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烏蒙蒙一片。萬裡望去,見不到一絲陽光漏出雲層。灰色的雲朵緊密地連成一大片,幾乎沒有一絲縫隙。一種巨大而深沉的壓抑感好像化為了一張虛無的網要將整片山林覆蓋進去。
此刻,沾染著灰色的深沉氣息的青色山林裡,兩道黑色的年輕身影正快步穿梭其中。他們身披輕便的黑色皮甲,腰挎長劍,腦袋上帶著包裹嚴實的頭盔。即便偶有荊棘劃過,也被那層堅實的皮革阻擋下來。
“怎麽又是我們斷後!?謝匆做得也太過分了!”張威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怨氣。他本是這樣一個有話直說的人,然而自從在謝匆手下,僅過了三月他便要瘋了一般。
“副尉大人自然有他的想法。”虞暘簡單回了一句。他可不敢直呼直屬大人的名字,誰知道張威究竟是真的對謝匆不滿,還是謝匆為了套出自己真意的間諜。即便平日他與張威關系極好。
半年前他便有位同僚酒後吐了真言,誰知楊一平竟是謝匆的人。如今那位同僚只怕早在城牆上殉國了吧。
“什麽想法!出城便是我們斷後,趕到伏妖山脈前又是我們!斷後有多危險你比我更清楚,他分明是不把我們當人看!”
看張威激動的樣子十分真切,大概不是謝匆的人吧。而且衛國已經到這份上了,想必謝匆也沒有那麽無聊,再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虞暘想。
“估計是因為上次的份子錢咱們倆不肯交吧。咱們的副尉大人毫無疑問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虞暘稍稍表露一點心跡道。
每季度的份子錢不過一兩,過去虞暘都是老老實實奉上。然而本質上他是個對這種歪門邪道厭惡至極的人——發自心底的深惡痛絕!
“去他媽的!”張威一下抽出腰間的長劍便斬斷面前一根倒霉的樹枝。
虞暘不再作聲。這種發泄對解決現狀毫無意義。若真想做點什麽,倒不如脫了這身皮做個逃兵。反正衛國也完了,就算是逃兵也不會有誰來懲治。
“呃……”猶豫了許久,總歸虞暘沒有說出“我們逃跑吧”這樣的話。他並非沒想過逃走,更不是受製於忠君愛國這樣的觀念,倒不如說衛國遭難的第一瞬間他的反應就是走。之所以留下來了,並且現在依舊為王室拚命,只不過是因為他們要護送舒城公主衛靈去往仙道巨擘南華宗罷了。虞暘做夢都想踏入仙途啊!
忽地,起風了。
青色的林子響起了樹葉樹枝的摩挲聲。這聲音透著不詳。處在被追殺的處境中,虞暘不由得作出如此判斷。
斷後毫無疑問是個極其危險的任務,追兵一上來,第一個死的便是他們。
“加速吧,沒必要傻乎乎聽他的。”虞暘對張威說。命可是自己。
張威立馬同意,兩人加快了腳步,幾乎在林間衝刺起來。
轟!可就在這時,他們身後陡地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響動。兩人連忙回過頭望去,只見青色的山林與灰暗天空的交界處緩緩升起了烏黑的濃煙。
“是公主殿下的陷阱!追兵來了!”張威驚呼道。
“快走!!”
