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們去送一送守貞大人吧。”楊康趴在書房裡拿著硬筆練習寫字的時候聽到了完顏守貞出知濟南的消息，他轉過身抬起頭對父親說道:“兒子知道守貞大人與爹爹政見不同，但是守貞大人是金國的忠臣，千秋之下史筆如刀。”　　“泰山不讓土壤，方能成其大，江河不擇細流，方能就其深。”完顏洪烈抱起他兒子親了一口，“爸爸推行科舉改製是為了提拔人才，而不是殘害忠良，爸爸明天會帶你去看守貞大人，我的康兒該睡覺了。”

　　完顏洪烈抱著楊康從書房裡出來，將他交到門外侍候的保姆孫姑姑手中，“帶少爺回房休息。”楊康才一歲多，所以還沒有屬於自己的獨立的一座院子，同自己的母親住在馨香暖閣中。馨香暖閣是王府中最漂亮的一個院子，是父王特意為母妃修的，但是楊康依然能夠感到，生活在那裡的母妃並不快樂。臨安城外邊的牛家村，到底哪一點比中都城裡的趙王府強了，楊康不知道，他的腦海裡並沒有對臨安牛家村和楊鐵心的記憶。

　　“康兒回來了。”那個時代侯門貴婦的夜生活是非常寂寞的，沒有電視，沒有電影，沒有電腦和網絡，閨中女兒能夠做得隻有看書，刺繡，彈琴，修道，念佛，寫點詩詞文章。楊康回到馨香暖閣的時候，包惜弱正在碧紗櫥中整理楊康睡覺的被褥。“這幾天下過雨天氣涼了，我給你換了床厚些的被子，熱水在爐上燒著，你去洗個澡換了衣服過來。”

　　幾位貼身丫鬟端來浴盆，倒好熱水，孫姑姑替他脫下衣服，將他放進浴盆裡，用熱水擦他的身子，楊康感到非常不習慣，在孫姑姑眼裡他是個小孩子，但是楊康自己知道自己是個男人，他受不了別人直接看著他的身體。“你們都出去，不許看我，把衣服和毛巾留下，我自己洗好了來穿。”看他惱得紅了臉，孫姑姑和丫頭們都笑著退出去了。

　　楊康洗了澡穿上衣服，才叫孫姑姑她們進來收拾東西，自己走到母親身前，坐在母親的膝蓋上，聽著母親講話本。包惜弱是教書先生的女兒，他父親是個有學問也有才的，可惜一輩子無人保舉，連參加童生考試的機會都沒有，他隻有包惜弱一個女兒，是把這個女兒當成男兒養的，所以在包惜弱年幼時，他父親每天晚上會給她說話本，而現在包惜弱也把自己聽來的話本，講給自己的兒子聽。在楊康的耳中，這些話本傳遞了那個時代宋人的普遍觀念，他門的價值觀念，他們的是非判斷，他們對倫理和社會的認識。

　　“康兒，為娘今天新看了一部話本叫《碾玉觀音》，你想聽麽?”楊康注意到包惜弱的表情有幾分沉鬱，前生他曾在網上讀到過這個故事，這是一個並不讓人愉快的故事。

　　“鹹安郡王遊春的車駕經過時，許多百姓在路邊觀看，裱褙鋪老板璩老漢也叫出來了自己的獨生女兒璩秀秀。車轎裡的郡王看見了璩秀秀，對身邊的虞候說，"我從前要尋這個人，今日卻遇見了，著落在你身上，要這人到府裡來."

　　虞候將璩老漢和璩婆請進茶館，問了璩秀秀的年齡，又問老漢準備讓女兒出嫁還是讓女兒獻與官員，璩老漢說無錢讓女兒出嫁，準備將她獻給官員;虞候提出郡王府裡少個繡作的人，讓璩老漢夫婦將女兒獻給郡王.璩老漢夫婦簽了一紙獻狀，將秀秀獻到郡王府中.

　　後來有一次皇上賞給郡王一件團花戰袍，郡王想找個奇巧的小東西回贈皇上，於是從府庫裡找出來一塊養脂美玉，交給府裡的玉匠崔寧.崔寧將玉石雕成了一隻玉觀音.郡王將玉觀音獻給皇上，皇上大喜，郡王在月台賞月時對崔寧許諾，等到了年限就將秀秀許配給崔寧為妻.

　　又一次崔寧在外邊看到王府著了火，趕回來在府中遇見了秀秀，秀秀說火起之後王府的繡娘都奔走散了，讓崔寧帶她出去躲避.崔寧將秀秀領到家中，當夜秀秀對崔寧說想與他現在就做夫妻，崔寧開始想拒絕，然而秀秀卻惱了，說要將崔寧帶她回家的事情告訴郡王，崔寧隻得同意，但是告訴秀秀，她既然現在就要和他做夫妻，他們就不能繼續在王府住了.

