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諸位清流大臣在中都正南面的豐宜門外置酒給完顏守貞大人餞行，作為在職閣臣的完顏匡，胥持國等非清流也到了場，當時的場景真可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豐宜門外簡直被各種官轎和公車塞滿了.為了保衛幾位重要大人的安全，禁軍奉了章宗皇帝的特旨在場維持秩序，將圍觀群眾，包括太學生在內的士大夫和四品以下官員，四品以上的重臣分別開來，能來到完顏守貞大人眼前的隻有不到十人的小小圈子，趙王完顏洪烈憑著先天優勢抱著犬子直接擠進了最核心的小圈子.看到眼前這樣的場景，楊康更近一步理解了金國小王爺的身份意味著什麽，這天完顏洪烈抱著他走過的短短數百米的路程，換成一位太學生或是進士去走，那就足足需要走過起碼四十年.　　完顏洪烈指揮著兒子依次向諸位大人行禮問安，"康兒你雖然被封為了吳國公，可是你要知道，這裡的大人們每一個也都是國公，這裡的國公們每一個都比你資格老，在大人面前一定要有禮數."楊康在諸位大人面前扮演著乖巧兒子的角色，贏得了大人們不住地誇獎和讚許.

　　待兒子給所有大臣都打過招呼了，完顏洪烈才特意對完顏守貞說道:"本王此來是專程來向守貞大人陪罪，本王上書父王請求改製科舉，完全是為了我大金能富國強兵，開疆拓土.改製科舉是為了讓我大金能選拔出更多更優秀的棟梁之才，本王不希望由於本王的願望，讓我大金失去一個德高望眾，且功勳卓著的國之柱石.請求完顏守貞大人諒解本王的一片苦心."

　　聽了完顏洪烈這番話，完顏守貞非常驚訝，他不能不在心中自省，過去他是不是對胥持國大人和李妃娘娘的偏見太深了?如果李妃娘娘真是以色媚君的奸妃，她又怎麽能教養出這樣胸懷的皇子?一位朝廷鬥爭的勝利者在大庭廣眾之前向自己的手下敗將道歉，恐怕在歷史上都是絕無僅有，

　　在華夏歷史上發生過的政治鬥爭，往往總是以反對派被肉體消滅為結局..完顏守貞這一反思，才意識到自己在改製科舉這件事的上的堅持並不一定是正當的，更不一定是正確的.

　　由於完顏洪烈首先向完顏守貞低下了頭，導致完顏守貞終於不得不自覺自願地向完顏洪烈低下了頭，"是下官錯了.，趙王殿下用心極苦，所謀極大，下官不應該為了讀書人一己私利而阻攔殿下的前路.殿下選擇的道路，比下官將要走的道路更加艱難，下官願殿下多加保重，一路順風，馬到功成，."完顏守貞端起一杯酒杯，平舉到肩高，對著完顏洪烈遙遙地敬了一杯酒.

　　完顏守貞是個君子，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把話說到這份上，已經足夠了.完顏洪烈對這次豐宜門之行的成果非常滿意.他喝幹了杯中的酒，低頭一看才發現腳邊的小楊康已經跑得不見了。“康兒，康兒你跑到哪裡去了。”好在這個人圈子本身就不大，完顏洪烈的眼睛往四周一掃，立馬發現小楊康跑去一臉仰慕地抬頭望著即將接任尚書左丞一職的蕭國公完顏襄大人，他對自己這個兒子已經完全沒有語言了，“這小子該不會是已經成精了吧?”

　　“聽爹爹說您就是蕭國公襄大人吧?”楊康用他那雙又大又閃亮的黑眼睛迫使完顏襄回答問題。"聽說您是金國的大英雄，把契丹人和蒙古人殺得聞風喪膽."

　　聽了他的問話，完顏襄輕輕笑了一下，揉著他的腦袋，"沒有那麽簡單的事，小千歲，兵凶戰危，打仗並不是過家家."

　　完顏襄牽著楊康的手走到完顏洪烈面前，低下腰行了一禮，"微臣參見六殿下."

　　完顏洪烈拱手還了一禮，"勞您鞍馬從臨潢府趕回京，老大人一路辛苦了，可曾面見過陛下?"

　　"下官今日剛剛回京，才向樞密院交還了兵符，正預備送了老友之後便進宮去見陛下，能在這裡遇見六殿下再好沒有了."完顏襄笑呵呵地回答到.

　　他早就聽說陛下的六皇子是有名的賢王，可惜是漢妃的兒子，前面還有五個哥哥，繼承大位是沒有指望了.金國的王爺即使封了親王，也是不能立國開府的，如果不想當了富貴閑人，就隻能像普通勳貴士子一樣入仕當差，入文職沒有科舉出身的功名很難走高.就像當今尚書右丞胥持國大人就是經童科的進士，因為不是詞賦和經義科出身，在完顏守貞和周昂他們面前就永遠直不起腰杆.

