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幼康前往樂安州求富貴的事,甚是隱秘,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甚至連太子的眼線都避過,卻被丐老四這個不起眼的江湖老油條捕獲了消息。
王四尾將訊息遞到越同舟那裡時,越同舟便知徐家已經開始找後路了,再一思索,料定徐家這會還沒懷疑到自己這邊來,心裡安定一些,近段時間起起伏伏的,他心裡最放心不是的還是尚在深宮的陸林兒。
又是一個巡守夜,越同舟借故又路過陸林兒值夜的寮房前,瞥了一眼,但見門窗緊鎖,窗紙裡透出燭光,他咳了兩聲,亦不見陸林兒像往常般開門。
疾步趨過,迎面遇上陳公公攏著大袖悠然而來。
“越大人在此徘徊,可是在尋什麽人呐?”
陳公公抬起頭,皮笑肉不笑的招呼道。
“多謝陳公公關心,今夜風大,在下只是提醒自己多加警覺,如是而已,並無尋人之意。”
越同舟微微欠身冷冷回道。
陳公公剜了一眼越同舟:“哦,那是,越大人辛苦了。”
“嗯”
越同舟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歡兒開門,為師來看看你。”
陳公公故意拍著門大聲召喚,一個小太監應聲開門,將陳公公扶了進去。
越同舟側身回首,瞟了一眼,心裡開始發沉。
及至轉遍了自己能去的地方,始終沒看到陸林兒的身影,越同舟有些喪氣,站在屋簷下放空。
對面廊道裡來了一隊太監,依次更換廊下的燈燭。
“啊呀,陸公公你白日忙著打理儀駕已經很辛苦了,這大晚上的還要幫著俺們更燈,真是難為您了。”
“不礙事,往常夜值習慣了,不到下半夜也睡不著,正好你們也缺人手。”
“這真是太謝謝了。”
……
陸林兒忙著手上的夥計,眼睛不停的四處打探,似乎在尋找什麽。
很快,他就發現了站在對面的越同舟。
二人相視一笑,越同舟彎著食指和中指,輕扣廊柱,陸林兒點點頭,也彎指在廊柱上輕扣幾下。
越同舟明白了,他暫時是安全的。
越同舟轉過身,向著陸林兒那邊走去,擦肩而過的時候,陸林兒垂下手晃了晃,寬大的衣袖遮住了手中藏著的紙條,越同舟微微側身借著身體的遮擋,從袖子底下將紙條接了過去。
走到無人的角落,越同舟借著宮燈的余暉展開紙條,卻見上面只有一個字:
“袁”
越同舟明白,終於輪到袁翼興了。
陳允直的案子了結後,陳家勢力基本沉淪,連同他小舅子在內的族親故舊基本都被整肅了個遍,收監的收監,流放的流放,只有陳允直自己,因為太子和徐閣老的的較勁,反倒落了個便宜。
陳允直乖乖的滾到宣化縣上任了,在那邊陲小縣苟且,袁翼興被停職在家反省,卻是極為不甘,日日輾轉反側,咬牙切齒的隻想尋個機會扳回來。
他恨自己的妻子,固宜公主,若不是當年他向朱高熾訴苦痛斥自己,憑著自己的運作,這些年早該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了,他恨徐閣老,自己一向小心翼翼不妨礙徐家任何利益,到了頭,卻被徐家如此威逼,他更恨當今太子,為了打擊異己,就輕易摧毀了自己半生的功業。
仇恨讓人癲狂,自打袁翼興歸家之後,全府上下都開始戰戰兢兢,近身伺候的仆人無論男女基本都被袁翼興鞭笞過,就連他的親兒子袁宗達,
也極力避免和他碰面,以免被無名之火遷怒。 “母親,父親已經瘋了。”
袁宗達急衝衝的跑到佛堂向母親稟報。
“您一心念佛,可您知道嗎,這家裡已經變成了地獄,連於伯這樣忠厚的老人都被打了,再這麽下去,這個家要完蛋了,所有人都會走光了!”
袁宗達跪下來,拉著固宜公主的手臂,試圖阻止她繼續拜佛。
公主停下來,睜開眼睛,看到兒子那哀求的眼神,不禁心疼起來。
“這個畜生,連於伯都敢打了麽?”
於伯是個孤老,從袁翼興和公主成婚立府後便被聘了過來做管家,幾十年來勤懇老實,幫著府中上下操持,從不提一點條件,也從不多一句嘴,連這樣的中仆都打,袁翼興到底要哪般。
公主長歎一聲,隱忍道:
“兒啊,為娘當年糊塗,以至於斯,若不是為了你們,我早該和他一刀兩斷,可無論如何他是你們父親,若我真下狠心,這家就真的散了,你日後又如何在朝中立足,在人前抬頭?”
