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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之吳王傳》第3章
在離開臨潢府之前,按照當時即將遠行者的傳統,應該先到當地的寺廟上一炷香,以求佛祖保佑。這一日完顏洪烈就帶著包惜弱和楊康來到臨潢城外桃石山上的真寂寺內禮佛,真寂寺周遭數百棵桃樹此時綠葉如蔭,枝頭上結有又青又小的小桃子,楊康一時興起想跳到樹上去摘一個,卻被母親製止了:”康兒別胡鬧,這桃子現在可酸呢.”  一行人由知客僧領入寺中,沿著筆直的甬道走到大雄寶殿前.大殿中間設著一尊高達一丈的黃銅彩繪釋迦摩尼座像,佛像是唐代保存下來的,莊嚴輝煌,引得完顏洪烈和楊康不住地讚歎.佛主兩側是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的立像,兩位菩薩神色慈祥,也有香花果品供奉.包惜弱和楊康在佛像前面的銅架上點燃了香蠟紅燭,還請隨行的靈智上人在大雄寶殿前念了一卷金剛經.悠長的梵唱伴隨著緩緩燃燒著的檀香,讓楊康那顆長久被浮華和思慮困擾的心,難得地沉靜下來.

  禮佛之後,知客僧將王府一行人引到後院裡用過了齋飯,又邀請眾人去參觀寺後桃石山上的千佛崖,只見桃石山光潔險峻的峭壁上先後雕刻著一座巨大的臥佛,一座優雅的觀音立像,和數百個大大小小神態各異的羅漢像,雕像不僅氣勢宏大,而且雕琢精美,神態栩栩如生.楊康一家人沿著依山崖而建的木棧道一路走上去,一路上歎為觀止,正在行走間,楊康猛然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布衣的身影竟然在高達百丈的佛像之間飛騰跳躍,此人身姿輕盈仿佛飛雁一般,看得楊康心馳神醉.

  “好輕功,不知道是何方高人.”完顏洪烈一向有愛才之心,見到如此高人自然想要招攬,便朝身邊的靈智上人問道.靈智上人的內力比楊康又深了好幾重,故而視力也敏銳得多,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人大約五十來歲年紀,頭上梳著發髻,面容清瞿,分明是一位得道的老道士,便對完顏洪烈答道:”王爺,此人是個年高的老道,用的輕功又是全真教門下的金雁功,顯然是全真教裡七位大師中的一位.待我替王爺去試探他一番.”靈智上人說完後當即拔地而起,運起藏傳佛教裡的”地生蓮花步”,橫著身體貼在山崖之上急行,眨眼間就跟上了那位藍衣老道的腳步.

  那藍衣老道也發現了有人在跟蹤,故意加快了腳步,有意賣弄自己身手,在高高下下的佛像中間極力騰挪。不論那老道人如何騰挪,卻總是甩不掉跟在他身後的黃衣僧人,不管他站在何等險要的地點,回頭看時,那名西藏僧侶總是跟隨在他身後三丈以內,不近也不遠。兩人一前一後繞著山崖轉了好幾裡路之後,那藍衣老道終於歎了口氣上了山崖頂,坐在桃石山頂巨大的桃形巨石上等待著跟在後面的那名僧人。等到那名僧人走到面前了,才從桃石上面跳下來,拱手說道:“貧道看見貴寺中迦藍浮圖壯麗,一時技癢失了禮數,還望貴寺高僧莫要怪罪。”

  靈智上人聽了這道人的話,知道這位道人誤會了,連忙解釋道:“阿彌陀佛,道長有所不知,貧僧並不是這真寂寺裡居住的僧人,今日也是來寺裡上香禮佛,偶然在千佛崖前見到了道長的身手,於是有了以武會友之心,故而冒昧上前打擾。”靈智上人說完之後雙手合十,垂首向藍衣老道施過一禮,繼續說道:“貧僧是來自藏地香曲河邊香雄寺的僧人,藏名吉崗巴,法號靈智,在中都城裡時曾與貴教全真派長春真人有舊,不知這位道長如何稱呼?”

