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空月兩人疾馳趕往南門大營,說服了南門都統扈剛。
三人領著幾百兵力,來到了贏無翳的府邸周圍藏了起來。
府邸前面的轉角口突然躁動起來。
三個人同時抬頭,看見了高揚在半空的旗幟,燃燒的薔薇花,金色的火焰。不知道多少枝火把轉過街角,忽然在前方出現。兩撥人在菱花道的街口擠壓起來,對方盔甲鮮明,人人頭上都標著白色長翎。
“金吾衛和虎賁!”葉雍容低聲說。重重護衛下的銀裝戰車也轉過了街角,白色的駟馬拉車,黃金籠頭,馬頭上插著白色的雉尾,渾身濯銀重鎧的人扶著車軾,扶著腰間劍柄,車夫拄著長戟,左衛持鎏金的禮鉞,右衛持銀羽的弓箭。
“嘶!這哪裡是去殺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迎親呢!”項空月低聲說。
“你懂什麽?”葉雍容瞪了他一眼,“這就是天子鑾駕,車夫掌‘禦’,左衛掌‘刑’,右衛掌‘射’,這些禮儀我大胤朝已經沿襲了七百年。”
“這是大胤天子鑾駕,你們中何人為首,出來說話!”人喧馬嘶中,披濯銀鎧的人拔劍指向前方,半透明的劍上仿佛有血色流淌。
“亂世之劍啊!”項空月歎了口氣,忽然高呼,“南門大營都統扈剛、羽林天軍參謀葉雍容、京都製防司三等秘書項空月參見陛下!”
“陛下?”
“是……皇帝?”
“真是陛下?”
“這……這……”
城門兵中竊竊私語。這些窮苦人家出來的當兵漢平生見的最大的官可能就是扈剛這個都統,扈剛卻並未告訴他們今夜為何出動。如今忽然要朝拜天子,他們都有些不信。
“何人敢不拜見天子?”禁軍把指天的長戟端平,一步一步逼向那些手足無措的城門兵。
“跪拜吧,”項空月向前面的扈剛使了個眼色,“那些就是你們的天子,大胤朝當今的皇帝,我們就是為他護駕而來。”
“跪拜!”扈剛大喝。
城門兵們再無猶豫,一個個哆嗦著,山呼著萬歲,跪倒在雪地裡,只剩下立馬的扈剛、項空月和葉雍容。
“不跪的是什麽人?”皇帝的聲音再次傳來,遠比預想的淡定。
“臣南門大營都統扈剛,為護駕而來,甲胄在身,無法全禮。”扈剛在馬背上抱拳躬身。
“臣羽林天軍參謀葉雍容,為護駕而來,甲胄在身,也無法全禮。”葉雍容也一樣。其實她所穿是軟甲,並非無法下跪,可她也是第一次覲見皇帝,緊張得忘了禮節,項空月又挺直腰杆坐在她背後,一時間她沒有想到要下馬。
“草民……項泓……不擅鞍馬,下馬比較慢,見到陛下心中緊張……請陛下恕罪。”
“你!”葉雍容猛地扭頭看著項空月。
“像我這樣四處流浪的人,多幾個名字並不稀罕吧?”項空月把聲音壓得極低,卻滿臉義正詞嚴,“我們剛剛萍水相逢,葉將軍你在乎我名字幹什麽?”
葉雍容沉默了,不是沒話說他,是對這種厚臉皮實在說不出話來了。誰都明白此刻來勤王是冒了什麽樣的風險,同是冒風險,說好把腦袋捆在一起,項空月卻堂皇地報了個假名。
扈剛狠狠地看了過來,也沒法說,皇帝面前,誰能說自己的同伴張口就撒了謊?
“都是來護駕的?不拘禮節,近前說話。”皇帝淡淡地說。
葉雍容集中精神,一切都如計劃進行。
城門兵讓開一條道路,
項空月、葉雍容和扈剛被帶到距離銀裝車只有一丈遠的地方,站在禁衛長戟之前。 此刻他們都能看清皇帝了。那是個骨骼清秀的中年人,眼角細密的皺紋說明他已經不年輕了,眉梢卻還有一股凌厲的少年氣,隨著也是佩劍甲胄俱全,卻還是個文人,凜凜然立在風中。
站在那裡不要動了。”皇帝說。葉雍容心裡“咯噔”一聲,還有一丈遠,以扈剛的身手,能越過這一丈遠挾持皇帝麽?旁邊還有密如林的長戟。
“美人良將,白衣勝雪。有這樣的臣子來勤王,好。”皇帝打量他們三個人,點了點頭,“知道為什麽我不許你們近前麽?”
