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會結束以後,越同舟和一眾錦衣衛回到北鎮撫司衙門,雖說沒得到賞賜,可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是越同舟讓了郡主一局,於是不少小旗就借著安慰越同舟的名義,慫恿讓越同舟請吃酒,還專挑費錢的天恩樓。
越同舟推辭不得隻好答應,兄弟們也忙活這麽久了,需要去放松下。
郡主雖然贏了,當然也是心知肚明的,在回府的路上跟袁宗達謊稱去買點胭脂水粉就下車去了北鎮撫司。
眾錦衣衛正準備出門的時候,看到郡主迎面走了進來,不覺愕然,這會郡主來幹嘛啊。
“喂,別輸了就不服氣啊,這個給你!”郡主將一袋物什扔過去。
越同舟一把穩穩的抓住,原來是個錢袋,黃絹金線繡的煞是精致,越同舟有些不解。
“簪花我收著了,這袋銀瓜子賞給你,別謝我,我不缺錢!”嘴上這麽說,郡主心裡其實很想越同舟能表達個感謝什麽的,也好讓自己覺得這頭籌來的心安理得。
可越同舟偏偏面無表情,將銀瓜子塞進自己懷裡後,想起那發簪,便準備掏出來還給郡主。
不想郡主以為越同舟收下又後悔了,便趕緊轉身就走。
“給你的就是你的,別讓我下次再見到你!”
郡主說完快步走出去,越同舟有些無奈,銀子我為什麽不收啊本來就是我的,可這簪子你還要不要了。
越同舟想喊住郡主,其他錦衣衛已經圍過來了。
“哎呀,人家給你的銀子不要白不要,走走走,咱喝酒去!”
越同舟隻好作罷。
酒足飯飽之後一些在京城有家室的錦衣衛都紛紛告辭了,只剩幾個和越同舟同樣出身軍府的錦衣衛繼續豪飲。
大約真是喝醉了,那幾個開始相互吐槽起來,抱怨諸如錦衣衛工資低京城房價太貴買不起,工作太忙討不到老婆,故鄉的老母親還等著寄錢看病等等,越同舟也不多言語,只是將那錢袋拿出來,將銀瓜子分了幾堆,將最大的那一堆給了最窮的那個錦衣衛,其他人也都多少分了一些。
眾人推辭,越同舟便隻道等他們日後發達了再還就是,眾人感激不盡,心裡默默認下這個大哥,一起給越同舟敬酒。
氣氛大好的時候,卻聽見鄰桌一個著藍色道袍喝的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拖著調子譏諷道:
“不知誰人如蟲蠹,食人俸祿喲尤嫌苦,不知百姓無一物……”
“你罵誰是蟲蠹呢!”一個錦衣衛謔的站起來,借著醉意衝上去就準備揍人,其他人也跟過去準備修理這個不知趣的陌生人。
越同舟趕緊擋在前面圓場:“今日喝酒隻圖痛快,給我個面子,何必為旁人一句話就掃興。”
其他人聽完隻好壓著火氣回到座位上,不料那醉漢居然又開始念叨:“這世道啊,誰手裡拿著刀誰手裡掌著權誰就是爺,幾位爺呐,你們不是錦衣衛嘛,啊,這怎麽也混成這樣呢,你們怎麽不去搶呢哈哈!”
那醉漢明顯是喝多了,幾個剛坐下的人又準備去開打,越同舟不想生事,趕緊打個哈哈讓幾個錦衣衛先回家,自己會會這個醉漢,眾人畢竟受了越同舟的恩情便搖搖晃晃的拱手道別。
待幾個兄弟都走後,越同舟拎了一壺酒端了一疊小菜往那醉漢桌上一放,自己滿上一杯坐在醉漢對面兀自悶了下去,重重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便瞪著醉漢問道:“敢問閣下何人,不知在下是否曾得罪於您,為何剛才要那般作為?”
“得罪?我都不認識你,
你怎麽得罪我,我是這的掌櫃,小姓韓,單名一個光字,怎麽這位爺您是要拘捕我還是怎麽地?”醉漢盯著越同舟似笑非笑道,繼續喝著自己的小酒。 原來這人叫韓光,天恩樓的掌櫃,這名字聽著怎麽這麽熟悉,“敢問前都察院左都禦史韓進韓大人您認識麽?”
越同舟忽然想起來,自己曾經查過一些檔案,前都察院左都禦史韓進貌似有兩個兒子,一個叫韓啟一個叫韓光,韓進病逝以後,兩個兒子都不曾進入刑司或者言官系統,韓啟做了國子監的教諭,韓光開了個酒樓,卻不想原來這天恩樓就是韓光的家當。
坊間皆言韓光是個浪蕩子,明明考取了功名,不圖仕進開酒肆也就算了,還整天編些淫詞豔曲跟一幫歌姬混在一起,幾乎被當成了京城官二代負面形象的典型案例。
“那是家父,京城裡人人皆知左都禦史韓大人小兒最不務正業,專好飲酒唱曲,怎麽兄台也想借家父之名來羞辱我麽?”韓光晃蕩了一下酒杯大笑道。
“非也,在下見韓掌櫃是個豪爽人,恰好在下也會唱幾句小曲,不如一起樂呵樂呵,來,喝酒!”越同舟打量著韓光,給其倒上一杯酒。
十二年前山荷溝全村被屠後,越照花帶著越照林進京告禦狀無門,奇冤不伸,那舊案卷上明明白白的記載,當時三司會審,都察院左都禦史韓進亦是主審之一,他昧著良心在調查書上也是簽了字的,這個仇越同舟一直記在心裡,如今和仇人的兒子相見,越同舟愈發想了解更多當時的情況。
聽越同舟說他也會唱曲,韓光頓時來了興趣,隨便問了幾個曲目,越同舟基本都不會,當時九叔公辦的“壽喜班”畢竟是個土戲班,京城的這些戲他哪裡會唱,便隻道那些自己熟悉的,韓光竟也是聞所未聞。
借著切磋的名義,越同舟清唱了幾句,童子功俱在,頗得韓光欣賞,說話口氣便也親近起來,聊得愈發深入起來。
這韓光是個憤青脾氣,說著便不覺又開始諷刺起現實,越同舟引導著話題,不知不覺韓光就說到了父親的舊事,句句都是替父親打抱不平,從韓光嘴裡說出來的,韓進當年是個正直的人,不畏權貴,作為言官的領袖很是受永樂皇帝器重。
“那令尊就沒有曲意辦過什麽案子麽?”越同舟抿了一口酒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有”韓進放下酒杯,臉上的神色驀然變得峻厲起來,仿佛是戳到了什麽痛處,“身處朝中總有不得已的時候,那是家父的心結,死前依然耿耿於懷!”
越同舟待要再問,一個厚實的聲音傳來打斷了談話。
“這位朋友,不好意思,我弟弟喝多了就喜歡胡言亂語,您且先回,我送他歇去。”
想必這就是韓啟了,越同舟隻好起身拱了拱手,目送韓啟帶著醉的一塌糊塗的韓光離開。
一句不得已就可以開脫麽,山荷溝那三百條性命就這樣平白冤死麽?越同舟緊緊握住手中的酒杯,眼中盡是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