　　崔寧帶著秀秀逃到了潭州，租了間房子，開了家製玉鋪子，過起夫婦生活.鹹安郡王聽聞他的老戰友，關西名將劉兩府閑居潭州，生活貧寒，就令排軍郭立到潭州來送錢給劉兩府.郭立在路上碰見了接了活計回家的崔寧.郭立一路尾隨崔寧到家，在崔寧家中見到了秀秀，崔寧和秀秀連忙請郭立吃飯，請求郭立不要告訴郡王他門在這裡，郭立當時答應了，並且收了二人的報酬.但是郭立回府後還是向郡王報告了崔寧與秀秀在潭州的事，

　　郡王命臨安府派出差役到潭州捉回了崔寧和秀秀.郡王是沙場老將，性情凶殘，當時就拿起刀要殺崔寧和秀秀，幸被夫人阻止，將秀秀關進後花園，將崔寧押到臨安府治罪.，崔寧在供詞中自稱被秀秀勾引，將一切責任推給秀秀，終於得到郡王從輕發落，將崔寧杖責一頓流放到建康.崔寧在流放途中又遇見了秀秀，秀秀說自己在後花園中被打了三十板子後趕出了王府，隻得與他一道去建康.

　　崔寧和秀秀在建康開了玉器鋪子，不久秀秀的父母也尋來與他們住在一起.郡王獻上的玉觀音在皇上把玩時弄壞了，皇上宣召崔寧到京修理，崔寧將玉器修好，於是禦命崔寧回京待詔，仍在杭州開起玉器鋪子.又一次碰見了排軍郭立.郭立在玉器鋪子裡見到秀秀非常震驚，當即回府告訴了郡王.原來秀秀已經被郡王打死了埋在後花園裡，郭立在旁邊親眼看見了的.鹹安郡王不信，郭立在郡王面前立了軍令狀，保證將秀秀帶來.郡王派了一輛轎子來接秀秀，郭立親眼看著秀秀上了轎，但是到了王府裡轎子裡卻是空無一人，秀秀不知去向.

　　郡王將崔寧召來，告訴了他秀秀是個女鬼，然後打了郭立五十軍棍..崔寧回家問璩老漢和璩婆，兩個人跳進河水中不見了.原來在秀秀被打死的當日，兩人也已經投河自盡，他們兩人也是鬼.崔寧在家中見到了秀秀，崔寧求秀秀饒命，秀秀還是把崔寧帶去黃泉，與她一塊做鬼了."

　　"崔寧是個糊塗的人，秀秀是個懦弱的人，一個糊塗的男人和一個懦弱的女人，原來也可能成為一對平凡的夫妻，真可惜了."聽完包惜弱說的故事，楊康不由感慨地說道:"母妃，你知道故事裡的鹹安郡王是誰嗎?"包惜弱不明白楊康這話的意思，反問道:"怎麽?這不是話本裡杜撰的故事麽?當真有個鹹安郡王?世上真有這麽可怕的人?"

　　"世上確有這位鹹安郡王，這位鹹安郡王便是南朝著名將軍韓世忠！韓將軍曾親率8000水師與沈王完顏宗弼決戰於黃天蕩整整48天，沈王千歲險些不能脫.這位將軍是可以與南國嶽武穆王齊名的蓋世英雄.如果沒有這位將軍，大金早已統一了天下，如果沒有這位將軍，也就不會有今日江南的半壁江山，你明白嗎，母妃?"

　　楊康用更加沉痛地語氣說道，"我想，如果璩秀秀姑娘有幸看得見鹹安郡王當年縱橫長江上的風彩，她還會不會做出這麽糊塗的事情來?這世間隻有懂得欣賞真正的大英雄的女人，才配得上是真正的絕代佳人.在這個世道上，真男兒的一片癡心最可貴，但是每個真男兒都有一塊不容觸犯逆鱗.如果有人讓他們傷心，他們也會對她殘酷.母妃，父王是個頂天立地的蓋世英雄，請你千萬不要做讓他傷心的事情，因為兒子害怕你承擔不起."

　　楊鐵心的命運，包惜弱的命運，父王完顏洪烈的命運，金國的命運，這一重又一重的命運壓在楊康的心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楊康會盡自己的所能讓母妃能夠愛上父王，他相信這是對任何人都最好的結果.他不希望看到楊鐵心和包惜弱承擔完顏洪烈的憤怒.他也不能看到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三個人相互傷害.

　　這一夜楊康睡得很不平靜，第二天他忍著睡眠不足造成的頭痛一大早就起床，洗臉，梳頭，穿衣，隨後溫習著書籍期待父王帶他去見守貞大人，去面對整個金國的清流士林.他的服飾，儀態，話語，學問都必須無可挑剔，這樣他才有可能說服他們去做一些必要的改變.如果沒有他們的同意和支持，在這個時代和這個國家，他想做的那些事情就會一件也做不成.楊康現在的心情，就像一個準備了三年的考生正要上高考考場.

　　而他的父王卻並沒有把他的鄭重其事當一回正經事，畢竟他的兒子再怎麽成熟懂事，也不過是一個一歲出頭的小孩子，一個一歲的小孩能辦出什麽大事，那可真是駭人聽聞了.完顏洪烈隻把這次送別看成是另外一次交遊而已.完顏守貞是個人才，但卻很可能是完顏洪烈一輩子都用不上的人才，怎麽獲得完顏守貞的忠誠心?這該是太子殿下去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