　　所以女直貴戚入仕大多選擇武職，特別是完顏氏或其他女直大姓的子弟往往有世襲猛安職位，起步就是一個千夫長.不知道陛下的六殿下會不會走這條路?完顏襄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天不假年，他的副將完顏安國也比他小不了多少，如果他們這些老人都走了，丟下一輩子辛辛苦苦經營的臨潢行省怎麽辦哩?如果真能說服一位皇子到臨潢長駐，那麽他這把老骨頭即使死了都閉得上眼睛.

　　"這麽說，老大人是有意邀小王與您一同進宮面見陛下麽?"雖然完顏洪烈平日與襄大人素無來往，但是他打小就在母妃面前聽過這位蕭國公的事跡，這位大人可是一刀一槍打出來今天的地位，如果完顏洪烈再與他處不好關系，就不像完顏守貞大人那麽好打發了."小王不勝榮幸."

　　從豐宜門到皇宮這一路上，襄大人就不停地擺談著臨潢府的大事小事，讓坐在完顏洪烈懷裡的小楊康聽得是心花怒放，可是完顏洪烈始終摸不清這位大人葫蘆裡賣得是什麽藥."臨潢那麽邊遠，

會不會很小很荒涼啊?”小楊康敬重戍守邊疆的軍人，但也畏懼邊境苦寒的，他從前世就嬌生慣養喜歡享受，到這邊了更不用說，長在深宮，養於婦人之手，小楊康真害怕自己長成了原著裡那種沒有真本領還處處投機使壞的無能紈絝子弟。　　完顏襄笑呵呵地說:“臨潢可不是什麽小地方，那可是當年遼朝的上京呢，從耶律阿保機建城開始，到如今快有三百年了，規模並不比中都小多少，因為是四戰之地，城牆修得可比中都還要壯觀。到了三伏天熱的時候，六王可以向陛下請旨，帶著小千歲和王妃到臨潢去消夏，那時候草原上的花開得可漂亮啊。”

　　楊康聽了高興地拍起手來，在上輩子他還沒有見過草原哩，“父王，父王，夏天你要記得帶康兒去看草原喔，康兒以後不僅要看草原，還要去會寧府看長白山，到守貞大人在的濟南看東海，到沙通天老師父的老家龍門去看黃河。”

　　完顏洪烈拿他這個小東西真是沒辦法，他隻有笑著搖搖頭說，“好啊，好啊，康兒現在這麽小，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完顏洪烈轉而朝著完顏襄商量起正經國事來，“北疆之事總是叛了就殺，殺過後又叛，沒有消停的時候，雖然襄大人英勇善戰，可是長此下去終究不是辦法。難道我大金對那些契丹人，蒙古人，當真找不出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下官倒是想到過一個辦法，隻是涉及國體，人微言輕，所以不敢向陛下提起。”完顏襄沉吟了一下，終於將他心裡的打算向完顏洪烈全盤托出了，“現在金朝的制度，像宋國一樣是不許宗室親王裂土封國，然而與宋國不同，宋國宗室完全不許入仕，隻能領朝廷定額的俸祿。而我金朝的制度並不禁止宗親貴戚入仕為官，於是這些年發展下來，滿朝上下一大堆姓完顏的宗親擔任高官，結果都快形成非完顏氏不能擔任尚書令的慣例了。這樣一來一方面不利於提拔人才，另一方面堵塞了下層平民百姓謀求上進的空間，長此下去，是取亂之道啊，”

　　“那麽說，老大人的意識是?”皇親宗室壟斷政權之害，完顏洪烈又不是瞎子，怎麽會看不見?可是人都有自己的既得利益，要割舍談何容易?他和康兒也是宗室，如果立法禁止宗親入仕，他和康兒這樣的天賦才情，也都隻能做個富貴閑人，再無可能沾染權力了，人已經嘗慣了權力的滋味，哪有那麽容易放手。

　　“所以，下官倒是產生了恢復封建制度的辦法，不過不是封建中國的農田，而是封建漠北的牧場。將我金國的宗室封到漠北，開府建立自己王府禁軍，在漠北當地契丹和蒙古人中任命國相和長史，劃定明確的封地疆域，可以傳給自己的嫡長子。任何宗親王爺不得兼並攻伐相鄰王爺的領地，否則被攻伐的王爺上訴於中都，則天子就需派大將領兵前去征伐，為被滅王爺重新復國。

　　北疆部落之所以武力彪悍，就是因為各個部落永不休止的互相攻伐，稍有文弱教化的部落就面臨被周邊部落滅國的危險。部落間征戰是以強去強，所留者最強，所以雖然老身駐守北疆數十年每戰必勝，卻是越打就越是心寒，真不知道哪一天就喪師辱國，身死人手，為天下笑。如果要讓中原徹底擺脫北方胡人南下的噩夢，最終必須在野蠻人中間建立起真正的和平與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