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看著他,突然一揮手道,“其他人都出去,我有話要跟相國談。”
公孫龍立刻識趣地退走,其他人也拉著酒醉的龐煖離開。房間內隻留下平原君和站在他身後侍奉的一個童子。因為姬靈人年幼,看起來不過十來歲,李兌隻當他是侍奉平原君的,對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看到平原君差走其他人之後,李兌笑著道,“平原君有什麽要對我說的麽?”
平原君平靜地道,“我知道大王的心思。所以很多事,我都可以不管不問。最近你和公子成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也可以故作不知。公子章死有余辜,我懶得理會,只是不忍看到父子相殘。
這都已經閉門謝客,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喝悶酒了,你還想怎麽樣?非得逼著我跟你們一起乾麽?李兌,你不要太過分了。”
“這麽說公子是想置身事外。可公子有沒有想過,這事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李兌壓低聲音道,“不跟著主父,就得跟著大王。公子要想打消大王的疑慮,光是置身事外可不夠,至少也得拿出態度來。”
“放屁!”平原君一拍桌案冷笑道,“真要對主父動手,你們誰敢?李兌,你自己也心知肚明,你要是殺了主父,下一個死的就是你。而且殺你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大王。大王怎麽可能讓殺死自己父親的人活著?這豈不是讓天下人都知道,一切都是他默許弑殺自己的父親?!所以你不敢動手,公子成那個老家夥,更沒這個膽子。”
李兌表情有些尷尬,但他堅決地道,“事關君權王位,大王是絕不會讓步的。主父不死,這趙國就始終都是主父的趙國,而不會是大王的趙國。天無二日,國無二君。”
“我知道大王的想法,所以我沒有管你們的事。”平原君趙勝平靜地道,“如果這就是大王想要的,那就讓大王做他想做的。我知道相國你很少登我的門,今天來這裡,無非也就是想看看,我是什麽態度。
你回去告訴大王,我躲在這裡納妾喝酒,這就是我的態度。大王愛惜自己的名聲,不想擔上弑父的惡名,我也不想。”
李兌看著趙勝的臉,想盡量從他臉上找出點什麽異常。足足半晌之後,李兌點頭道,“公子的想法,我明白了。剛才多有冒犯,望平原君見諒。”
平原君趙勝苦笑道,“我也有自己的苦衷,相國向我致歉倒不必了。畢竟相國也是受大王之命。對了,相國。剛才我的那個門客,我打算給他一些錢和一匹馬,打發他走了。我可不想別人說我怠慢了自己的門客。算是大家賓主一場,好聚好散。你找人幫我送他出城吧。對了他還有一個同伴,你也一起幫我送走算了。”
李兌微微皺眉,“可是,現在封城禁止出入,這恐怕不太方便。”
“若是方便的話,我自己也就送他們走了,還用得著請相國幫忙麽?相國放心,剛才你也見過了,就只是兩個普通的門客而已。我好客養士也是為了趙國,我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壞了我的名聲。”平原君搖頭道。
李兌沉吟了片刻點頭道,“好吧,這件事我讓人去辦。送兩個人出城這種小事,我還是能辦到的。”
李兌走了之後,平原君松了一口氣。姬靈人慢慢走過來,遞了一杯酒給平原君趙勝,“此事,公子處理得極為妥當。”
“總算是走了,這個李兌不是個簡單角色。”平原君低聲道,“也不知道此事能否瞞得住他。”
“以他剛才的表現來看,
他應該沒有懷疑公子。他應該也想不到,被公子逐出的兩個門客,會是派出去搬救兵的。”姬靈人低聲道。 平原君趙勝轉過頭來看著這個孩子,低聲道,“靈人,你到底多大了?”
“十二。”姬靈人回答道。
平原君怔怔地看著他,低聲道,“年方十二,就有如此冷靜的心智和頭腦。難怪主父對你另眼相看。”
“公子謬讚了。”姬靈人低頭道,“若無其他事,我這就回公孫先生那裡了。”
“好吧。”平原君趙勝歎了一口氣,“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只是不知道主父是否能夠渡過這一劫了。”
姬靈人告退,回到了公孫龍的住處,把所有經過跟公孫龍說了一遍。
公孫龍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轉頭看著姬靈人道,“靈人,你能不能告訴我實話,你為什麽要幫主父?”
“我幫的不是僅僅是主父,也是公孫先生。”姬靈人微微一笑道。
“幫我?”公孫龍皺眉道。
“公孫先生的舌辯之才,堪稱天下無雙。”姬靈人慢慢地道,“但公孫先生棲身平原君門下,應該不只是想當一個當世第一的辯士,而是想要有更高的追求。”
公孫龍眼神一動,“更高的追求?”
“公孫先生應該知道,我好讀史書。在我看來,僅僅以公孫先生你的辯才,就足以青史留名。但公孫先生應該不滿足於自己只是以舌辯之才,在史書上留下痕跡。恕我直言,公孫先生以白馬非馬和離堅白聞名。
但仔細想想,白馬是馬又如何,非馬又如何?這類似是而非的理論,即便駁倒了世間所有人。難道就一定是正確的麽?是非之心,世人皆有。對與錯,世間也自有公論。在史書留下先生的名字,不該只是一個巧言令色的形象。先生同樣可以讓世人知道你有雄才大略,能建立不世之功勳。”
“雄才大略,不世功勳。”公孫龍沉吟著這兩句話。
“現在就是一個機會。主父若能保全性命,先生便是功勳卓著。平原君救駕成功,日後必得重用。先生追隨他,也必能建功立業,彪炳後世。讓世人知曉,先生所擁有的不僅僅是一張利口,也有機智的良謀。”姬靈人點頭道。
“哈哈,我服了。”公孫龍苦笑道,“論舌辯之能,我公孫龍誰都不服。但是你這張嘴,我卻服了。我知道你說的未必是真話,但我卻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反駁。也許,你才是真正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