正泰四十五年,三月初九,夜。衛王衛巡私通南華,背棄宗主,已被飛劍斬於武靈殿上。
衛國是羽化門下所屬小國之一。
近三千年來羽化門日益壯大,漸漸恢復萬年前曾有之榮譽。如今更獲得仙道聯盟銀座,位列太阿中州準大宗之位。
衛國依附於羽化門下,自衛武王起已有八百余年。
這八百年衛國可謂國泰民安,仙道日盛。本應日益昌盛的衛國,隨羽化門傳之萬世的王室,可如今卻煙消雲散了。 事起於當今衛王私通南華宗,意欲改換宗主。若成了自然是好,南華宗乃是龐然大物,即便萬年前的羽化門也有所不及。只可惜衛王事敗,被羽化門發覺。
從衛王被羽化門誅殺,方國先鋒兵臨城下,到整個衛都城破,衛國覆滅,期間只不過十日而已。
城破的前一日虞暘所屬的禁衛軍接到命令,護送舒城公主避難南華宗。以副尉謝匆為首共二十四人。
虞暘二人一路狂奔終於追上了前面同樣加速奔跑的隊伍。不必二人稟告,謝匆已經知道方國的追兵殺來。
“有多少人?”謝匆腳下不停,問二人。
“……四十人。”虞暘猶豫了一下便回道。
氣喘籲籲的張威看著他,張了張嘴,卻沒有氣力在奔跑中再說話。他們一路運轉體內元氣狂奔而來,又不待停歇便跟上隊伍的逃竄速度,山林之路本就難行,換作普通煉體士只怕早已邁不開腿了。
虞暘自然沒有看到多少人殺來,只是如不說個數字肯定會被謝匆抓住機會整治。反正追兵這東西多了少了,根本不可能看得準確。
“四十人……”謝匆在思索,看起來竟有靠他們這二十四人吃掉四十人的想法。“這麽逃不是辦法……”
果然,謝匆有這想法。虞暘並不驚訝,這並非不可行,能進這支隊伍的都是已然“見氣”的精英,對付四十個普通兵卒不會太難。
“大人說的是……”虞暘有氣無力的應道,接著便同張威一般喘氣起來。實際上,他並不覺得氣喘,雖然氣息也漸漸不穩,但比張威是好太多了。他只是故意隱藏起“聚氣”的境界罷了。
早在一個半月前虞暘便從見氣調息的境界達到了聚氣丹田,已然是內氣武者的中段修為。這也是他為何不肯交份子錢的原因。過去因舍不得禁衛軍的好差事,一次次忍耐、出賣自己的良心。達到聚氣境界後,自持能托關系找份更好的差事,只是沒想到衛國卻在這個關頭亡了。
“那好,你去問問公主殿下的意思。”謝匆對虞暘說。
“是。”
虞暘一下衝到隊伍的最前方。在那七八人的簇擁下,當中身披紫色披風的倩影正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腳步輕點好似在青綠的雜草上滑行,一雙琥珀色的瞳仁堅定的望著前方。虞暘呆呆地凝視著她的側臉,心頭一陣緊張。
噗哧!虞暘一劍貫穿了身穿赤色輕甲的方國士兵胸膛。抽出帶血的長劍,環顧四周,來敵基本已經被他們解決乾淨。能進入這支隊伍的皆是殺伐果斷的精英,內氣武者是基本門檻,在宋衛兩國邊界參軍殺過幾人也是進門的標準。
來敵比虞暘瞎說的還要少一點,只有三十幾人,且大部分都是不通修行之道的普通士兵,與他們這些見氣後的精英相差太多。
“傷亡如何?”謝匆問。
“死了兩人,傷了五人。”回話的是謝匆的走狗楊一平。
“還行,不大。”謝匆說,“你帶幾人清理下,再挑兩人斷後。主要拿上他們的乾糧。”
“是。”
楊一平把人都聚集了過來,他的眼睛一一掃過眾人,和虞暘四目相對時,兩人心照不宣。
這次虞暘和張威兩人沒有再斷後。只因楊一平是他的同鄉。
楊一平帶五人留下清理戰場,剩下十六人則護送公主殿下先行。虞暘和張威在公主的右側護衛,眼睛的余光能夠時刻跟隨著公主倩影。稍稍側過臉,那張精致無瑕的容顏便映入眼中。
公主的皮膚好像牛奶浸潤的一般,近處看著好像滲透出絲絲乳白的光澤。小巧的臉型精致而圓潤。兩隻大眼沉靜而蘊含琥珀般的光澤,細長的眉毛與額頭、眼眶無比契合,實在是絕無法挑出半點毛病的精美。
“無禮!”突然,公主的貼身侍女小菊對虞暘喝道。
虞暘尷尬一笑,心裡有些慌張。但見公主一動不動,全然無視他的無禮便安心轉過頭去。
解決掉追兵,隊伍行進的速度放慢了不少。伏妖山脈已在眼前,一但進去接下來將要面對的處境,要比剛才正面剿滅的追兵還要凶險百倍。
伏妖山脈乃是羽化門與南華宗相互爭議之地,平日大多用於門人的試煉或狩獵之用。裡面妖獸層出,瘴氣蟲毒數之不盡,若非真正的修行之人,進入其中幾乎是十死無生。盡管他們有二十余人,然而在這山脈中前行依舊如風中殘燭一般。
謝匆確實是膽大,敢走這條路線。但危機之中也有好處,只要他們進去了,除非是修道之人出手,否則追兵是絕無可能在伏妖山脈追上他們。
“一平怎麽還沒回來?”謝匆皺起眉頭,問。
“估計在閑逛吧,這小子總沒個正形。”個頭矮小的黃貴生回道。
“不對。”謝匆卻搖頭,“平日也就算了,如今是什麽時候?一平不是分不清輕重的蠢貨。”
“要不……派個人去催催。”
“嗯。”
“張威!”黃貴生叫道。
“在。”張威應道。
“去,叫楊一平趕快跟上來。”
“是。”
張威轉頭向虞暘擠了個臭臉,便回身朝來路趕去。他剛走出幾丈,眼角的余光卻發現公主那處忽然停了下來,接著整個隊伍都立時停住了。
“公主殿下,發生何事了?”
