了。她疾奔幾步,把一個乘馬的路人從馬背上扯了下來,拋下一把銀毫,把項空月也拉上馬背。
“去南門大營!”項空月又下令。他坐在葉雍容後面,葉雍容持著韁繩,他摟著葉雍容的腰。
“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以為謝奇微真地是去死諫?”項空月在她後腦上拍了一巴掌,“現在若是還有誰能擋得住皇帝,只有你我。”
“為什麽?”葉雍容一驚,直到剛才她還深信謝奇微正在勸諫的路上。
“我聽到了。”項空月隻好說。
“你……聽到了?”
“他想要殺了我,把你困在他府中。如果他此刻是要去死諫皇帝,他還有心思做這些?他是要你我兩人都閉嘴,因為他剛剛以擁護皇室的名義招攬過我們兩人。此時皇帝若死,嬴無翳必然鐵腕鎮壓皇室余黨。如果被我們暴露出他表面親近嬴無翳,暗地裡是個帝黨,他只有死路一條。他這是在滅口。”
“你怎麽聽到的?”項空月愣了一下,“那你別管了。”
“這種證據……你叫我怎麽相信你?”葉雍容被他氣得噎住了。
項空月看她生氣了,急忙擺手,“唉……笨!你仔細想想,范青辰來的時候,四百多禁衛已經集合,雖然還沒有殺到離公府,可是這件事很快就會傳遍整個帝都。嬴無翳需要的無非是個聽話的傀儡,可如今陛下扯開了君臣和睦的面紗,這個傀儡就沒用了。嬴無翳不殺陛下,無以立威。謝奇微去勸諫,未必能成功,即便成功,陛下不去衝離公府邸,未必嬴無翳就會放過他。你明白了麽?”
“是……是啊……那可……怎麽辦?”葉雍容愣了愣,如此複雜的情況就被項空月幾句話說的清晰。
“謝奇微表面上依附嬴無翳,背地裡是帝黨。他就是要悄悄保住皇室的地位,以圖將來。如果還沒有事發,他一定會勸諫皇帝,可是現在已經晚了。他去勸阻皇帝,他就得在四百多人前暴露他帝黨的身份,也是死路一條。謝奇微是個什麽人?那是個殺伐決斷的老賊,關鍵時刻,他大可以犧牲皇帝,保住他自己。如果現在他跟著皇帝去送死,他才是最傻的,什麽用都沒有!”
“你……你這麽有把握?”
“如果我在他的位置上,我也會這麽做!帶走建王,封鎖消息,任憑皇帝被殺,而後繼續輔佐新皇,新皇沒準就是建王,誰知道?”
“可太傅已經答應了建王。”
“多動動腦子,如果謝奇微真要死諫,應該當場一呼,看看賓客們中還有沒有效忠皇帝的,一起前去。那樣勝算豈不大很多?可他刻意封鎖消息,獨自前去,為什麽?他不希望這件事任何人知道!建王是個小孩子,很好騙的,你看我隨便扯了幾句‘灰中燃火’他就信了。”
葉雍容腦中嗡嗡作響,難道什麽“灰中燃火”、“以不可能為可能”都是這家夥編出來騙小孩子的話?可是聽到的時候……分明感覺到那種震撼的啊,跟一起跳舞的時候一模一樣。
直到許多年以後,葉雍容也沒有搞懂項空月是一個怎樣的人。
“要是我,我就會帶著建王出發。反正今夜雪深都快埋過半條馬腿,想把他堵死在路上進退不能又有多難?”項空月接著說。
葉雍容吸了一口冷風,沉默了。
她忽然回憶起了謝奇微離去時的眼神,殺伐決斷的眼神,瞳孔中彌漫著致命的鐵灰色,那根本不是什麽“有理太傅”,不是朝堂上的老好人,而是一隻正在緩緩張開羽翼的老鷹!
謝奇微在那個瞬間必定,下定了什麽決心,某一個可怕的決心!
“別廢話了!陛下絕不能死!我們現在該怎麽辦?”葉雍容大喝。
雲中葉氏數十代英魂仿佛在她身上蘇醒,這一刻的葉雍容臉頰煞白,劍眉飛射,震得項空月一時沒說出話來。
“賭一局咯。”項空月聳聳肩。
“說話說完整!”葉雍容煩透了這人在關鍵時刻的好整以暇。
“賭贏了,就徹底光複帝都,賭輸了,你我這兩顆人頭就為皇室送葬。”項空月拉過葉雍容的手,看了一眼她的掌心,“看掌紋,葉將軍你將來姻緣上不好誒,你看手掌中央的紋路隱約匯成一個方框,這就是所謂的‘牢紋’,是說姻緣不利,如坐苦牢……”
葉雍容冷冷地看著他。
“好吧,我其實是說畫個圖,”項空月說,“你想象這方框是帝都,如今離國在帝都裡屯駐的軍隊接近三萬人,我們手中沒兵,嬴無翳就穩操勝券。唯一可以就近勤王的人是駐扎在渭河口的羽林將軍程渡雪,也就是你上司的上司,”項空月點點葉雍容的小指尖,“程渡雪還是忠於皇室的,他的位置大概在這裡,他手下有兩萬五千裝備精良的羽林天軍。從渭河口出發到這裡,大概要半日的時間。”
我們哪裡有半日?”葉雍容急得冒汗,“陛下已經出發,決戰就在今晚!”