  “靈智?原來你就是那個把邱師弟教訓得閉門謝客的那個老和尚靈智?”那位藍衣老道聽了靈智上人自報姓名之後,

立刻好奇心大起,連忙解釋道:“我那個邱師弟平日最喜歡武功,最討厭練功修道,先師羽化之前一直擔心這個師弟不能得道,先師去後我也管不了他,隻得任由他在江湖上到處闖禍,誰想到天下之大,能人眾多,他偏在中都城裡遇見了上人您,被您連著教訓了幾次,後來回到終南山之後從此專心修行,近來道心漸長,隻待有機緣看破虛空,就可得道了。貧道從師弟口中聽說了上人您佛法精深,於是北上臨潢來求教,不想上人已經追隨趙王爺到漠北去了,所以又在臨潢城裡盤恆了近一年,今兒終於是遇見了。貧道現任全真掌教馬鈺,見過上人。”  靈智已經料到那位道人必定是全真教的大宗師,卻未想到竟然是現任全真教的掌教,頓時大驚失色:“貧僧何德何能,竟然教全真的掌教在臨潢城中等貧僧一年,蒙丹陽道人如此看重,貧僧真是誠惶誠恐,愧不敢當。”全真教的掌教是金國道教的第一人了,為了給自己的師弟找回場子,居然遠赴邊陲尋找一位藏地番僧,更不惜為此等待一年之久,想來這一場佛道之爭,必定是不好相與,若是這場辯論輸掉了,損害他靈智本人的聲名是小,損傷了佛陀的莊嚴事大,想到這裡,靈智有點後悔當初挑戰邱處機的孟浪了。

  “上人何必過謙,豈不聞古人有言,朝聞道,夕死可矣,凡夫俗子的一生不過是白駒過隙,石火光中而已,修道之人一生追求天地正道,區區一年光陰又算得了什麽?”馬丹陽道人追求大道的熱忱,是邱處機道長所沒有的,而他對大道的信仰,也打動了靈智上人的心。靈智上人隻身一人離開高原,深入中原傳播佛法,也是依賴著心裡那一點對佛祖敬奉的精誠,他相信佛的教誨可以開啟蒙昧之人腦中的智慧,喚起殘忍之人內心的善良,他相信在漢人中間,也終能夠尋找到某些人願意相信佛陀的神聖。

  “丹陽此來,並不是想要用全真的道法駁倒貧僧,而是想從貧僧的口中聽到真法大道?佛道殊途,丹陽此行未免有些異想天開了。”靈智上人聽說過全真教一直提倡三教可一,可是在過去與長春真人的辯論中,他卻並不曾明白三教如何可一的道理,所以他也很期待這場與丹陽道人的論戰,他相信,如果現今的中原道教真有能建立三教合一理論的大師,那就隻可能是馬丹陽了。全真教的三教合一理論,不論對西藏佛教還是中土佛教,都是必須被嚴密理論駁斥的致命威脅。

  馬鈺的回答卻超出了靈智上人的預料,他說道:“貧道以為,天地大道並不可能僅有書本而來,也不可能僅有某人的傳述而來。對天地大道真正的理解,來自於思考,來自於行走,來自於見聞,也來自於辯論。或許道門的觀點不一定正確,或許釋家的信仰也不是絕對真理,可是在我們兩人思想的交鋒之中,終將有道的火花被碰撞出來,我和你都能由此領會到,真法大道更深入的一部分。”馬丹陽說道這裡的時候,完顏洪烈牽著楊康的小手,領著包惜弱沿著棧道走上了崖頂,他默默地站在一邊聽著兩位大師的對話。

  “很多道教徒認為佛教是外夷宗教,漢人信奉佛祖,是以夷變夏,背棄了祖宗家法,丹陽道長是怎麽想的?”從馬丹陽的回答裡,靈智上人已經聽得明白,馬鈺的道心遠在自己之上,靈智上人為之敬服,不知不覺中用上了請教的語氣。馬丹陽並沒有邱處機那樣強烈的民族意識,在他看來,夷人,夏人都是人,既然都是人類, 雖然語言不通,風俗各異,但總有一些可以共存共容的相通之處,所以馬鈺說道:“夷人,夏人,都是鍾天地靈秀的造物,都有求真向善之心。若夏人事事皆文明,夷人事事都野蠻,安能有太上老君西行昆侖之事,太上老君西行雪域,是為了渡化眾靈,若非萬物眾生俱有靈根,老君又如何得以化之?”

  馬鈺說道此處,停了一下又說:“貧道遍覽道藏典籍,知道我道家近世以來的儀式,戒律,學自佛家的地方甚多,而佛家自西域而來,為了容於中原文物而產生的禪宗佛學,也吸收了中土道家許多修心玄想的心法。靈智上人修行的是西域佛學,對中土禪宗的修行,或許不太理解吧。中土修佛,修得是一個空字,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台,由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世間萬物,富貴榮華,無非是虛空幻影,迷人眼目,佛家,道家修到至處,都是要看破身家性命,富貴浮雲,才見得真心,才識得本性,才成為一個真的人。”

  靈智上人在香雄寺裡修行多年,誦過千卷經書,自以為精通佛法,更一向妙辯過人,誰知自己此時此地聽了馬鈺道長的一席話,才知道自己讀過的那些書雖然讀進了腦子裡,卻未曾讀進自己心裡,他雖然深通了佛理,卻並未真地看破了紅塵,因為勘破生死,悟空世事,也需要機緣和經歷,他雖然足行萬裡,雲遊四方,卻還沒有深地愛過,痛地恨過,狂地怒過,悲地悔過。靈智上人聽到這裡,不覺拜倒,跪坐在馬丹陽面前,低頭合十道:“全真掌教果然道行深厚,貧僧今日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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