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近年,楊康再一次步入蕭去非先生的課堂後發現,同一間教室裡的同窗中很多曾熟識的朋友已經不見了,換成了許多從未見過的新面孔.蕭去非先生注意到了楊康既困惑又鬱悶的表情,於是特意選了一個課後的時間向他解釋. ”托趙王爺和小國公的福,我大金在漠南漠北草原新打下了好大一片疆土,繼弘吉剌部,塔塔兒部,泰赤兀部之後,汪古部,蔑爾乞部,合底祈部,山隻昆部和婆速火部紛紛向朝廷上書請求廢除部落設置州縣,朝廷已經接受了他們的請求,將汪古部汗王冊封為黑水州宣撫使,篾爾乞部汗王冊封為和林州宣撫使,合底祈部汗王為克倫州宣撫使,山隻昆部汗王冊封為白狼州宣撫使,婆速火部汗王冊封為圖拉州宣撫使.
由此金國需要在漠北漠南新設立五個州府,而這些新設立的州府需要一大批懂得蒙古語的年輕官吏去管理.所以朝廷從北疆各府縣學校中選拔了大量臨近畢業的學習蒙古語的生員到這些州府任職,小國公平日相好的一些同窗好友都被選上了.小國公如果有心,應該能在吏部的檔案裡查到這些同窗的下落.”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身體力行,可以無愧.學長們能夠學有所用,無恙也替他們高興.”文人再是經得十年寒窗,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橫空出世.可是即使是國子監的生員,能夠不經歷科舉就獲得官身的也是少之又少,何況是府學縣學的生員,能得到這樣多的授官機會,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了
.科舉不是那麽好考的,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五十歲中進士都能算年輕,當朝平章政事完顏匡大人是時為皇太子的顯宗皇帝親自為章宗皇帝挑選的王傅,他的學問可是連世宗皇帝和顯宗皇帝都讚不決口.可是這樣的人物居然都連續兩次科舉不中,以至在士林清流中間聲名掃地,直到章宗皇帝繼位之後,才為了維護自己的王傅,硬頂著士林清流的壓力賜給了他一個進士及第的出生.楊康本人深深地知道,科舉制度對於個性的成長,知識的追求會造成多麽強大的抑製作用,然而楊康也深深地知道,除去科舉制度,他找不到另外一條道路能夠讓平民子弟通過公平競爭獲得成為統治者的資格.
蕭去非先生聽出了楊康話語中的興奮和得意,他的心裡產生了一種沉重的悲哀感,原來他認為最有思想的一個學生,也不曾真的理解到學習真正的價值.他向楊康提出了這個問題:”孔夫子說,學而優則仕.無恙你也認同夫子的這個觀點麽?”蕭去非放棄了入仕的機會去做了一名先生,這是他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選擇,直到今天,盡管他已經為這個選擇失去了很多很多,他他也依然不曾後悔過,可是他需要讓他的學生知道,他當初做出這個選擇,是因為什麽道理。
“子路以為,不仕無義,士子歸隱,是斷絕了君臣之義。可是學生卻認為子路先生的見解偏狹了。士子如果躬耕田園,自食其力,不需要食用朝廷的俸祿供養,減輕了朝廷的負擔,另一方面如果持家有道,經營得一分好田地好產業,還能夠為朝廷交納賦稅,不是比某些士子在朝廷謀得一分榮銜虛職,依靠朝廷供養,又不能用真材實學給朝廷出力,還奢侈生活敗壞了百姓民風更好麽?”
