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李喜兒或許不是一個好官員，卻是他是真心把元妃娘娘的孩子們當成自己的親人看待。楊康聽見他為自己分析利害，心裡很是感動，然而他有不得不經過湯陰縣的理由，畢竟湯陰縣是他生父家族世居之地，他總不能膽小懦弱到為了逃避衛王而一輩子不敢回自己宗族。楊康來到這個世界以來，一直不在意追求明哲保身的富貴閑人生活，而是有志於家國天下，一個心裡裝著天下的人，怎麽能在心裡留下畏懼逃避敵人的陰影?他既然已經選擇了自己的志向，就不能不學著戰勝敵人。

　　因此楊康感激地回答李喜兒:“舅爺爺的關心，康兒非常感激，謝謝舅爺爺告訴我這個消息，不過康兒不會為了避開衛王而改變自己西行的路線。康兒還是會南下河南，因為我有不得不去湯陰縣的理由，可是康兒會萬事小心，也會采取一些措施避免自己行蹤被衛王殿下尋到。請舅爺爺你們放心好了。”

　　李喜兒光聽了楊康的話還不能完全放心，因而繼續問道:“康兒你準備怎麽避開衛王殿下?舅爺爺我很想知道。”楊康於是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康兒我曾是皇家鹹通商號的創始人，現在還領著鹹通商號百分之二十股份的紅利，鹹通商號的各位掌櫃都很尊重孩兒。眼前在孩兒即將前去的邯鄲城裡就設有一座鹹通商號的鋼鐵鑄造分局，孩兒我到達邯鄲之後便會去拜訪該座分局，住到該分局接待客人的客房裡，然後跟著鑄造分局派出送貨物的商隊一道南下，保證讓衛王千歲的手下找不到康兒。”

　　李喜兒聽完楊康的回答笑了，他久已聽聞外甥的這個孩子非同凡響，今兒才算真正見識了，不能不服，因而說道:“康兒既然已經想得這麽周到，舅爺爺我就放心了。你的舅祖奶奶，也就是元妃娘娘和我的母親王氏太君早就盼著你過來，康兒既然難得來舅家一趟，舅爺爺和表叔們就先不留著你說話了，還是到內院去看看你舅祖奶奶吧。”楊康從元妃娘娘口中聽說過這位舅祖奶奶，據說是一位慈祥親切的好母親，他早已準備好見一見了，便在舅爺爺和兩位表叔面前告了辭出來，由李府中的小廝領到了一間雕刻精美的垂花門前。

　　小廝在垂花門前停下腳步，說道:“各位英雄大俠，過了這道垂花門，裡面就是李府的內院了，內院裡住著女眷，非李家的男士不便入內，便請各位大俠隨著小人前去我家老爺為小公子準備的住處休息，隻由小公子和貼身的女婢進去。請各位英雄放心，這裡是小公子的舅家，李府上下會絕對保證小公子的安全。”侯通海原來還想再跟李府的小廝糾纏幾句，卻教丘處機道長嚴詞製止了。丘道長對李府小廝說道:“我們雖然是江湖中人，也不是不講道理的，怎麽會貿然要見貴府的女眷?康兒的舅家，我們自然不會信不過，便請這位兄台引路吧。”

　　丘道長，侯通海與黃河四小鬼都隨著這位小廝走了，只有年僅六歲的近侍陳福和侍女莫雪鵑隨他一道踏入李府內院。從垂花門進入內院，剛進門又迎來五六個花容月貌的小丫頭，每個丫頭都身穿綾羅，頭戴金飾，衣著打扮竟然把莫雪鵑這個正經的王府宮女都比下去了。幾位小丫頭看見客人進來了紛紛迎上來，其中一位年紀較大的丫頭說道:“孫表少爺總算來了，快去稟報老太太和兩位太太。”她話語剛落，便有幾個小丫頭領命而去。

　　那丫頭走到楊康面前，屈膝福了一禮，嬌聲說道:“奴婢紫雁見過孫表少爺，

請少爺隨我來。”楊康牽著莫雪鵑的手，跟著丫頭們穿過一座庭院，此時正是春和景明，庭院裡百花爭豔，粉色的海棠，潔白的玉蘭，紫紅和金黃的牡丹交映生輝。楊康經過那兩盆牡丹的時候留心過一下，“這是正宗的姚黃魏紫，千裡迢迢地從洛陽運過來的，便是在眾康的花店裡也經常有價無市。我這舅家的作風，也確實是太奢侈了，難怪朝中的清流大臣總要揪住不放。也幸虧李家是父王的舅家，如若不是，恐怕我就是第一個放不過他們的。”　　庭院邊是一道抄手遊廊，遊廊兩側掛著數十個金漆琺琅彩的鳥籠子，鳥籠裡裝得也都具是各種新奇鳥類，楊康甚至看到了一對南天海國出產的五彩金剛鸚鵡，這種鸚鵡在內宮之中也只有李妃娘娘才有一隻，連林絹夫人和幾位承禦娘娘的宮中也沒有。順著遊廊進入一座花廳，抬眼便見到一座紫檀木雲石屏風，雲石是大理國的特產，長達一丈，寬達三尺的整塊雲石從雲南運到河北來，其間可知道需要花費多少功夫，這座屏風的價格也定然低不了。

