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學下課的時間剛剛過了已時,楊康來到學校周邊的邊城餃子館吃過二兩香菇豬肉餡餃子,小廝陳福和李貴前來了。學校裡是公共場所,不能像家裡那樣擺出少爺架子,把小廝帶去影響不好。“少爺,騰格木先生讓我通知您,今兒漠北草原的哲別將軍到臨潢府了,先生陪著王爺在興隆酒樓設宴為哲別將軍接風,下午放少爺半天假,可以不用去上學了,少爺,咱們幾個下午到哪裡玩去?”陳貴興衝衝地對楊康說道,他早盼著同少爺出去玩,春天的臨潢城內處處花開,漂亮極了。 “哲別將軍來了,父王和先生居然也不叫上我,真是太過分了。”楊康也漸漸感覺出來了,自從父王出仕之後,很多官場之上的應酬都不再帶他去,畢竟公私有別,朝廷上的事情讓自己的兒子插手很是不妥,有些關鍵的朝政如果兒子老婆插了一手進去,放在外人看來有理都變成了無理。楊康能夠理解父王的做法,可是今天不同。如果是旁人也罷了,這位哲別將軍,楊康在小說裡已經久仰大名,無論如何非得去見一見不可。
楊康想了一想,說道:“常言道寶刀贈英雄,哲別將軍自漠北而來,寶馬,弓箭都有用得稱手的了。可是北方缺乏煉鐵技術,應該還沒有一柄上品的好刀吧。”楊康這才想起來,眾康商號在臨潢城裡開著一家兵器鋪子,他還沒有去那兒看過。楊康記得薛老漢在信中提過,那家鋪子的招牌叫眾康百煉齋,位於臨潢城中的百工坊內。百工坊在臨潢城的西南面,距離府學所在的東北面距離不近,楊康騎上心愛的小馬駒便往百工坊馳去。
楊康來到臨潢府的日子不短了,但還不曾這麽輕松隨意的在城裡逛過。臨潢府的居民中既有漢人,女真人,也有契丹人,蒙古人,走在街道上可以看到不同民族各式各樣的春裝,文化氛圍比起中都更加自由和多元。漢人女子多穿著淡雅恬靜的直領對襟及膝罩衫,配著曳地的淺色百摺長裙。女真女子多穿著小立領馬甲罩旗袍裙子,或是帶四合雲肩的長旗袍。契丹女子多穿著窄袖左衽的唐代風格襦裙,蒙古女子穿著長達腳背的長袍,外罩繡著絢麗花紋的對襟及膝長馬甲。契丹和女真的男子都穿著圓領或左衽交領的窄袖長袍,漢人男子則穿著大袖的右衽交領長袍,蒙古男子穿著立領琵琶襟的箭袖長袍。
楊康本人也已經脫了鴨絨襖子,穿著米黃色小立領長袍,外罩杏黃色夾棉馬甲,因為年齡太小而不能戴冠也不能戴頭巾,只能將頭髮披在肩後用一條絲帶系著,包惜弱說要等到他八歲之後才能總角,也就是把頭髮梳成兩個發髻扎在頭頂上。“公子爺,您瞧那邊瀟湘樓上的姐姐,美得真像天仙一樣。”瀟湘樓是臨潢城裡最高的一座七層觀景樓,楊康從瀟湘樓前經過的時候,陳福被瀟湘樓二樓窗邊憑欄而坐的一位小姑娘吸引住了。楊康抬起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子,烏黑的頭髮上戴著金冠,身穿一件碧綠色的高腰柯子裙,外面披著鵝黃色絲緞大袖衫,襯托得臉上膚光如雪。“這位姑娘不知是誰家的小姐,穿著態度竟然如同唐時的公主一般。”楊康雖有幾分驚異,然而冒然上前與她說話,又擔心太過唐突了。
正在踟躕之間,楊康卻突然認出了瀟湘樓對面雜貨鋪的老板,竟然是曾經跟隨汪大人追剿過黑風雙煞的一名瓊華衛戰士。楊康假作看貨走到他面前,問道:“大人今日有何高乾?可以告訴本公麽?”那名瓊華衛也認出了楊康,然而在大庭廣眾之中難以行大禮,
隻得拱手低頭行了一禮,答道:“這是常規任務,無需向小國公隱瞞。下官奉命在此保護西夏國鎮夷郡王的愛女察合郡主。瀟湘樓二樓臨窗的那位小姐,便是郡主娘娘了,鎮夷郡王是西夏國大權獨攬的王叔越王的世子,他的愛女來到金國,瓊華衛必須時刻保護她的安全。萬一郡主娘娘在金國發生什麽意外,必然會引發兩國間的糾紛。” 楊康聽了他的話,有些詫異地問道:“小郡主如此年幼,怎麽會千裡迢迢到金國來,不知道郡主此行所為何事?”那名瓊華衛回答道:“此事還是由王爺和小國公身上說起,小郡主本是陪著父王來中都祝賀皇太子妃有孕,在宮中遇見了未來的英王妃,新冊封的河東縣主薛氏。郡主從薛縣主口裡聽說了趙王和小國公義救薛家的故事,非常驚訝,便纏著父王一定要讓他來臨潢府面見王爺和小國公。”西夏國的鎮夷郡王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在他前世歷史的記憶中,這位鎮夷郡王與西夏太后勾結篡奪了西夏皇位,由於鐵木真入侵西夏的時候,前世歷史中的金帝,也就是現在歷史中的衛王完顏永濟拒絕出兵援助,這位郡王便投靠了蒙古,給金國的西部邊疆製造了極為慘重的損失。
鎮夷郡王的父親越王當年便是依靠著世宗皇帝的幫助才得以鏟除了圖謀分裂西夏的權臣任得敬,從而奠定了自己在西夏說一不二的崇高地位,鎮夷郡王前來結交楊康的父王,想必也是為了他的篡位大計謀求金國的支持吧,父王究竟會如何抉擇哩?楊康想到這裡,不由想要先結交一下這位西夏國的郡主。楊康在行事之前會考慮禮教身名的影響,可是一旦下了決心就不再猶豫,何況他也知道,能夠到臨潢府來找他和父王,這位察合郡主必定不是尋常女子。