“不是半日,算上信鴿飛到渭河口的時間,明天傍晚前程渡雪才能趕到。”
“這些都不是重點!”
“我們需要爭取大約一日的時間……那麽只有劫持天子!”項空月握拳虛空一擊。
“劫持天子?”葉雍容愣了。
“別無他法。‘龍壁將軍’彭千蠡都勸不回皇帝,他能聽我們的話?”項空月攤手,“我們現在需三五百人,攔在半路劫持陛下,退守太清宮。嬴無翳聞訊必然帶兵逼宮,太清宮的地圖我看過,城高牆厚,易守難攻。陛下手裡算起來還有三千人的金吾衛……當然這些人都是些好吃懶做的世家子弟,除了當箭靶子用處不大……一百人的虎賁郎……這些人確實是精兵,只要堅持一天,堅持到程渡雪趕來。”
“你有把握?”葉雍容在這個不可思議的籌劃前一時反應不過來。
“以前研究過,那時候讀風炎皇帝故事,想像風炎皇帝以獅牙會為羽翼,重兵圍困太清宮,為什麽不乾脆打進去算了,還要等待文帝宣布降位給他。”項空月說,“所以我就潛心數月,在地圖上以棋子布陣,思考怎麽才能攻陷太清宮。你猜結果怎樣?”
“怎樣?”雖然明知道不是問這話的時候,葉雍容還是不由自主地接了一句。
“白胤果真是個天才,太清宮根本就不是作為皇宮來設計的,它原本就是座堡壘!想攻進去,嬴無翳只怕也得費一番功夫!”
“然後呢?羽林天軍人數雖多,可離國赤旅雷騎相比,完全不是對手!”
我們在帝都裡鬧出那麽大的事,必然驚動諸侯,淳國華燁,天下名將,在北面的當陽谷口駐扎了風虎騎兵三萬,”項空月的手移出了葉雍容手掌的范圍,在遠處虛虛一點,“大概在這裡,他想和嬴無翳決戰,想了很多年,等的就是直搗天啟城的一天。接到這個消息,他還不歡喜瘋了?一定立刻來援,大概是……嗯,快馬三日的距離。此外,南方楚衛國、下唐國也會起兵呼應。到時候嬴無翳把我們圍在太清宮裡, 諸侯聯軍把嬴無翳圍在天啟城裡,這場仗誰勝誰敗,可很難說了。”
“你這計策……結果只是很難說?”葉雍容瞪著他。
“還有什麽辦法?若是這天啟城是張棋盤,盤面上黑壓壓的都是嬴無翳的子,我們只是小小的兩枚白子,我方唯剩下一條大龍,還在不要命地往黑棋勢最厚的地方衝去。要在這局面下面做活盤面,不冒險怎麽成?”項空月說,“要麽你聽我的,我們一起試試,要麽我們一起去看弑君,想必場面也是相當地壯觀。”
葉雍容低下頭,沉思了很久。風雪撲面而來,一片銅鈿大的雪花黏在她的眉心,慢慢地融化成珠。
項空月看著那粒水珠,“想好沒有?時間可越來越少咯。”
“你這計策,必須執掌金吾衛的仆射、羽林將軍程渡雪、‘醜虎’華燁、楚衛國、下唐國均按你的想法行事,你憑什麽有把握?”葉雍容抬起頭來,直視項空月的眼睛。
我未必會配合你!”葉雍容逼到兩人面頰隻隔一寸,呼吸相接,她的目光獰厲。
“我知道,我就是說,我沒有把握,”項空月淡淡地說,“但是我是個賭徒,賭徒上了賭桌……就得相信自己的賭運!”
這一刻的凝視漫長,葉雍容從他的眼睛裡,什麽都看不出來。
她輕輕一推項空月的胸口,轉身抓起馬韁,猛夾馬腹,“駕!”
駿馬踏過雪地,濺起雪泥,空中飄落的雪花落在兩人的頭上,葉雍容驅使著駿馬朝南門大營而去,眼神裡是從未有過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