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搬出家以後,袁宗達也覺得自由了很多,特別是去萊仙院找雪三娘方便很多了,白天他得處理公務,不見得能抽開身,到了晚上,時間就自由了,他便接二連三的去找雪三娘清談,當然他也想能跟進一步,可萊仙院的規矩在那裡,他也沒銀子替人贖身,也只能是清淡了。
更何況,雪三娘似乎總對他有些隔膜的感覺,不管他怎麽百般討她歡喜,那女人似是含情,卻又止乎禮,她應該是喜歡自己的,他覺得,可她在想什麽,他總猜不透。
“公子最近可是來的勤快,怎麽家裡不管著你了麽?”
雪三娘端起琵琶,欲要彈奏前柔聲問道。
“我,我住出來了。”
袁宗達解釋。
“哦?放著偌大的駙馬府不住,怎的要住出來,公子可是跟家裡鬧別扭了?”
雪三娘微笑道。
“唉,你不會理解的,有家也不能回那種感受。”
袁宗達有些惆悵。
“是麽,那公子也一定不會理解無家可歸那種感受。”
雪三娘輕抹一下,弦音急促的劃過。
“無家可歸?你是說你麽?”
袁宗達欲要探知更多。
“噓,聽曲。”
雪三娘將食指貼在唇邊,眼裡滑過一絲清冽,複而又恢復動人的神色,隨著琵琶音色開始吟唱起來:
“東有青山兮,雲出岫
南有松柏兮,鹿呦呦
西有人家兮,釀新酒
北有清泉兮,水長流
生有涯,
卻是雨打浮萍疾,
命無蹤,
總是伶仃不可期
故人與我長相憶,
隻合夢中眼迷離,
若得來生再相逢,
莫問奴家何處棲。
若得來生再相逢,
莫問奴家何處棲。”
將最後兩句唱了兩遍,青蔥之手已然停歇,而那弦上猶然余音不絕。
歌者哀戚失神,已是淚花了容妝。
“你,你還好麽?”
袁宗達心裡有些慌張,趕緊近前去,捧起衣袖準備拭淚,又怕那外邊的袖子髒,便小心翼翼的卷上一層,用內裡軟布準備去擦。
不想這時雪三娘回過神來,歪頭躲了一下,見袁宗達拎著袖子忍不住發笑道:
“你這個癡人,怎麽能拿袖子往我臉上招呼呢,小心我這胭脂髒了你衣裳!”
“不礙事,不礙事,我這衣裳本就髒,已經穿了幾天了!”
袁宗達慌忙開解道,忽而又覺得好像不大對。
雪三娘的頭躲得更厲害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你不會洗衣服啊!”
“不會……”
“好吧,你這種貴公子怎麽會洗衣,你搬出了也該找個人照顧你,不然再過幾日要臭死去。”
雪三娘打量了一下袁宗達,建議道,自己掏出手帕子將淚痕拭去了。
袁宗達趕緊捧起衣袖左聞聞右嗅嗅:
“不臭啊,還沒臭呢!”
“你真是個癡人,非要等到臭了才換麽?!你這怎麽找得到老婆!”
“你不嫌棄的話,我就找得到。”
“什麽?”
“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麽。”
雪三娘長看了一眼袁宗達,又低下頭來,手指絞著帕子默不作聲。
忽然就這麽安靜下來,氣氛很是尷尬,袁宗達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她一定覺得自己只是尋常浪子,意欲撩撥她一番卻並無心思的那種人,
可若是自己去求母親,能拿銀子換得她贖身,她會願意麽? 袁宗達思量著,坐在雪三娘身邊也低著頭,他不想她太難受,便率先打破這尷尬:
“你剛剛哭是因為這首歌麽?”
“是。”
“那歌裡講的可是有什麽故事?”
“那是我家鄉,回不去的家鄉。”
“對不起……”
“沒關系。”
雪三娘已經平靜下來,神色變得清冷,臉上的妝容已然被淚水洗淨,露出本來膚色卻更顯少女的鮮明亮麗。
“今天是我生日,兒女生日即是娘親痛日,我只是想起故去的娘有些感傷,攪擾了公子興致實在抱歉,還有一刻時辰,公子想聽什麽曲子盡管點就是,三娘自當從命。”
雪三娘抱著琵琶起身一欠,音色溫柔如初。
“你生日不是大年初一麽,你從前告訴我的。”
袁宗達眼睛瞪得大大的狐疑道。
“我騙你的”雪三娘看了袁宗達一眼,眼裡頗為寂落:
“我只是怕那天一個人太孤單罷了,才散出去這等謊話,好讓你們能在合家歡聚的時候能稍微記起我來,給我送個拜貼也好。”
“哦,我們,看來我與別人都是一般了。”
袁宗達一邊心疼,一邊又很是計較這“你們”二字。
“袁公子!”
雪三娘忽然加重了音色道:
“你是皇家貴胄,著錦衣掛寶刀,而是只是這逍遙場子供人戲樂的賤女子罷了,你不是第一次來這煙柳地,我也不是初迎客,何必作這般兒女情態,教人平生希冀,你知道比在這圍欄之中更絕望的是什麽嗎?是期待,眼巴巴盼著而又屢屢被玩弄的期待!”
袁宗達也動了性情,肅然道:
“你怎知我就是矯作真心,如果我真就是要你呢?我隻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出去?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去想辦法!”
“呵呵,就算我願意又有何用呢?下個月十五,我就要出閣了,此身再非我身,倘若你不嫌棄,等十五一過,這花枝開敗跌了價你再來贖我,興許要少一半的價錢。”
雪三娘眼中著淚道。
“你什麽意思?”
袁宗達一時有些懵,恍如驚雷一炸。
“尋常百姓家的女兒到了年紀要出閣,萊仙院的青客也不例外,只是個類比罷了,說得好聽,不過是將新鮮意思賣出去而已,下一撥的新姑娘們都長大出師了,這閣樓的主人當然也要換一換了,等十五一過,袁公子有心也可來做做我的夫君。”
雪三娘紅著眼睛訴道,竟是愴然還帶著笑。
“我不許你這麽說!我去找老鴇兒!”
袁宗達咬著牙轉身欲奔出。
“不必了,袁公子。”
雪三娘扯住袁宗達,抬頭望著她,眼色頗為動情。
“這是什麽地方,隻認錢不認人的地方,你若真有心,下個月十五前贖我出去罷,我問過底細了,出到二十萬現銀,老鴇兒就會松口,你現在就去問,那老鴇兒只會坐地漲價,弄不好還以為有許多人跟你一樣鍾情於我,還會生出更多事來,你隻管去湊銀子,其他的交給我便是。”
袁宗達歎了口氣,坐下來,隻覺得心裡堵得厲害。
“若是湊不到,我也不會怪你,畢竟,畢竟我這樣的人……”
“不要說了,只要你願意,我一定會想辦法,相信我。”
“好。”
雪三娘將微涼的手心覆在袁宗達的手背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我再給你唱個曲子吧。”
琵琶弦絲上下翻動,小獸金爐的熏香隨著青煙騰起,緩緩遞送幽芳,淺吟低唱裡,兩雙眼睛互凝,直把快從胸口跳將出來的心,勾地排山倒海般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