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地坐在篝火前,一直到天明。
陳勇的迷魂煙雖然沒辦法要人命,但是眾人直到日照中天的時候才相繼醒轉。
眾人醒來,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都有些驚慌,等到看到肖凡、吳盛兩人才松了一口氣。
肖凡二人此時正坐在不知道從哪兒搬來的石塊上吃飯。篝火早在天明的時候就被熄滅了,此時連余煙都沒有。
飯很簡陋,只是一碗熱粥配上自帶的鹹菜,兩個人正吃的津津有味,聽到動靜,兩人都回過頭。
“大家都醒了啊!飯在這兒,大家自己盛,別等一會兒涼了,容易壞肚子。”指了指一邊的鐵鍋,肖凡招呼道。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剛一醒,就看到地上躺著兩具屍體,整支最大的兩個人在一起吃飯,任誰看到這個場景,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那個,肖大少,這是什麽情況?”
一陣沉默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問了出來。
吳盛依舊在吃飯,一點解釋的欲望也沒有。肖凡將最後一點飯倒進嘴裡,咀嚼片刻,含糊不清道:“沒什麽,只是半夜來的幾個毛賊,大家快點吃飯,吃完趕緊收拾,好上路。”
其他人聽了,都識趣地開始排隊去打飯,只是臉色都不是很好看。只有二牛,盯著地上的屍體看了半天,一直到肖凡打斷,才抬起頭。
“臭小子,盯著屍體看什麽?趕緊吃飯。”一巴掌拍在二牛的腦門上,肖凡道。
二牛抬起頭,又看了看吳盛,發現他和昨天的衣衫完全不一樣,道:“大叔,他怎麽穿著你的衣服?還有,村長他們呢?”
他的話,像是冬日的冷風,讓整個場面將至冰點,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肖凡二人。
“我去找柴火,他們想裝扮成我的樣子,然後被少主殺了。”
吳盛低沉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沉默,肖凡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道:“就是這樣,你快吃吧。”說完,搶過一碗飯,塞到二牛的手上,轉身欲走。
二牛接過飯,但是沒有動,而且問道:“那村長呢?”
吳盛張了張嘴,又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肖凡轉身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討厭二牛直腸子的性格。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早在之前,肖凡就已經跟手下的人說過了:這個村子,不對頭。
二牛兄弟兩是村子的常客,村長看到二牛,卻不問大虎的去向;明明說剩下的人是舍不得田地,但是田地荒蕪,根本沒人打理;肖凡是山村出來的,知道家禽和存糧的重要性,最關鍵的是,送來的家禽,都是死的,而且死去有些時間了!
一切的一切,都說明村子出現了變故。那麽,不用想,村子裡的人,也肯定出現了變故。
但是這些不能跟二牛說。
就連異魔的介入,肖凡也不想跟眾人透露,因為他不想讓這些人去面對不可力敵的存在。
這個天下的普通人,光是活著就已經拚盡全力,又何苦給他們加重負擔呢?
無聲的沉默,就是此時最終的答案。二牛雖然懵懂,但並非不通人情,看著手中的碗,二牛道:“村長他們,都走了嗎?”
聲音有些喑啞,但是表情很平靜,然而這種平靜,最讓肖凡心疼。
肖凡突然明白為什麽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了。不是因為窮人家的孩子天生早熟,而是因為窮人家的孩子,在花朵們還在象牙塔裡暢想未來的時候,
就已經開始見識社會最殘酷的一面了。 一口一口地啜飲著碗中的米粥,像一個大家閨秀一樣細爵慢咽,一碗飯,二牛吃了一柱香。
大家沒有說話,都是小心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不管現在怎麽樣,明天還是要過。混江湖的人,尤其是他們這些江湖中的大多數,早就見慣了這些場景,就像越是做慣了手術的,面對死亡就越平靜一樣。
不是因為他們冷漠,實在是,見多了,也就習慣了。
等到二牛吃完,大家早就簡單的收拾完畢,就連布棚都已經拆下來放到了一邊。沒有人去問要不要還,因為都知道,布棚,已經沒有主人了。
看著消沉的二牛,肖凡感覺心裡有塊石頭,堵得慌。
默默地做完最後的檢查,肖凡突然道:“你們先去村門口等著,留下幾個人跟我把這兒收拾一下。”
沒有人反對,雖然都知道這樣會耽誤很多時間,但是沒有一個人在這時候提到約定的送貨時間。
肖凡看似隨意點了幾個人,都是他帶來的少年。這些人,遲早要經歷這些。江湖,從來都沒有什麽歲月靜好。有的,只是能把人骨頭都吞乾淨的血雨腥風。
吳盛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在臨走前,擔心地看了肖凡一眼。
他知道他想做什麽,但是不想去阻止,也不能去阻止,因為這是踏入江湖必須要上的一課,所有人,都逃不開的,能選擇的,只是早晚而已。
寒風中,肖凡看著車隊遠去,就招呼眾人向著祠堂的方向走去。沿途有少年好奇,打開了屋舍的木門,但是除了東倒西歪的擺設,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祠堂前,一把黃銅大鎖橫在門上,隔絕了內外,似乎,也隔絕了陰陽。
“誰去?”肖凡問道。
幾個少年人沒有問去幹什麽,但都低著頭,有些彷徨,有些惶恐。
“誰去?!”肖凡繼續問,聲音大了一些。
眾人依舊低著頭,有一兩個抬頭準備上前,看了大門一眼,又把頭低了下去。好像打開那扇門,就會進入鬼域一樣。
環視四周,肖凡繼續道:“誰去?!!”
