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跟著騰格木先生學習歷史，倒是真的學到了不少東西，所以也不怕納蘭先生拷問，淡定地回答道:“劉邵在《人物志》中說，草之精秀者為英，獸之特群者為雄。所謂英雄，就是世間精秀特群的非凡人物。每朝每代都會有為國為民的人，埋頭苦乾的人，舍身求法的人，一往無前的人，他們是這個中國的脊梁。他們所負擔者重，所追求者深，一旦捐棄所有而求之不得，情至深處，怎能無淚?學生這首詞，不過是為他們所感，為他們而歎而已。”　　納蘭胡魯剌看到眼前沉浸於思緒中的楊康，眨眼間仿佛回到了自己在太學裡讀書的時候，那時候的他何嘗不是憂國憂民胸懷壯志?王府裡的生活悠閑而安適，是宦海仕途中的世外桃源，正如太學博士們說得，對於正直而清高的他而言，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可是他的心裡，終究意難平啊。“康兒，你要知道，這世間再沒有比家國天下更崇高更偉大的東西了，可是這千百年來哪裡有不滅之國?窮通皆有定，興衰皆有勢，大勢已去，再有明君賢臣猛將。也無法用一己之力去挽回。”

　　“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當真不可能嗎?納蘭先生，康兒想試一試。”楊康心裡這樣想著，卻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反倒問納蘭胡魯剌:“先生以為我大金今日國運如何?”納蘭胡魯剌想了一會兒回答道:“在出塞以前，如果康兒問我這個問題，我會說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可是現在。為師不再是井底之蛙了。因為，為師現在知道了，中原的太平無事究竟是怎樣來的。為師現在考慮的是，在這片似乎永遠只有戰爭和停戰的土地上，有沒有一種東西能為這裡帶來長久的和平。”

　　楊康聽了納蘭先生的話笑了，“我以為自己是個很有野心的人，誰知道納蘭先生原來比我的野心還要大。如何能讓塞外草原帶來和平，我曾經聽到完顏襄大人向父王談起他在這個問題的想法。完顏襄大人提出了封建漠北，也就是將我大金的王爺們封到漠北去建立藩國，各藩國之間禁止相互攻伐，如此可以實現草原上的和平。可是這個戰略卻有個無法實現的問題，如何能讓草原民族敬奉朝廷冊封的王爺?草原民族可是世代隻忠誠於自己部落的頭人."

　　納蘭先生聽了楊康的話，頗有些驚奇地問道:"那為什麽不乾脆直接封建各草原部落的頭人哩?就像封建漢人世侯一樣的模式來辦理不就行了."楊康聽了納蘭先生的話頗為驚奇，這麽簡單的問題，為什麽他，父王和完顏襄大人都沒有想到哩?不是因為他們沒有納蘭先生有學問有知識，而是因為他們是金國的宗室，所以在任何決策的時候都無法不考慮到完顏宗室的利益，他們根本無法想到任何把其他宗室的特權凌駕於完顏姓宗室之上的政策.

　　哪個時代都有著阻礙政治體制改革的既得利益集團存在啊?想到這裡，楊康苦笑著對納蘭胡魯剌說:"納蘭先生，你是個天才.可是你的想法，我想完顏襄大人是不會同意的.外藩的王爺可以開國建府，上國的完顏姓藩王反倒不能裂土建國，金國上上下下這麽多姓完顏的王爺和國公們會怎麽想哩?在金國，得不到這些王爺和國公們的同意，即使是陛下本人的詔令也不可能真正被執行.".

　　楊康雖然這樣想著，卻還是懷著萬一的希望，將納蘭胡魯剌的建議寫入了給完顏襄大人的信中.完顏襄在給楊康的回信中並沒有提到他對納蘭胡魯剌這個建議的看法，但卻用抱歉地語氣對楊康說，小國公恐怕不得不換一個女真文老師了，因為他已經向兵部尚書提出建議，建議任命趙王府舍人納蘭胡魯剌為順天軍節度使.楊康收到這封回信，只能恨恨地抱怨這老小子當真是不仗義，專門挖老朋友的牆腳.

　　臨潢雖然是一個大府，府學終究無法與太學相比，哪裡能找到可以與納蘭胡魯剌相比的女真文師父.完顏洪烈親自出面試了府學裡最好的兩名教授，都覺得不太滿意，就乾脆讓楊康直接到臨潢府學裡去跟讀女真文課程，這樣一來就不需要向教授專門舉行拜師儀式了.楊康聽從了完顏洪烈的安排，他對學校生活倒是頗為期待，在家裡的老師雖然好，畢竟既沒有同學也不容易交上朋友，學習起來太過寂寞了.