“我們得睹聖顏,心中已經激動莫名,不敢靠近褻瀆陛下!”項空月的反應奇快無比。
“我是擔心你們劫我的駕。”皇帝淡淡地說。
三人同時抬頭,連項空月也沒有掩飾住,臉色微變。
“其實也是瞎猜的,看起來被我猜中了。”皇帝低低地歎了口氣,“只因你們不是第一隊來劫駕的,”他揮劍指著車前的金吾衛,“這些人在太廟就來劫過駕,想把我搶回宮裡去。”
“但我說服了他們,”皇帝說,“現在我想說服你們。”三個人面面相覷。
“知道我為什麽想殺嬴無翳麽?”皇帝淡淡地問。
葉雍容和項空月對視了一眼,要說東陸最想殺嬴無翳的,大概就是皇帝。這個問題問得莫名其妙。
“今天早晨,我聽說嬴無翳派人牽走了為我拉車的四匹白馬。”皇帝搖頭。葉雍容愕然。
“你們知道了也該笑我這個皇帝小氣,為了四匹白馬,做出這樣的事來。”皇帝仰天歎了口氣,“可我確實是怒了。嬴無翳要那些白馬,是為了鬥馬,南蠻有鬥馬的習俗,兩匹雄馬,放他們和母馬親近,兩者必然相爭,撕咬踢打到一方無力反抗,另一方就算贏了。宮裡的白馬,是風炎皇帝北征時龍血馬的後代,嬴無翳說要和離國的馬比比血性。”
皇帝沉默了片刻,“我的四匹白馬都被咬死了。”
雪地上一片寂靜。
“說起來龍血馬是蠻族的天馬,馬中之王。可如今它們咬不過離國的軍馬了,你們誰知道為什麽?”皇帝掃視眾人。
“我聽說宮裡拉車的馬,**糧,住朱漆的馬房,每匹馬有兩個馬夫伺候,每年花在一匹馬身上的錢比一戶中等之家的開支都高。養得溫雅肥盛,馴得儀態端莊。但是如果在不合適的時候嘶叫了一聲,就得拉出去換掉。”
項空月說,“這樣的馬就不是天馬了,拉車的駑馬為了爭母馬也比它們有血性。”
“是,你說得對,你說得和嬴無翳說得一模一樣。”皇帝輕聲說,“有人對我說,嬴無翳指著那些倒在血泊裡的白馬說,這些馬都忘了祖宗了,被煽過了,煽掉了精氣神,和它們的主人一樣。”
葉雍容從皇帝的語氣裡,聽出了那股無可奈何的辛酸。
“所以我想殺了他。”皇帝說。
“陛下,你又沒有親耳聽到,要防傳話的人搗鬼。”項空月說。
葉雍容一愣。
這跪下的幾百人都為皇帝語氣中的辛酸所動,扈剛和她都暫時忘記了來意,而項空月這話恰好是個勸阻皇帝的理由。無論如何,把車駕勸回太清宮才是正途。
“陛下!誅殺逆賊之事,務請三思後行!”扈剛大聲說,“我們雖然奇襲,卻不是慣戰之兵啊!”
“我知道你們是好意,龍壁將軍也是好意,他勸阻不了我,自殺了。”皇帝說,“我聽到他死訊的時候,一腔熱血才忽然退了。我明白我錯了,熱血上湧,做出這種輕狂的事來,害死了龍壁將軍。我心裡很難過,但是難過完了,我還是整裝出發了。”
“陛下你……”葉雍容茫然不解。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忽然發現,我是可以死的。”
葉雍容驚得抬起頭來,直視皇帝那張悲戚的“天顏”。
“白氏除了我,還有很多人能當皇帝。這麽多年來,我自負才華,認為如果不是時運不濟,我可以和祖宗一樣建功立業。可今天我才看清楚,我只是個無能的子孫,在國難臨頭的時候,我不是像薔薇風炎二帝那樣拔劍而起,而是聽從那幫懦弱臣子的規勸,說些什麽忍辱負重的話。”皇帝笑笑,“說什麽忍辱負重……其實我心裡還是怕的。試想如果風炎皇帝如今仍在帝位,他會怎麽做?他會忍辱負重麽?哈哈。”
“當然不會……風炎皇帝就算在承平之世都能鬧出那麽大的事來,根本就是個亡命之徒。”項空月小聲嘀咕。
葉雍容瞥了他一眼,沒法理解這個人哪來的膽子,就敢這麽三番五次打斷堂堂天子的話。
“對!他不會!”皇帝雙目灼灼,“他是那種風與炎的男子,帶來狂風,烈焰就會凶猛的燃燒!他是能帶著三千金吾衛包圍皇城的庶子,他可以把命押上去賭帝位,可以殺掉擋住他路的三個哥哥,卻絕不會低下頭!”
