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全是滿溢出的憤怒,咬牙切齒,死死盯著遠處血紅色的大漩渦。
身後一群將官噤若寒蟬。
他們很清楚的知道這位在天洪歷戰中取得赫赫戰功的將軍脾氣到底有多火爆,這個緊咬關頭上,沒有人敢去觸及他的霉頭。
至於江州知州。
是真的倭寇犯邊抽不出身,還是故意托辭不出,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反正在這位西左大都督,龍虎將李象奇的看來,那江州知州就是托辭不出,和倭賊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將軍,城中似乎形勢更加惡劣了,不斷有鬼哭聲傳出,陰氣彌漫。”傳令官在身側報告道。
李象奇一勒韁繩,手撫在三尺青鋒劍柄:“放信號彈傳令,開北門,把兵士都集結起來,若是一恆那老道堅持不住,我們就殺進去。”
“是!”
那傳令官沒有絲毫含糊。
“玉藻前……管你什麽妖魔鬼怪,敢來盛朝,我拚上性命也要把你鎮殺在此地。”李象奇雙目裡煞氣凌然,渾身畢露殺機。
信號彈冉冉升起,在天空中如同花火般炸開,盛放在陰雲之下。
……
砰!
吳擎一腳踢開了老舊腐朽的木門。
潮濕的地板散發出陣陣霉臭味,狹小的空間中沒有半個人影。桌椅板凳亂成一團,看樣子已經很久沒有打掃過,也早就沒有人住了。
“應該是逃出城了。”小魏看見房間裡的模樣推斷道。
老烏頭一言不發,眼神鷹隼般掃過四周,枯樹皮一樣的手掌緊捏著刀,嘴裡因為呼吸哈出淡淡的白煙。
“這裡還有人。”
吳擎看到煤油燈裡尚未用完的煤油以及燈芯,眉頭一皺,掃過了四周。緊接著,他發現房間木櫃旁邊有搬動的痕跡,地上的劃痕並不算舊。
他走了過去,抄起雁翎刀,刀柄向前對著木櫃一撞。
哐當。
櫃門上出現了一個腦袋大小的破洞,露出一對黑眼圈厚重得,像是被雨洗過的煙熏妝一樣的眼睛。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裡無助與恐懼像是要溢出來一樣,讓人感受到了深深的絕望。
“出來。”
吳擎拉開櫃門。
藏在櫃子中的女人囫圇滾了出來,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白色長衣,上面全是破洞和補丁。滿是汙泥的身上傳出混著汗臭的霉味,蓬松的長發把臉遮住了大半,只能依稀看到她的容貌。
看到房間裡一屋子的人,她低著頭,顫抖的身體出賣了她內心的驚惶。
“我們是盛朝人。”吳擎把她拉了起來,關上房門,點燃煤油燈:“借這裡歇息一會,馬上就走,你不用害怕。”
跳動的燈光下,女子蒼白的臉色緩和了一絲。
吳擎也不說話,開始收撿起房間裡的雜亂的物什,其他人也開始忙活,不一會就把房間整理了出來。
女子低著頭,不敢說話,兩步走到了土灶前,手伸入了灶炕中。
不一會。
她摸出了兩瓶子清水和一個燒得焦糊的窩頭,遞到了吳擎身邊。
“你在這裡待多久了?”吳擎接過窩頭和水壺,放在桌子上,問道。
女人搖搖頭。
見她不說話,吳擎扳開了窩頭,一大半放入了她的手裡:“吃,我們這兒沒人餓。”
女人有些拘謹的左右看了看,見這群人除了吳擎外,都沒有人注意她,這才敢把窩頭放入嘴裡,慢慢嚼咽。
吳擎坐在桌子邊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樣等下去,未免太過被動了,可這高陽城內亂走,萬一遇到猛鬼惡魂,那局面只是更加糟糕。
而且他放出去的千紙鶴還沒有回來,證明孫巧珊那邊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砰!
這時候,木門忽然被踢開,李三匆匆的身影夾帶著寒風跑了進來。
“大人,倭賊來了!!”
他深喘著氣,手不自覺的捏緊,一根根青筋在額頭上突出:“他們在挨著房間搜人,已經圍了過來,大概有七八人左右。”
“還有多遠?”吳擎眉頭一挑,冰冷的目光沒有太多波動。
“不足五十米!大人,我們遲早會被那群倭賊找到,這樣窩著,不如出去殺上一場來得痛快!”
李三咬牙道。
這倭賊在城中作亂,見人就殺,如果沒有人製止,這高陽城真會被屠戮一空。
“不想報仇了,還是覺得殺幾個夠本?”吳擎一句話噎得李三滿臉漲紅。
“都在這兒守著,尤其是李三,給我在房間裡待著!”
吳擎喝了口水,提起刀,大步邁了出去。
老烏頭眉頭一皺,同樣抓起刀跟了出去。只剩下李三和小魏以及另一名飛旗衛三人在房間中面面相覷。
阿蠻若有所思的看著吳擎離開的背影,吩咐手下道:“把門關好,若是有倭人闖進來,動作利落一些。”
……
寒風絞著大街,遠處彌漫的火光把陰雲照射得通紅。無數人的叫喊哀嚎聲混雜在一起,隨著風傳遍全城。吳擎看了一眼身後的老烏頭,微怒道:“你跟出來幹什麽?”
“大人,我在盛朝為官已經有二十余年,今年五十三歲, 已經活得夠久了。”老烏頭雙手抱拳,寒風刮在他滿是皺紋的枯黃老臉上,勾勒出一股遲暮的滄桑感:“李家三兄弟,已經死了兩個。李三是他家裡唯一的男丁,不能讓他家絕了後。小魏,小方……兩個連女人滋味都沒嘗過的小屁孩,若是死了怕做鬼都要被笑話。他們來,不過是給大人添亂。”
吳擎臉上的怒意漸消,拍了拍老烏頭的肩膀:“自己小心點,死在這兒可不值當。我東,你西。做完這票,回去喝酒,我請。”
說完。
他抽出雁翎刀,扔掉刀鞘,官靴踩上寂靜的街道,看著遠處衝天火光,長歎了一口氣,沒來由想起了兩句詩。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番作為下,不論誰勝,高陽已元氣大傷。
戰爭啊。
吳擎哈出一口白煙,捏緊了刀柄,雙瞳中倒映著遠處的火光,一騎身披紅色母衣頭戴星兜的武士已從正面衝來。
在他身後。
還有幾名倭寇側馬停歇,臉上帶著嬉弄的笑意,等待著血濺三尺的場景。
哢擦!
刺耳的碰撞聲響起。
披掛武士的胸口處被斬開一條見骨的傷口,鮮血噴薄而出,灑落地面。
吳擎抓住受驚戰馬的韁繩,翻身上馬,立在空無一人的街頭,和遠處那幾名倭寇遙相對望。
短暫的沉默後,他抹了抹刀,左手前伸,大拇指指向地面。
“狗東西,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