聲音很大,在空地上傳了許久。
幾個少年都抬起了頭,但接觸到肖凡的目光,又都低了下去。
那不是他們認識的肖大哥,因為他們認識的肖大哥,說話時眼睛都帶著笑。
又等了片刻,肖凡有些失望,又有些寬慰。
“那我”
“我去!”這是一個藍色衣服的少年,肖凡有些印象。
身材微胖,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平時總是樂呵呵的,受了欺負,也不會生氣。
看著那個有些膽怯的身影,肖凡道:“燕飛,你確定?”
少年有些猶豫,但是面對肖凡的目光審視,身體雖然仍舊有些顫抖,但是眼中冒著光,像一把劍,雖然沒有絕世鋒芒,但是劍就是劍,再普通的劍,也是可以殺人的。
只有能殺人的人,才能救人;才配在江湖中,活著。
肖凡不說話,只是讓開了通往祠堂的路。
路不長,地上有些枯黃的雜草,路的盡頭,就是祠堂的台階,台階上,就是那把黃銅鎖。
不長的路,燕飛卻走了很久。
每一步走得都很慢,比他之前幫城裡的商鋪卸貨,肩上扛了三個沙包的時候還要慢。
每一步落下都很重,那種沉重,比他相依為命的爺爺去世時,又稍微輕了一些。
燕飛家裡本來是做生意的,只是後來父親染上了賭癮,敗光了家產。母親受不了父親終日酗酒,在父親又一次毆打之後,帶著家裡最後一點積蓄,跑了。
沒了母親,父親喝酒更厲害了。終於在一個冬天,抱著酒壇倒在路邊,第二天大家發現時,他已經成了一個雪人。
那年的雪,比以往要大許多。
爺爺在拉扯了自己幾年後,也倒了。
燕飛在城內給人卸過貨,送過信,也乞過討,只要能活下去,他都做過。一直到肖凡開了酒樓,把在酒樓門口乞討的他給領到了後院。
那是自爺爺走後,他第一次吃飽。
再然後,他成為了酒樓的小二,肖凡又專門找人幫他收拾好了爺爺留下的屋子。然後,肖凡的山莊建立,他又是第一個申請加入的。
現在,他還是要做第一個,因為這是肖凡讓做的。
路,總有盡頭,速度快慢,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踏步走上台階,燕飛的胖臉上,滿是汗漬,整個人好像剛淋完雨,濕淋淋的。
走到門前,燕飛深吸一口氣, 看著門上的銅鎖,發現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了,不過只是一把鎖,而已?
或許吧。
嘗試著推了幾下,燕飛又停了下來,回過頭,有些害羞,道:“莊主,我,我不會開鎖。”
肖凡突然笑了,一開始只是輕笑,笑聲漸漸變大,最後整個人已經笑彎了腰,笑得眼淚流了下來。
身後的少年,卻沒有笑,但是有幾人流下了淚。
淚水,有些苦澀。
“打不開,就踹開它!我教你武功,是幹什麽的?”
終於,肖凡笑夠了,抬起頭,大聲道,眼角依然帶著淚:“如果覺得自己走的路是對的,如果對於自己的選擇無悔,那麽就往前走就好。攔住去路的,那就把他踹開!”
“好!那我就踹開它!”
嘴上說著,但是動作有些遲疑,自從家中變故,他就是一個溫和的性子,從沒有這麽乾過。
腿伸了出去,又收了回來。如是三次。
終於,最後一次腿伸出去,他回頭看了眼肖凡,發現肖凡的笑容很熟悉,就像第一次見面拉著自己進後院一樣,溫暖和煦,一如現在天空的太陽。
那一腳,狠狠地踹了出去,就像他在夜裡,把那個喝醉的催債的混混,踹進茅坑,再也出不來一樣,不,比那時候還要重許多!
一腳,門有一些晃動。
第二腳,門板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第三腳,兩扇門板帶著銅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就像被燕飛一拳擊暈的在酒樓搗亂的醉漢。
祠堂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