　　看到這裡，即使楊康自知自己輩分低微，也再也忍不住不說話了:“舅祖奶奶家的家風也確實太闊了，如此不是惜福保家之道啊。北宋司馬光大人曾以儉素二字教子，康兒我內心一樣很是讚同，自古豪門外戚，以儉立名，以奢侈敗落的，何其多也。”

　　楊康剛說完這話，身邊的紫雁丫頭臉色已經變了，慌忙跪下說道:“表孫少爺年輕不懂事，偶爾說錯話是難免的，還請老太太惜怒。”楊康此刻才明白過來，原來他舅祖奶奶王太君便在這道屏風後面，楊康以晚輩議論長輩的家風，確實有忤逆犯上之嫌，可是涉及人生原則，他此時無論如何不肯開口認錯。

　　屏風後面沉默了好久，方才聽見一個蒼老而威嚴地聲音說道:“國公千歲不喜屏風奢侈，快將這面屏風撤下去吧。”話語說完，便有幾個四五十歲身體健壯的婆子過來，將紫檀木雲石屏風搬走，楊康這才看見屏風背後站著數十位姹紫嫣紅的女子。女子們中間有兩位盛妝麗服地中年夫人扶著一位鬢發銀白的老太太最為醒目。楊康猜到這便是他的舅祖奶奶王老太太了，便走上前跪下拜見:“曾孫完顏康拜見舅祖奶奶，祝舅祖奶奶身體安康，長命百歲。”

　　王老太太歎了口氣，說道:“你放心，你舅祖奶奶身體好得很，斷不會讓你奶奶，爹爹和你氣死。我那個女兒也跟你爹和你一樣，好好一個女兒一旦嫁入了你們完顏家，也就變得開口是朝廷，閉口是國家，半點也不顧娘家了，把自己的親兄弟從京城裡趕到鄉下地方，深怕別人知道她這個元妃娘娘是從哪裡來的。”

　　楊康此時仍然跪在地下，聽王老太太開口辱及元妃，當時心裡就急了，雙手放在額頭，頭磕到地面說道:“孩兒言語無禮冒犯了老祖宗，老祖宗盡可以責罰孩兒，千萬莫要再出言指責娘娘了，娘娘是內宮之主母儀天下，實在不容外臣命婦對她不敬。”王老太太終於說道:“小千歲起來吧，我知道，說道理我過去永遠說不過你奶奶，你爹爹，現在也別想再說過你。我都這麽大年紀了，還能圖些什麽，我的兒子孫子們還要靠著你父子倆提攜，我這老婆子怎麽敢責罰你。”

　　楊康這才站起身來，王老太太指著身邊右側扶著自己的四五十歲的夫人說道:“這是你的舅奶奶胥煙緹，她是當朝尚書右丞胥持國大人的妹妹。咱們李家頭一個士大夫家出身的兒媳婦。”待楊康拜見了舅奶奶，王老太太又介紹身邊左側那位年輕一點的夫人，“這是你的大表嫂高華，是戶部主事高元甫的女兒，別看他爹爹的官位不高，嫁妝可豐厚著哩，一點不比她婆婆少。”

　　大表嫂不過是一個五品主事的女兒，嫁妝卻不比二品執政輔臣的妹妹少，這不是明擺著說她爹爹是個貪官麽?而且還是當著名震朝野的賢德小王孫面前這麽說，萬一小國公將這話記在心裡，回去轉告了王爺或是其他執政大臣，她的爹爹還怎麽在朝裡立足?高華聽了老太太的話。連忙說道:“老太太想是記不清了， 咱們高家小門小戶，也是靠著爹爹科舉高中才能成為士族，哪裡能跟執政胥家的女兒比嫁妝。婆婆的家世不凡，可不是孫媳婦能比的。”

　　王老太太聽了孫媳婦的提醒才恍然大悟，拍著腦袋自嘲說道:“唉，人老了，什麽事情的記不清了，還在小輩面前鬧出笑話。”楊康真是哭笑不得地拜見了大表嫂，看舅奶奶和大表嫂的言談作風，可見都是仕宦耕讀世家中有教養的千金小姐，讓她們侍候這樣一位老夫人，當真是難為人了。楊康拜見過所有長輩，才被雪鵑扶到旁邊的楠木交椅上坐下，雪鵑和陳福侍立在他左右，給他遞上丫鬟們端來的茶果。

　　老太太剛剛說錯了話，此刻便不好意思繼續開口，隻低頭喝著茶，倒是舅奶奶開口問兒媳婦高華:“老爺替表孫少爺預備過住處沒有?”大奶奶高華是內院管家的能手，當即便回答道:“回太太的話，老爺說了咱這位表孫少爺與別人不同，雖然小小年紀卻已經是朝廷看重的棟梁，參與過許多軍國大事，即使來到了地方，難免也有官員百姓過來求見，所以為方便表孫少爺會客，老爺將少爺安排在外宅梨花院，那梨花院有十間房，位置就在西南門邊上，人員來往方便，院裡梨花恰好又開了，正宜賞玩。”

　　舅奶奶聽說了丈夫的安排，點點頭說:“老爺安排得周到，如此再好也沒有了。”幾人又向楊康講述了一些李妃娘娘與趙王爺的舊事，待到將近晌午，聽見門外一位丫鬟過來傳話:“老爺在清風樓設宴款待表孫少爺，請表孫少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