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販聽完楊康的要求,忙不迭地點頭答應:“但能救得出小人的父親和妻女,小人就甘願為小殿下燒香拜佛了,小人哪裡敢向小殿下的尊長報復,請小殿下放心,等到小人接到了自己的父親和妻小,小人一家立刻南下宋國去,此生此世不回金國半步。”楊康見此人已經答應了,便教莫雪鵑收拾走餐桌上的杯盤,又教陳福取來文房四寶,當即在驛站大堂的飯桌上寫好了給禦使中丞孟鑄和大理寺卿姬端修的書信,讓沙通天和近侍李貴陪著那名小販去中都面見孟大人和姬大人。 完顏洪烈父子與這兩位大人毫無交情,不過這兩位大人在朝廷中是有名的清正不阿,如果這位小販蒙受的冤情是真的,這兩位大人斷沒有不為他昭雪翻案的道理。楊康並不為魏家是否能洗雪冤情擔心,他擔心的是自己的處境。楊康不是純潔無暇的小天使,他在前世學習中國古代政治史的時候就知道中國傳統的帝國制度有多殘酷,皇室的金碧輝煌背後是無窮無盡的百姓的鮮血,可是理論上的清楚和面對面地正視是不一樣的,再多的苦難如果不能被展示到統治者的面前,都僅僅是一個停留在紙上的數字,但是當暴政的受害者終於站在楊康面前控訴自己遭遇的不平時,楊康終於不能繼續把腦袋埋在沙堆裡當鴕鳥。
楊康來到這個世界五年了,他為了改變這個世界的歷史而做了很多事情,然而他創造的那些改變多停留在社會和生產的層次,而並沒有大規模改造金國的政治體制。也就是說,金國這個被他深愛的祖國,現在依然是一個殘酷而血腥的剝削和鎮壓數千萬人民的古代專製帝國,在這個國家裡,強權可以橫行無忌,而平民百姓的權利幾乎毫無保障,只能托庇於統治者的道德和憐憫,作為這個國家的王孫,楊康卻對皇權的專製和非法視而不見,安心地把享受皇孫的尊榮當做理想當然,他不能不為自己的所做所為感到羞愧。
殺死鐵木真,使得金國避免了遭受蒙古鐵騎入侵的滅國大難,僅僅是一個開始而不是結束,現在還不是楊康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為了讓自己能夠真實的符合自己良心的幸福生活,他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楊康盤點了一下自己的人脈,發現自己在軍界,文藝界,工商界認識的朋友多,而在政界和司法界認識得朋友還太少,日後可以多結識一些這方面的青年才俊,誰教他生就了一副熱血心腸,將來長大之後,這類洗冤決獄的事情做得只會多不會少。
第二天清晨陽光照進房間的時候,楊康在莫雪鵑的照料下起身,用海藻和松香製成的香皂洗過臉,換上才買的新衣服,下樓來大廳裡吃早餐。驛館裡提供的早餐是煎餅果子和豆漿,楊康拿了一個剛煎好的裹著藕片和豆腐皮的煎餅果子,端了一碗豆漿,坐到丘道長身邊慢慢地吃著,他注意到丘道長也換了一件嶄新的青布道袍。
丘道長等到他吃完了,方才對他說道:“康兒,為師知道你看重這個從未見過面的舅爺爺,可是為師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這個舅爺爺與六王爺,乃至與元妃娘娘都是不一樣的人。他和其他的李家人都是很貧苦的人家出身,完全不懂得禮義,也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在元妃娘娘得寵之後蒙受皇帝恩賜而遽然富貴,更失去了普通貧家的樸素善良,成為了驕傲又跋扈的土皇帝。皇帝把他打發離開中都,不讚同六王爺與他交往都是有原因的。為師不擔心你跟著李家人學壞,可是為師知道你一向看重親情,為師擔心你看到李家人的做派傷心。
” 楊康不是不知道李家人是什麽樣的人,李喜兒同文官清流們發生衝突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是他既然選擇了做完顏洪烈的兒子,完顏洪烈的親人也就是他楊康的親人,再怎麽讓人丟臉的親人也是自己的親人啊,即使是當年將元妃娘娘作為女奴賣進宮裡的親人,畢竟也是李妃娘娘的父母兄弟,作為李妃娘娘的孫兒,楊康怎麽能不理會他們,既然這一趟上終南山的路程需要經過邢州,他就不可能對李家過門而不入。
這一日楊康一行人到達邢州,按舊例先到驛館裡住下,不多時便有李家的下人持了拜貼來請小國公到府上一敘。楊康一行人由李府下人們帶領著穿行過大半座城,來到城南一所臨街的大宅子面前,在一道門外立著兩個石獅子的獸頭大門前面停住。楊康抬眼看見大門上掛著一方鍍金烏漆木牌匾,牌匾上銀鉤鐵劃地寫著隴西郡公府五個大字,便知道這裡就是李府了。李元妃娘娘的父親李湘被章宗皇帝冊封為隴西郡公,在李老大人逝世以後,隴西郡公的頭銜就落到了作為李家長子的李喜兒頭上。
