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蒙面花魁
‘勾欄瓦舍’一詞在宋代並非貶義。勾欄:戲台周圍是用欄杆圍起來的,所以叫‘勾欄’。引申意思為:一處表演場所,當然包括劇場設施,就不僅僅是指戲台了。瓦舍,又稱瓦子、瓦市、瓦肆,是包含眾多勾欄的娛樂中心。‘勾欄’是瓦舍當中的設施,觀眾入場後,可按自己的喜好,觀看不同類型的表演,選擇不同的勾欄。
有規模的瓦子,可以有十幾個勾欄。
到了明代以後,‘勾欄瓦舍’的說法就是指妓院了。成了貶義詞。
東京汴梁被金人侵佔以後,民間藝人先是隨高宗趙構南逃到溫州,溫州成為表演藝人聚集之地。溫州形成了南曲大會和的局面,所以南曲又稱作溫州雜劇。隨著建都臨安,藝人們又都奔赴都城落腳。隨即臨安的勾欄瓦舍興起,三十幾個瓦子逐漸紅火起來。最早只有最大的瓦子——春雨樓,每年在仲春十五日的朝花節晚上,推選花魁,觸發了轟動效應。以至於多家瓦子紛紛效仿,竟成了都城臨安規模最大的民間盛事。後來臨安府每年主持花魁大賽,承辦地點就在春雨樓。參選者,大多是各瓦舍最具姿色的女藝人,主要為聚攏人氣。平民百姓家女子,怎會參與如此拋頭露面之事。
往年的花魁大賽,雖是臨安府官方舉辦,即便是臨安府尹也不會來的,只有分管瓦子行業的監當官主持此事。今年實在是興盛風頭超過往年幾倍,因為新登基的皇帝要來,一切變得不同,同時也愁壞了臨安府尹。難處一:春雨樓最大的勾欄也只能容納三千人,傳聞新皇帝駕到,恐怕要引來十萬人!難處二:人多了就會有安全隱患,皇帝的安全如何保證?男初三:官家一定有自己的花魁人選,如果中選花魁不是官家心目中的人選,怎麽辦!
府尹想到一個餿主意,只允許女子進入勾欄推選,且每戶隻許可一人。其他人,可在外等候大賽推選結果。按坐位隻售出三千人票位,票價定為一貫錢!一貫錢可不是小數,足夠一家人一個月的花銷。最後的結果,所有票位竟然提前一日全部售罄。府尹感歎:都城臨安平民百姓真有錢啊!
至於推選結果,一大群婦人推選的結果,即便與皇帝心目中人選不同,皇帝也‘如之奈何’。
天色尚早,一位位光鮮亮麗的婦人們,早已紛紛擁擠著,進入春雨樓最大的勾欄。甚至連瓦子外大街上,早已幾萬人摩肩接踵,擁擠不堪。春雨樓為了應付場面,同時也是珍視壯大門楣的機會,準備幾夥發煙傀儡戲,夜色中戲耍起來——煙火齊飛豈不壯觀!
人群中,文博英不時望向選花魁的勾欄,上午偶遇的女子竟讓他失魂落魄一般。好不容易到處打聽到女子底細,居然是名滿臨安的南曲名伶紫玉之女,楊憐兒。今日楊憐兒就在此處參賽,自己在大街上什麽也瞧不見。不知道退場時能否見到,只要有一點可能,文博英還是要等下去。
勾欄內,四十幾位妙齡女子在戲台上排成一行,真個是各有各的美處。參選女子們站定,腰側都貼上瓦子名牌與個人名字。一群七八歲的女孩上台獻花,本就姿色豔麗的女子們,在各色鮮花的映襯下,更是美如仙眷!
準備就緒,官家趙擴才在十幾個黃門簇擁之下現身。自然是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左、右、後的位子都坐上黃門,與眾女子們隔開。
官家趙擴,看著一行姹紫嫣紅的美妙女子,一時間些精神恍惚。自己地后宮也有十幾位姿色出眾的妃嬪,
今天四十幾個美人也是國色天香,不如都收錄后宮吧!轉念一想,不對!這些都是整日拋頭露面的藝人,身份低微,如何能入得后宮?自己如何糊塗了?我堂堂天子怎會迷戀戲子? 此時臨安府尹柳南其上前跪拜,說道:“陛下,微臣示下大賽可否開始。”
官家趙擴擺手說道:“今日朕與民同樂,何須奏對一樣?趕緊起身,大賽開始吧。”趙擴還在被一群美妙女子激動著,臉色紅潤。又輕輕咳嗽兩聲,看來皇帝小身板真不怎麽樣。他忽然看見側邊一女子,身材非常曼妙,卻以白紗遮住口鼻。遂問道:“那女子怎地還遮住面孔,這如何推選呢?”