“這兄弟鬩牆的往事好像不甚光彩吧……”項空月低低地歎口氣。
“是,不甚光彩。”皇帝眼睛看的是拜伏的幾百人,嘴裡卻是跟項空月一問一答,“可是國之將崩,還有什麽帝王家的尊嚴可談?如果我此刻有一個兒子,能如風炎皇帝那樣雄才偉略,他要拔劍插在我胸口,奪我帝奪我帝位,我會心甘情願!哈哈!”他仰天大笑,“我當了九年皇帝,今日才想清楚,我只是‘一個’皇帝,沒什麽了不得的,我如果死了,還會有下一個皇帝。我無才無德,已經把東陸的山河治理得搖搖欲墜,讓民生塗炭,丟盡了祖宗的臉,應該會有人做得比我更好吧?我白氏的命脈還未絕,一定會有人比我做得更好!”
“但是!”他一頓,“只要我還沒死,我就要為大胤朝做一個皇帝該做的事。”
“敢問是什麽事?”項空月問。
“你很大膽,你很好。”皇帝下視一眼,微微點頭,“我只剩下最後一件事可做,現在我去殺了嬴無翳,或者讓嬴無翳殺了我。如果我僥幸得手,是祖宗在天之靈庇佑,我勢必重整皇室威嚴,彈壓諸侯,再造河山!如果我死在嬴無翳手裡,那也好,就讓下一任的皇帝知道,我白氏還有真正的男子,就讓東陸百姓知道,嬴無翳是個敢弑君的狂徒,引天下民心誅殺之!”
他冷冷地一笑,“也給那些怯懦的諸侯一個討伐嬴無翳的理由,他們早就不滿嬴無翳當這個諸侯霸主了,卻又不敢公然討伐他。現在,他們就將有絕好的起兵理由,因為,我死了!”
“我生的時候,未能盡好皇帝的責任!我死的時候,當以我血,凝聚天下的人的心!”皇帝高舉“帝劍”承影,仰首天空,“那一刻,我才真正地是,大胤皇帝!”
他的眼睛明亮,沒有決意赴死的人的死氣,卻像是少年人的眼睛那樣充滿了渴望。
“也許……他真的明白他該做什麽了吧?”葉雍容想。
“你們願意,追隨這樣的皇帝,去做一番功業麽?”皇帝淡淡地問。
寂靜,無人回答,城門兵們抬頭看著彼此。
他們只是些老弱病殘,原本只是要一輩子守城門混口飯吃,從沒有想過自己要被卷進什麽國家大事中去。對一群原本該憋屈地老死在床上的人來說,在飛黃騰達或者為國盡忠的路前,根本不敢選擇。
“願意跟隨我的人就來,害怕的人回去,好好睡一覺,擋我路者,斬立決!”皇帝揮劍,“前進!”
城門兵中自然而然地裂開一條道路, 供皇帝的車駕通過,禁衛們的長戟在車駕兩旁護衛,扈剛根本沒有半點接近的機會。
雷鳴般的馬蹄聲衝塞了整個街巷,四面八方,無處不在。那些是雷騎中最精銳的雷膽,沒有出乎項空月的預料,雷膽們早已做好了準備,距離離公府只有不到半條街的距離時,他們遭遇了。雷膽們帶馬站在黑暗裡,手持四尺馬刀,雪片凝結在刀上,他們已經等待了很久。
可雪地裡的雷膽們遲遲沒有發起衝鋒,離國的烈馬不安的刨動著馬蹄。
緩慢的腳步聲從雷膽身後的黑暗裡面傳來,皇帝沒有一皺死死的看著黑暗裡逐漸浮現的身影。
斜射的月光照在那人的黑靴上,隨著那人的走出月光逐漸向上照去,黑色的甲胃流淌著寒冷的月光,雪花落下上面,瞬間化作水滴,順著甲胃落下。
“離國二公子贏淵,拜見陛下。”
黑暗裡的人,揖手面向皇帝,月光泄下,一抹微笑淡淡揚起。
街上突然刮起微風,雪花飛揚,吹的皇帝的黑發搖動,偶爾在發系間浮現出一絲白芒。
黑暗裡的人向前走了一步,遠處的項空月和葉雍容看著時,心裡一驚,結局已經奠定。
贏淵手持一張黑弓,立在一百雷膽的前方,他的正對面就是胤國的皇帝。
“衝!”皇帝高舉帝劍“承影”,縱聲咆哮,看著馬背上那嘴巴大張的男人,葉雍容似乎知道那個傳說中的“薔薇皇帝”是個什麽樣的人了。
手握黑弓的贏淵淡笑,弑君的長弓已經高高揚起,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