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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魔術師》第一百零八章 來馬家論道
  曾冊知道,這個時代現代意義上的椅子已經普及,但仍有少數人和地方還保持著席地而坐,身前擺著高不及膝的案幾的舊習。這有點像後世穿漢服或唐裝一樣,故意追求古風,表明自己的情趣古樸高雅,與眾不同。顯然,這位馬先生就是這麽一位。曾冊還在發呆,那邊馬德成已經曲膝跪坐在席上。人家馬德成有地利之便,剛才迎接他的時候就穿著厚襪立在台階上。

  這下曾冊慘了,他得先脫了鞋,再笨手笨腳地坐在席子上。但他可沒辦法像馬德成一樣直挺挺地跪坐在席上,曾冊的膝蓋和腳面的大筋都不受力。他折騰了幾次都不能跪坐安穩,隻好拱手向馬德成道:“小可自幼坐胡床,不習此道。請先生見諒。”

  馬德成很是得意地欣賞著曾冊的醜態,他終於看到這小子也有不行的地方了。他很瀟灑地揮下手說:“小友自便。”

  曾冊這才如蒙大赦,散盤著腿坐在席上。看著曾冊的狼狽相,馬德成撚著胡須道:“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曾冊一聽,老先生開始遞話兒了。他說的是《論語》裡的一段話,意思就是君子多學文化,再以禮教約束就不會離經叛道了。曾冊這會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千年後大學校圓裡的辯論賽場。對方辯友已經出題,他必須回應。

  曾冊盤腿也很不舒服,乾脆就一條腿豎起,一條腿伸直。一條胳膊摟住豎起腿的膝蓋,清理了一下思路開口道:“小可以為,禮非恆禮,因時而變,所以君子貴在識時。遵時禮方為俊傑。”

  馬德成眼裡,曾冊這副坐姿是對自己很大的不恭敬,以他晚輩的身份本應正襟危坐,謹言慎行。可他眼下正是坐沒坐相,形似無賴,現在又出言不遜,想在聖人教化裡標新立異。必須為他正本清源。於是馬德成清清嗓子說道:“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君子的道義就是要為禮,使禮樂長存。”

  馬德成說的這句話仍是引用《論語》的,意思是既有的制度典章習俗君子不帶頭奉行的話,用不了多久這些文明就會損壞消失。

  曾冊笑道:“孔夫子所說的禮是周天子分封天下的制度和所有相關的禮儀。可是到秦始皇一統天下,設郡縣,書同文,車同軌,禮樂為之一變。漢高祖除暴秦,也未恢復周天子分封天下的周禮。及至到了唐太宗開創大唐基業,更是不複周禮,仍以秦郡縣製為體,更是新創出科舉製,選拔讀書人為國效力。由此可以看出,先秦諸侯爭霸廢掉了分封製,周禮也就不複存在了。秦漢開辟了郡縣製,隋唐又有了科舉製,每個朝代的祭祀、官製、冠冕以及習俗都在變化。所以,小可以為君子應該是敢為天下先,能夠順應時代變化。”

  馬德成聽著曾冊滔滔不絕的一通辯駁,言之有據,論理嚴密,竟無甚破綻。他隻好說:“朝代更迭,唯仁義禮智信五常不變。”

  曾冊本來不是到馬家來爭論的,方才信口開河一通分說只不過是書生意氣而已,他還記得後世一位經商的朋友說過的一句話:“除非為了利益,否則所有爭論都是沒有價值的。”曾冊雖然覺得這話說的太急功近利,但後來隨著閱歷增長,他發現的確有很多純觀點的爭論確實沒有意義。

  比如眼前,他曾冊能夠說服馬德成嗎?這個自幼讀四書五經長大,老了還以四書五經謀生的人,你非要往他腦子裡灌輸一些千年之後的理念現實嗎?有用嗎?除了繼續爭吵下去,爭得彼此厭惡憎恨之外,

換不來任何良好的效果。  曾冊想到這裡就呵呵乾笑道:“馬先生指導的是,仁義禮智信是恆久的,朝代更迭是暫時的。讀書人應遵循聖賢教誨,克己複禮,天下歸仁。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曾冊這次巧用杜甫的名詩結尾,想投馬德成所好。果然,馬德成聽了曾冊的這番話,已經調集起來的鬥志就去了多半。方才曾冊的那一番天下禮常變的說法叫他很是不爽,但匆忙之下他竟無法反駁,於是先拋出一句敷衍,自己搜腸刮肚地吊書袋準備反擊。可是曾冊忽然轉彎,順著他的話說。馬德成就是個迂腐的老書生,哪裡知道曾冊的套路,心裡一下痛快了,還覺得眼前這少年孺子可教。於是就說:“杜工部說出了我輩心事,讀書人就應如此,無論在朝在野,都應不忘擔當。”