柳南其剛剛起身一半,又跪下回道:“陛下,此女子為紅燕班選送,是南曲名伶紫玉的女兒,名為楊憐兒。臣下也問過紫玉,紫玉言說女兒有許願在身,出嫁前公開場合不可以面示人。至於推選結果,紫玉說——各安天命。”
“哦——”趙擴自靠背起身,眼珠盯住楊憐兒,上下看過幾十眼。畢竟在一側,還是不真切。說道:“好吧,憑半張臉選花魁,也算一大奇事。就讓她位於中間吧。蒙面女子放到一側,更是看不清。”
柳南其口尊:“臣下,遵旨。”起身去安排楊憐兒去了。
花魁推選剛剛開始,楊憐兒就被新皇帝金口玉言調到正中間位置。這是什麽情況?況且此女子竟然蒙面參賽。蒙住口鼻,眼睛再美也無法引來投票啊。大廳內三千多人的竊竊私語,震得人耳骨嗡嗡作響。官家不滿地看向柳南其。柳南其立時汗水迎頭,吩咐差官敲響雲牌。雲牌響過,大家靜下來。也才意識到,今日新皇帝就在當場,哪能如此放肆?所有人都實名登記才買票,事後被官府怪罪可如何是好?一時間,勾欄大廳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大賽第一項,南戲唱段,每人限唱二十句。”隨著監當官宣布,四十幾位女子後退,輪流上前獻唱。既然參選,皆是色藝雙絕者。一個時辰的獻唱,真是驚豔了所有人。南曲中幾十種唱法或清麗婉轉,或纏綿悱惻,更有華麗念白,今日算是集中匯演了一次。
唱功真的都很出色,除去兩個稍有瑕疵的,不知道哪一個更佳。好在接下來是舞蹈競技,高低好區分些。
又一個半時辰競技,其中讓觀眾最驚豔的,是楊憐兒的《霓裳羽衣》舞蹈。《霓裳羽衣》屬大曲中的法曲類,傳說是唐明皇所作。楊憐兒伴隨樂曲,輕盈的旋轉像柳絮飄舞,雙手像柳絲嬌美柔軟,舞裙飄起時仿佛雲蒸霞蔚,舞袖飄飛帶著萬種風情,美目流盼言不盡嬌羞之美。
舞蹈最後一個動作,是雙手甩出水袖之後盈盈下拜,正對著官家趙擴。楊憐兒的面紗突然飄到空中,所有人都驚叫一聲,因為看到了楊憐兒清麗絕俗的面容。楊憐兒伸手抓住面紗,重新戴上。官家趙擴一時呆住了,就在一瞬間,他看到的是后宮十幾位妃子也難以相比的絕美。直到楊憐兒戴上面紗,轉身退去,趙擴還依舊傻在那裡。
最後到了投票環節。每位待選花魁身前放一隻藍色玻璃舍利瓶。觀眾在上場門處領到一顆紅色小木球,可以自主投到選中花魁的舍利瓶中。此瓶設計為五百個小球裝滿,可半數觀眾都投給了楊憐兒。未到中場,楊憐兒的舍利瓶已然裝滿。按規定,如果有一瓶裝滿小球,投票即截止,因為花魁已經產生。多年以來,此規矩從未生效過,至今日產生新記錄。
臨安府尹柳南其宣布:“投票截止,今年花魁是——紅燕班的楊憐兒!”
此時,未獲一票的女子突然發瘋一樣撲過來,手中明晃晃的剪刀刺向楊憐兒。此女名為:金尚香。為了爭得參賽名額,已經獻身於瓦子兩位當家人。如今雞飛蛋打,一票未得,丟人實在丟大了。現場參選的慘敗,似一口痰憋悶了心竅,使她發瘋。
楊憐兒眼見金尚香從身後撲來,手中是明晃晃的剪刀。急急越過舍利瓶,再越過欄杆,跳下台子。倉促間跌倒於地,正好摔在官家趙擴腳下。
平日並不強壯的新皇帝趙擴騰身而起,擋在楊憐兒身前。手拿剪刀正撲向台下的金尚香此時一愣,擋在楊憐兒身前的竟然是新皇帝趙擴。
就在她一愣神的瞬間,官家趙擴抽出暗藏的短劍,劈胸刺入金尚香腹部。金尚香尖叫一聲倒在血泊之中。
官家趙擴並沒有管她死活,轉身扶起驚嚇過度的楊憐兒,楊憐兒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看來真的被嚇到了。新皇帝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摟佳人入懷。安慰盈露的芳草、帶雨的梨花。
一次轟轟烈烈的花魁大賽,竟然在瘋子的殺人與被殺事件之後草草收場。而且是新皇帝到場與民同樂之時。盛怒之下,官家趙擴宣布:“連同臨安府尹柳南其在內,一眾參與花魁大賽官員,全部就地免職,隻留待選之位。 ”
紫玉自後台跑上來,從官家趙擴懷中接過楊憐兒,轉身離去。對救命的官家趙擴,就連道謝一聲也沒有,攙扶女兒憐兒轉身離去。讓官家趙擴感覺到,似乎紫玉厭恨他抱了楊憐兒。
趙擴是特別熟悉紫玉的,就在吳太皇太后那裡。吳太皇太后尤其喜歡聽紫玉唱戲,多次請紫玉入宮唱戲,賞賜也比對其他藝人多多。
漸漸的身為太子的趙擴開始迷戀紫玉的風韻,也多次請紫玉單獨為自己唱戲。就在三年前的一次聽戲之後,趙擴賜給吳太皇太后娘家產的‘藍橋風月’酒。紫玉當場暈倒,當她醒來之時,卻是赤裸身子,睡在趙擴的床上。紫玉一語不發,咬碎銀牙,自行離去。
事後,太子趙擴讓四司六局賜給紫玉一桌禦筵。其中光是“下酒十五盞”,就有三十道菜,如“第一盞”是“花炊鵪子、荔枝白腰子”,“第二盞”是“奶房簽、三脆羹”,“第三盞”是“羊舌簽、萌芽肚”。此外,還有炒白腰子、炙鵪子脯、潤雞、潤兔等“插食”,“砌香果子”、“雕花蜜煎”等“勸酒果子庫十番”,煨牡蠣、蝤蛑簽等“廚勸酒十味”,蓮花鴨簽、三珍膾、南炒鱔等“對食十盞二十分”,真可謂是山珍海味,美食天下。
結果,紫玉把如此精致的一大桌美食,就在當街與十數個叫花子共享。太子趙擴聽說以後,再也不敢見紫玉了。
楊憐兒與娘親離開,當街上還有一位望眼欲穿的翩翩佳公子——文博英。楊憐兒與文博英之間的故事,就此展開。皇宮之中也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