　　可是到了府學的第一天，楊康就傻眼了，原來臨潢府學裡教他女真文的教授正是他在廣場上看時得罪過的那位說話陰陽怪氣的書生.這位教授名叫蕭去非，乃是遼朝名相蕭思溫的後人，在十六年前世宗皇帝時候中了進士，從主簿累升為縣令之後，被派到安國軍擔任判官.當時安國軍節度使是李元妃娘娘的哥哥李喜兒，李喜兒是一個因裙帶而得官的市井小人，所以蕭去非先生在李喜兒手下過得很不容易，後來總算憑借父喪的機會辭官回鄉，從此決心不再履身仕途，便在民間傳授弟子.

　　這位先生的學術水平其實不低，只是因為有過在李喜兒手裡做事的經歷，對元妃娘娘的兒子有先入為主的偏見，所以才在趙王召見時故意藏拙.不過也是因為他的學問深厚，所以敏銳地從楊康新著的裡嗅出了介甫之學的味道，蕭先生自認是尹洛之學的傳人，自從北宋熙寧年間開始，介甫之學與尹洛之學的較量已經持續了一百二十多年，現在看來這種鬥爭還要繼續持續下去，深通介甫之學的趙王小公子會給臨潢府帶來些什麽哩?蕭去非很是期待哩.

　　"同學們，為師非常榮幸地向各位介紹一位新同學，趙王千歲的長子，吳國公完顏康殿下.皇孫殿下將與我們一同學習女真文的課程，皇孫殿下雖然年輕，學問卻連完顏守貞大人都非常讚賞，所以為師相信，皇孫殿下在這裡的表現一定會非常優秀，足以為這裡所有同學的表率，我說的對麽，皇孫殿下".蕭去非拉著楊康一起站到講台上，滿面笑容地對楊康說.楊康同樣滿面笑容優雅地說，"蕭先生過譽了，

完顏康雖然出身宗室，論學問天賦也不過是普通人，哪裡敢在府學裡自居為同學表率?臨潢府學人才濟濟，藏龍臥虎，我來到這裡，是為了與同學們相互切磋，共同進步。請各位老師同學不要再稱呼我為王孫殿下，往後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蕭去非聽了楊康的話之後說道:“直呼殿下的名字確實太不敬了，不知道皇孫殿下可曾取字?”楊康回答道:“弟子年紀尚小，家裡長者尚未給弟子取字。”蕭去非躬身拱手向楊康敬了一禮，說道:“既是如此，為師鬥膽為殿下取一字，無恙二字殿下以為如何?”“完顏無恙，這個字取得很好，很是吉利，弟子不敢辭，在此謝過老師了。”楊康向蕭去非拜倒，恭恭敬敬地執了一個弟子禮，無恙是天下的至寶，能做到萬事無恙，其實比權力和財富更加的可貴，再沒有比無恙更好的祝福了。

　　這一天蕭去非老師講課的內容是女真傳統天命觀念與南朝天理觀念的融合演變過程，老師講的很認真也很細致，很有條理也很能服人，但是楊康不能接受，不管是女真傳統的天命觀念還是南朝宋國的天理觀念，他都本能地無法接受，畢竟他在前一世，他受得是完整的唯物主義教育，對唯物主義和理性主義的認識已經深入到他內心的潛意識，更重要的原因還在於，他知道這個世界相對於金庸書裡的另外一個射雕世界已經改變了多少， 如果天命真的不可改變，那麽就根本不會有他自己的存在。

　　“蕭先生，天命大道固然是至高至聖，可是終究不是至善至美，總還有不足遺憾之處。以人的精誠智力，舍身行道，不是可以人力來補完天理造成的缺陷嗎?”於是課間休息地時候，楊康向蕭去非提出了“補天”觀念，“補天”觀念並不是楊康自己的原創，而來自於前世文學家對《紅樓夢》哲學思想的解讀和解釋，以人力補蒼天的責任感思想同儒家思想中以天下為己任的思想相互暗合，當人為了自己的安全需要而用人力來補天的時候，人的價值已經在無意識之中被排到了天的價值前面。

　　“果然是介甫之學的後人，小國公的思想認識，比起過去的臨川先生，當今南朝的龍川先生，那是更上一層樓了。”蕭去非想到這兒，和藹地笑道:“無恙的思想很尖銳，可是立論時固然需要思想的尖銳，還需要堅實地知識基礎和嚴密的論證過程，嚴謹，精密，一絲不苟，這才是一個學者治學的態度。無恙的補天思想已經深入到儒學學統的核心概念了，下去以後好好收集資料，寫成一篇文章發到咱們府學的學報上怎樣?無恙既然到了這兒上學，也就不要再一心隻想著提攜守貞大人辦的濟南書院了。”完顏守貞大人在濟南開辦了一所書院，為了將學術地位立起來，往楊康這裡要了不少思想尖銳的前沿理論文章發表到學報上，已經成為學界人人皆知的八卦軼事，蕭去非還和同事們談過，不知道完顏守貞什麽時候會聘這個小兒去濟南擔任客座教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