  曾冊連聲說:“馬先生說的精僻。”

  馬德成這會再看曾冊,仍是一副坐沒坐相,但已不是粗鄙無禮了,而是放浪灑脫了。馬德成不由手捋胡須道:“曾小友,老夫把你的詩文拿給詩社的老友們傳看,他們都很想結交你呢。”

  曾冊一聽這事大了,一個馬德成他就難以應付,再來一群馬德成自己還要不要活了。他連連擺手說:“馬先生莫要傳了,小可自忖才學粗淺,見不得大方之家。”

  馬德成笑道:“若老夫不稱大方之家,他們誰也不敢自稱。眼下距離二月初二日龍抬頭已經沒有多久了,小友你要好好準備下。老夫在那幾位老友跟前可是為你鼓吹了一番呢。”

  曾冊暗自叫聲晦氣,他已經被馬德成劃在他自己的帳下了。於是隻好道:“馬先生抬舉,小可實在惶恐。”

  馬德成擺擺手說:“小友休要客氣,只要詩會上寫出更好的詩文,就讓老夫面上生光了。”

  曾冊心想,近期騰出時間還要好好把宋詞元曲好好清理一下,把後世小學中學背過的宋詞宋詩,元代的小令,包括明清時詩詞好好整理一下,默寫出來,以後文人交往多了,全靠剽竊撐場面呢。

  馬德成繼續叨叨著說:“這一次詩會打算在幽州台舉辦,我們正好追念先賢……”

  曾冊聽到這裡,腦子裡忽然一閃亮:幽州台,好像在哪裡聽過……他隻想了一會兒,突然就想起那首千古絕唱,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難道,難道就是這個幽州台?

  曾冊忍不住問:“敢問先生,可是陳子昂所登的那座幽州台?”

  馬德成點頭道:“正是。燕雲詩社就是要傳承陳拾遺的志向,心向往之。”

  曾冊聽了也不禁坐直了身體,他現在處所處的時代距離陳子昂寫下這首詩剛剛過去200多年,與後世相比,可謂“新鮮出爐。”料想那座著名的幽州台上也還殘留著不少仙氣。曾冊雖是個理科生,但也是被唐詩宋詞明清小產說澆灌大的。對陳子昂這個級別的大詩人真的是心向往之。曾冊心裡默默盤算著,到時候無論時間多緊他都要參加這個詩會,也登一登幽州台找下感覺。

  馬德成見他出神,就道:“小友莫要擔憂,憑你的詩才必定能技驚四座。”

  曾冊有點小激動的說:“小可真想這會就能登上幽州台,體驗一把陳拾遺的情懷。”

  陳子昂曾擔任過拾遺的官職,後世就常以官名稱呼他為“陳拾遺”,這其實是對詩人的尊稱。後世課本裡怕引起混亂,所以既不稱字,也不稱官職, 更不講什麽名諱,統一直呼其名。曾冊剛剛稱“陳子昂”時,他已發覺馬德成臉上的一絲不悅了。沒辦法,入鄉隨俗嗎。

  馬德成手捋胡須吟道:“幽州台上千秋過,空前絕後隻一人。讀書人能有一句半句流傳千古,死而無憾。”

  曾冊看著沉浸在自己詩情中的老頭,也為他的情懷點讚。自己不是一樣看到成功的魔術大師表演而心向往之嗎,不也盼著自己的演出震撼靈魂嗎。於是他讚歎道:“馬先生口佔這句已是經典,應鐫刻在幽州台上。”

  馬德成聽罷頗為得意地道:“詩社同仁也如此說,等將來重修幽州台時再說吧。”

  曾冊一驚,問道:“幽州台損毀了?”

  馬德成道:“幽州台安史之亂時就被毀於戰火,如今只剩下一一堆城磚圍起的土堆。以後兵荒馬亂的一直不得重修。老夫與詩社同仁發願,一定重修幽州台,告慰拾遺在天之靈。”

  曾冊不由唏噓不已,原以為自己可以登台臨風,感受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孤獨寂寞。眼看原來的建築已經不可能再見到了,心中還是有些失落。聯想到後世許多地方為了文化猶旅遊的需要,建了不少新古跡圈起來收門票,於是也就有了摻和一把重建幽州台的想法。只是現在他的實力暫時不允許。

  這時,仆役過來說酒飯已經備下,馬德成利落的一下站起,在仆人的攙扶下穿了雙軟鞋,上來拉著曾冊的手就往餐廳走去。曾冊好奇地問:“馬先生不在此間設宴麽?”

  馬德成道:“豈可在夫子跟前放肆,此間隻宜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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