楊康讀臨川先生的文集,知道王安石先生曾經苦於北宋冗官冗費問題,為了提高國力而不得不推行了好幾種掠奪民財的苛政。北宋朝那些老大帝國中的典型病症,在已經立國將近九十年的金國也逐漸體現出來了,他和他父王盡管也著力進行整治,面對上上下下的因循苟且風氣,卻總有一種力不能及的感覺,就像拳頭打到棉花上,總是起不到作用。想來是科舉制度推行之後,天下讀書人太依賴於朝廷了,離開了朝廷發的銀子,就沒有了依靠知識來生產賺錢謀生的能力。
“蕭先生您不仕朝廷,專門教育弟子,傳授知識和道德。像你們這樣有風骨有操守的學者,弟子非常敬佩。弟子為那些出仕北疆各州的同窗們高興,是因為他們被授予了這個國家最需要的,對於士子而言也最光榮的職務,能夠為國家安定北疆,教化四夷,傳播文明。可不是僅僅因為他們當官了。如果先生的學生們,弟子的同窗們不是接受了朝廷的特招,而是通過捐納鑽營謀得官職,那麽想來先生同弟子一樣,不會以他們為榮,只會以他們為恥。”
聽了楊康的勸解,蕭去非知道自己想岔了,不由面有慚色,他的這些學生們是去報國,而不是去貪圖富貴享受。他蕭去非教出來的學生,難道當真考不上進士,而只能靠朝廷征召獲得官職麽?朝廷征召特授的官職終究不是正經地科舉出身,雖然比起寒窗苦讀的學生們早走了一兩步,但長遠看來,未必能如科舉正途的進士們走得那麽高和那麽遠。何況北疆艱險,這些學生們中間有多少人能平安完成任期,尚且是未知之數。
“聽說無恙就要跟隨趙王千歲返回中都面見陛下了,無恙在過去一年之中戎馬倥傯,欠我們臨潢府學的文章,至今尚且沒有交哩。無恙你提出過的補天之說,為師在信中也向晉城的郝晉卿先生提過了,晉卿先生也很感興趣,所以無恙你盡管軍務繁忙,還是抽空把這篇文章做出來吧,一方面文思難得,錯過了可惜,另一方面,為師如果失信於人,真得會沒有面子。”蕭去非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一下,“立功,立德,立言,言是排在末尾的,也難怪別人都拿學問當作敲門磚,當真愛學習愛知識的學生,何其難得。”
楊康聽了先生的話,便從衣袖裡取出一卷紙卷,拿到蕭去非先生身前的書案前展開,隨即說道:“先生您布置的文章,弟子昨晚上便做完了,還請先生過目。”楊康在漠北主持翻譯古希臘羅馬經典,經營烏蘭巴托書院,都不免與學問和先生打交道,所以楊康雖然曠課近一年,學問不僅未曾生疏,反而更精進了一層,這篇文章寫得是花團錦簇,看得蕭去非先生連連點頭。“無恙上一回寫給鄂屯襄大人的文章裡僅僅是辨析了天道自然之理,與倫常道德之理的區別。而今天這一篇文章則寫得是天意未必至善,天力未必無窮,人事或可勝天,這樣的文章固然是大才,可是也太大膽了,非無恙不能作此文,非無恙也不能將此文交給為師看。無恙既然信得過為師,為師也要對得起無恙的托付,無恙的這篇文章,為師將會全文登載在臨潢府學學報上,位置在第一篇,並且一字不改。”
君子一言,千金一諾,對蕭去非先生的感激之情,楊康無以用言語形容,只能跪坐在先生座前,鄭重地行了再拜之禮:“弟子進先生學堂內讀書的時候,並未向先生正式行過拜師之禮,現在弟子即將遠行,未來恐怕不能繼續承歡先生膝下,請先生受弟子一禮,以謝先生對弟子的教育之德。”蕭去非先生從容莊重地受了楊康的拜師禮,接下了楊康端上來的蓋碗茶,然後說道:“為師今日既得了一個新弟子,自然不能不送給新徒弟一件見面禮。”
他從書架上一個抽屜裡取出了一本藍色封皮的線裝書, www.uukanshu.net 交到楊康手裡:“這本書原是記載著契丹蕭族家傳武藝的一本拳掌要訣。是由遼國道宗時燕王世子蕭遠山傳下來的。燕王世子師從於薊州韓家最後一個傳人,盡得韓家武學精髓,年過雙十便號稱是遼國第一高手。他因為曾向師父發誓此生不殺害一名漢人,並且多次勸諫遼皇不要南侵宋國,從而成為遼國主和派的首領和主戰派的眼中釘,以致於在陪同宋國王妃歸寧的途中舉家為神秘刺客謀害,由於刺客全都當場伏誅而無法查出幕後凶手,世子的姑母仁懿太后雖然憤怒也無可奈何,只能將世子生前的武功傳遍蕭族子弟以為安慰。我家雖是蕭族支系子弟,卻也傳下了其中一部份,現在便授給無恙你吧。”
“立功績於己身,擔大任於己身,也就是積怨恨,危險於己身,所以無恙,你雖然忙,還是多分點時間練習武功,好好保護自己,不要重蹈了當年燕王世子的覆轍。無恙此去千萬裡,為師能夠幫你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無恙此行保重,”燕王世子蕭遠山的故事,楊康曾在前世金庸先生寫得小說中間讀過,現在聽蕭去非先生講來,又是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遼國不知道當年亂石谷大戰的真相,也不知道蕭遠山的最後結果,所以將蕭遠山之死誤認為受遼國主戰派的謀害了。無論是遼國,金國,還是宋國,主張和平友好的人總不免要被當作奸細來鏟除,遼國人,金國人,宋國人分明是不同民族所形成的,可是在處理這類問題的時候,處理方法卻又是如此一致,真教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