袁宗達拉著公主胳膊仍舊不肯放手:
“母親,兒子知道你難,可這樣的家,跟沒有家有什麽區別,如果母親無法狠心,那就讓我帶妹妹離開吧,我不能眼看著蘊儀被關起來一天天消沉下去,他遲早會拿妹妹隨便嫁給什麽人去換取他的宏圖偉業的!”
“蘊儀,蘊儀她怎麽了?”
提到女兒,真如割了公主的心頭肉,她不知道,為了能出來,郡主已經幾天沒有吃飯了。
“她都快餓死了,她又不是犯人,她只是想出去而已,父親這樣實在是太過分了!”
袁宗達眼裡閃著怒火。
公主撫著兒子的頭,眼淚如斷線的珠玉般落下。
公主終於決定離開佛堂了,他要去找袁翼興談判。
書房裡,袁翼興滿臉焦慮的正在踱步,突然敲門聲起。
“說了不要來煩我!”
袁翼興抄起桌上的硯台扔過去,大聲吼道。
門上被砸了一個小坑,墨漬順著坑上淌下來,滴滴答答流的滿地都是。
“是我。”
公主一身舊時素衣輕挽發絲,立在門外冷言道。
袁翼興遲疑了一下,過去開了門,見到公主如此打扮,頓時有些吃驚。
“怎麽,記不起來了麽,從前我偷偷出宮去和你相會便是這般模樣。”
公主幽幽道。
袁翼興驀地回憶起一些舊事片段,不禁有些悵然,他怔怔的望著公主,不知她要如何。
“你我夫妻一場,蘊儀和宗達都是你的親骨肉,不管你現在心意如何,骨肉親情總該顧上一顧,你當初是為了功業騙我也好,還是真心也罷,我都認了,也忍了,當初我沒去找父皇揭穿你,只是和皇兄訴苦,也是念著這一絲半縷的情義,這些年來你不曾上進,也是你應得的,如今你丟官回家也是你自己弄得的,怨不得我們母子半分,如果你還有半分親情在,請你放過我們的女兒。”
公主坐下,紅著眼睛柔聲道。
袁翼興冷笑一聲:
“我心裡已經不當她是我的女兒了,她就和你一樣,見不得我好,你所謂的親情,不就是希望我能滿足於一個駙馬的虛偽稱謂,安安心心做個賢夫賢父麽,可你不知道我從草莽走到這京城到底花了多少氣力,憑什麽,你的那些兄弟子侄們就可以什麽都不做身居高位,而我,費盡心思也難以企及,如果我是這樣甘心被打發的人,怎麽會當年冒著殺頭的危險還要拚命靠近你?”
“你終於承認了,你用盡手段靠近我只是因為我是公主而已,我真後悔,當年一定堅持要找一個愛的人,我真後悔,當年信了那個老太監的蠱惑, 我真後悔,以為從宮河中流來的紅葉詩就是天意,你可真是有心啊!”
公主的眼裡已滿是哀傷。
“別扯這些閑話了,說吧,你找我什麽事?如果是來看我笑話的,請你繼續回你的佛堂念經去!”
袁翼興不客氣的轉過臉去。
“好吧,既是這樣,我跟你做個交易,我們不談恩情,隻談交易。”
公主頓了頓,冷冷的說道。
“交易?”
“是的,交易,若你放蘊儀離開,並且答應不再打府中任何人,我可以替你去求情,讓你重回金吾衛。”
“呵,你是去求皇上麽,就算皇上答應,太子未必會放過我,現在這時局可是不大一樣了,你在佛堂裡什麽都不知道。”
“你不管我怎麽辦,只要我能幫你回金吾衛就可以了,你必須告訴我,我剛說的你辦不辦得到!”
“可以,當然可以,那丫頭反正呆在家裡也只會壞事,出去正好,我若是官複原職,才沒空跟那些下人計較呢,倒是你,可不要食言。”
“你等著罷。”
公主冷眼看著袁翼興的嘴臉,感到無比悲哀,既是為他也是為自己,她一刻也不想再多呆了,隻想趕緊離開。
“且慢。”
袁翼興突然喚住公主。
公主停下腳步,欲要回頭又打住,她等著袁翼興下面的話。
“宗達畢竟還在當差,不該說的話不要多說,不然他以後怎麽做人。”
袁翼興叮囑道。
公主抬頭將眼淚逼回去,決然地出了門,一步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