謝匆趕上前來,他盯著公主問道。
“我的護身玉佩感覺到周圍有靈力波動。”衛靈手中拿著一塊閃爍著紅藍光芒的白色玉佩說。
“這代表……”
“要麽有修士,要麽是抱丹妖獸。”
“此處離伏妖山脈尚有一小段……”說著,謝匆臉上便僵住了。“難道說……”
哧!突然間,眾人身後一陣破空之聲激起。虞暘隻剛回頭,便看見一團方桌般大的火球劃破層層密林,朝隊伍飛掠而來。且那火球的速度極快,不待眾人作出反應便已經衝入隊伍之中。目標顯然直指公主殿下。
空氣中的溫度驟然間升高數倍,熱浪迎面撲來夾雜著一股死亡的氣息。生死關頭虞暘哪敢藏拙,他運轉丹田內的元氣一股腦噴發而出,隨之身體猛地向外撲了出去。
幾乎就在虞暘撲出的瞬間,火球劃過他剛剛的位置,並從幾個護衛的身體衝撞過去,直奔公主殿下。
一切都來得太快,只聽到轟的一聲,那團火球落在公主與侍女身上轟然炸裂。洶湧的火氣隨著勁風四散,撲向周圍的護衛們。
好幾人來不及躲避被火焰粘上,他們身上的皮甲刷地一下便燃燒起來,接著便發出淒厲地慘叫。見此狀況,虞暘他們這些僥幸躲開的人,更驚慌地四散開來。
鐺……
淹沒了公主殿下的爆裂的火焰中央忽地響起一聲清脆的鍾鳴。接著便隱約有肉眼可見的音紋擴散開來,那火焰竟一點點被一股無名的力量逼開了。
“法寶!?”
後方的林子裡傳來一聲驚呼。虞暘迅速找尋聲音出處,很快在二十余丈外的一棵樹頂上看見了一位身穿黑色長衫,面部似乎戴一個黑色火焰紋面具的人。
面具人原本手掐著一個莫名手印,現在則將手印散開,右手掌翻上緩緩抬起。只見四處擴散的火焰竟又從四面八方迅速收回,一下子便又重新圍住公主殿下的位置化為一團火球。
鐺鐺鐺……!!
響徹不停, 清脆的鍾聲不斷震蕩。躲在一旁的虞暘便看見在火球當中升起一片銀色的光華。那光華透著無比聖潔的力量,竟一點點將火球撕裂開來。隱約露出了光芒中公主與侍女的身影。他注意到公主的手裡掐著一張符籙。
“我當是法寶,原來是張靈寶符。哈哈哈!”面具人發出大笑之聲,只見他雙手猛然合十,被撕開的火球頓時收到某種指令般,隨之便放棄與銀色光華的對抗衝天而起。
銀色光華也隨即大放光彩,一團璀璨奪目的銀光護佑在公主的頭頂。
“不愧是一國公主,身上寶物定然不少。殺了你,想必比殺一名抱丹修士還要劃算。我就看看你手中的這張靈寶符能承受幾擊!”
面具人話音一落,空中重新凝聚成形的火球旋即作出反應。只見那火球不漲反而收縮,不一會兒便收縮到只有一張椅子的大小。
“落!”面具人大喝一聲,火球便飛掠而下。好似一顆流星從天外直墜大地。
保護公主的那團銀光迎敵而上。終在兩棵十幾米高的杉樹頂端,火球與銀光轟然相撞。
虞暘又躲到一棵數人合抱的大樹後躲避。然而出乎意料的兩股力量相撞後卻並沒有發生驚天的爆炸,他隻感到以二者的碰撞為中心,一股無形的狂暴勁風席卷開來,接著便好像有一大團什麽東西擴散了、崩潰了,迷蒙了視線。
等他擦清眼睛再看去,火焰和銀光卻消失了,被削去頂部的杉樹上,只剩下一個赤色的三足雙耳鼎和一個有些虛幻的銀色古樸寺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