楊康徑直步入瀟湘樓,徑直來到察合郡主面前,拱手行了一禮:“在下完顏康見過察合郡主,郡主一路遠來辛苦了。”察合郡主看見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子鎮重其事地向她行禮,忍不住微微一笑,屈膝回禮道:“妾身李容嘉拜見小國公,小國公原本不是這個世界中的人吧?”楊康聽了察合郡主這番話,頓時大吃一驚,難道這位小郡主也是從現代穿越而來的不成?楊康還是擔心這小丫頭在故意詐他的話,揣著明白裝糊塗說道:“請恕本公聽不懂小郡主話中的意思,還望小郡主明示。”李容嘉聽了楊康的話微微一笑,從侍女手裡接過一隻木匣,遞到楊康面前打開,裡面放著一隻青銅打造的火銃。“西夏國製造出了用銅打造的火銃,這怎麽可能?”楊康拿著這隻火銃的手都幾乎發抖,他開始後悔自己這些日子過得太安逸了,“你們能解決火銃炸鏜的問題,那就是說,西夏已經擁有了比宋國和金國更為先進的金屬冶煉技術,這怎麽可能?”李容嘉笑著回答,“怎麽不可能哩?小國公不要忘記了,我西夏氣候乾燥,並不產竹子,不可能像金國和宋國那樣用竹子來製作火銃,父王原來也認為金屬不能做出火銃來,可是,我不相信,我想小國公同樣也不會相信,小國公一定也知道這個東西在我們來的那個地方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吧?”
“我知道,這是槍。我想知道,小郡主也是從21世紀的中國來麽?”楊康開始佩服起這個丫頭,他發現自己面對的可能是一個無法戰勝的對手,對於一個自己沒有把握打勝的對手,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對手變為朋友,所以楊康試圖在小郡主面前拉上點關系。李容嘉點了點頭說:“我來的那年,中國正好在舉辦奧運會,當時奧運會開幕式場景的華麗盛大,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小國公過來的比我晚幾年,當我一個人來到這裡的時候,感覺真是寂寞,在過去我可以一個念頭就買機票飛到巴黎去喂鴿子,在這裡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能夠說服父王母妃不讓我裹腳。”楊康現在發現了,這個女人不論再怎麽厲害,畢竟也還是女人,走上前安慰她道:“容嘉你辛苦了。”李容嘉感激地回答道:“謝謝,當我知道你不是小說中的楊康時,我才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所以我過來見你,是想對你說,我們來自同樣的地方,或許可以共同行動來做到一些事情。我們都是一個歷史上原本要滅亡的國家的王孫,我們兩個都有著一個共同的敵人。”
楊康也知道時代的大潮太深太重,他雖然努力地做了不少事情,但是他做得那些事情能夠造成多大的變化,他實在頗為懷疑,他現在急需要更多的合作者,他現在不需要敵人。在刹那間,楊康像一位現代紳士那樣,走上前握住了李容嘉的手:“李小姐,很高興認識你。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當兩人重新坐下來之後,對話的氣氛比剛才明顯地友善多了,李容嘉告訴楊康,她自認為在西夏國做出的真正了不起的成就還不是製造出火銃,而是成功地以公開協議和談判的方式解決了西夏國主與他父王之間的矛盾,從現在起宗室親王爵位的冊封和繼承將由宗正寺由宗法禮法而判,雖國主本人也不能干涉。宗正寺正卿由西夏王公大會推舉產生之後終身任職,如果沒有犯錯誤國主本人也不能罷免。由此制度保證了國主不能夠干涉他父王繼承越王的爵位和職權,但同時也剝奪了他父王謀奪西夏王位的合法性依據,她父王今生可能都不能當西夏國主了,在這個世界裡西夏或許再也不會有襄宗李安全。
“這樣一來,容嘉就永遠只能是王府的察合郡主,再也不能成為歷史中的察合公主了。公主郡主雖然只有一字之差,在階級上卻是天淵之別,容嘉如此慨然放手,當真沒有遺憾嗎?”楊康之所以一力幫助完顏洪烈,一方面是為了金國,宋國,天下蒼生,另一方面也確實有留戀金國小王爺富貴榮華的心思,他實在沒有想到一個女子的心胸可以寬廣如此,為了國家安全,為了江山社稷,竟然連金尊玉貴的公主之尊也可以放棄。“與其做一個亡國公主被殺害了自己家族國人的仇人所玩弄,何如做一個被強大祖國所保護的有尊嚴的普通公民。楊康,你也是從21世紀之後來到這裡的,你難道不能理解,一個抬頭挺胸的合法公民比一個用強權和愚民手段來強迫他人下跪的皇帝更加尊貴嗎?如果金國被蒙古所滅,金人被蒙古軍任意殺害,小國公縱使能當在金國皇帝,又尊在哪裡?貴在哪裡?”
楊康站起身來,朝察合郡主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郡主高義,楊康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