楊康知道這樣大戶人家平常是不輕易開正門的,便打算帶著隨從自東面角門進去,卻被李府的下人勸住了,“小國公殿下何等尊貴,我家大人再不明白事理,也沒有不為小國公您開大門的道理。”李府下人說著,走到李府大門前,對著守在大門前的幾名家丁喝到:“吳國公完顏康駕到了,還不快大開府門迎接。”李府正門緩緩地開了,裡面已有一批家仆小廝候著,那李府下人擺了一個請的姿勢,滿臉堆笑地說:“小國公請進。”
楊康帶著侍從們進入李府,家仆中間一位管家模樣的男子走上前來說道:“小公子總算到了,我家大人正在堂屋等您,請您隨我來。”楊康被仆從簇擁著迎過一道照壁,穿過一道遊廊,再經過一間裝飾精致的小花廳,終於來到李府正堂。李府正堂是一座歇山頂的三間闊的大堂,屋頂上鋪著翠綠色的琉璃瓦,顯得莊嚴堂皇。堂屋正面掛著李湘老大人的朝服畫像,畫像下面陳設著香案,香案上供著香花寶果。楊康的大舅爺爺,李師兒的哥哥李喜兒正一身朝服站在畫像前面。
李喜兒見了眾人過來,他知道二妹的孩子六王爺家是中都城裡有名的禮教嚴肅,所以來客當中唯一身穿紫色緞袍的小男孩必定是六王爺的孩子了,於是走到楊康面前笑道:“康兒此來真是難得,你舅爺爺可是好多年不曾見過娘娘和你爹爹了。看你的模樣長得頗有幾分像娘娘年輕時的樣子,長大後必然像你爹一樣是個俊俏的小夥子。”楊康對著李喜兒拱手一拜,說道:“康兒拜見舅爺爺,謝謝舅爺爺的吉言。家父有公務在身,不便常在親戚間走動,還望舅老爺莫要怪罪。”
李喜兒連忙賠禮道:“六王爺為國家開邊拓土功勞卓著,做舅舅的高興還來不及,哪裡能有什麽怪罪。康兒您言重了,來,我給你介紹你的兩個表叔,這是你大表叔李福。”李喜兒指著站在他右邊一位頗為富態的中年男子說道:“你大表叔在山東經商,生意做得不小,近來才花錢捐了一個知州,還沒有等到候補的實缺,所以依然留在家裡。”楊康自己也是經商的人,對山東李全的名號頗有耳聞,此人善於鑽營,敢闖敢乾,但卻是不大守規矩,眾康商號對他的態度,是敬之畏之也遠之,盡量不與之產生生意往來,想不到此人原來還是自己的大表叔。
楊康拜見過大表叔,李喜兒又指向他右邊站著的一位幹練的年輕人說道:“這是你二表叔李全。你二表叔李全從小不喜歡讀書,最喜歡舞刀弄槍,好在還算爭氣上進,今年終於考上了武舉人,朝廷原本要把他分派到北疆去做校尉,可是我舅爺爺年紀老了,舍不得讓這個小兒子走遠,便動用關系將他留在了安國軍中。我這把老骨頭耽誤了孩子的前程,這孩子還跟他老子鬧過好幾個月的脾氣哩。”
聽了李喜兒的話,李全連忙說道:“都是孩兒不孝,孩兒年紀尚輕,功名什麽時候都能取,可是爹爹的年紀不等人,有道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兒子現在如果為了功名而離開了父母,等到有一日父母不在了,孩兒我就是當上了都元帥,多半也是要後悔。”楊康聽見李全的一番話,心裡卻也是一番警醒,他自己何嘗不也是一個雄心萬丈的性子,為國家,為歷史,為自己考慮的事情多了,為王爺和王妃考慮的事情不免就少了,家事,國事如何平衡,不能不費一番功夫。
楊康又拜見了二表叔, 李喜兒,李福,李全和楊康分賓主坐下,說了一會子關於元妃娘娘和六王爺六王妃的生活瑣事,李喜兒又問道了楊康此去終南山的沿路經歷,終於問道:“康兒,你離開邢州之後必定南下邯鄲,不過到達邯鄲之後,便有兩條路可以通往陝西,其中一條是繼續南下進入河南,到達汴梁再行往西走到洛陽,而另外一條則是在邯鄲直接西行入山西到達上黨,再從上黨南下經過晉城到洛陽,不知道康兒你預備走哪一條路去洛陽?”
楊康原準備南下河南,以便經過湯陰縣聯系楊家人,不過現在是在完顏洪烈的母家人面前,尋找自己生父家族這類的隱私之事就不便提起,所以他答道:“康兒預備南下河南,好在路經湯陰縣時拜祭前朝嶽飛將軍的家廟,然後再到南京見識一下南方的花花世界。”李喜兒似乎料想到了他會如此回答,卻搖搖頭歎氣道:“康兒,你們武人敬佩嶽將軍自然是應該的,不過舅爺爺不主張你走河南這條道,嶽將軍的故居湯陰縣屬於彰德府的地界,而現今彰德府的駐軍彰德軍的節度使是誰,康兒你知道麽?”
楊康聽舅爺爺的話意,此人應該與他父王關系不善,而父王平日為人極好,唯一與他關系不好的人,就只有皇叔衛王完顏永濟了。他頓時心中一冽,心想不會這麽冤家路窄吧,問道:“舅爺爺,此人莫非是康兒的皇叔爺爺,衛王殿下?”李喜兒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正是此人,康兒現在知道我為什麽建議你往西走了吧。如果你要經過那位爺的防區,你舅爺爺可真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