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起來。”
睡夢中,虞暘被人推醒。勉強睜開一絲眼縫,模糊的視覺裡是黃貴生那張胡子拉渣的方臉。
“……哦。”虞暘有氣無力的回道。
天已經蒙蒙亮了。洞外又下起了小雨,清晨的冷風一吹,便感覺有些涼意。
黃貴生又轉身倒頭睡下,虞暘還得守一輪夜。所幸至少睡了三個時辰,勉強恢復七八分體力。走到洞外仰面淋一淋小雨,更覺精神幾分。
大約半個時辰後,虞暘叫醒眾人。吃過乾糧,謝匆進洞裡稟告公主。沒多久,公主走了出來,見外面小雨已停,隊伍便出發了。
謝匆的確是引隊伍往伏妖山脈深處去。他們脫離了伏妖山脈邊界的路線,一路向東北方向。只是究竟是不是前往南華據點,虞暘卻存有懷疑。哪怕謝匆說太陽是東升西落的他也不會相信。
雨後的山路有些濕滑難行,隊伍行走速度並不快。一路上偶爾能見到一些小獸,但遠遠瞅見眾人,便又快速退避到林子深處,消失不見。
“伏妖山脈要是都這樣,倒是看不出什麽危險。”黃貴生有些放松的開口笑道。
虞暘、張威、黃貴生三人負責殿後。
“小獸怕我們,豺狼虎豹可不怕。”張威卻保持警惕道,“要光是那些大東西倒也沒什麽怕的,最麻煩的還是蛇蟲毒物,或是隱藏在這原始山林之中的病變。這些東西既不怕人,甚至讓我們有力無處使。貴生……”
張威拍了拍黃貴生的肩膀,“受了傷的你可是最危險。你背後被燒傷的地方,很可能成為毒物入侵的門戶哦。”
“你、你可別嚇我……”黃貴生臉色一下變得有些難看,“我要是中毒了,害病了,肯定得傳你身上。”
“哈哈哈……你還是傳虞暘身上吧,我本是大山裡出來的,什麽山裡的東西我沒碰過。”
中午,隊伍在一處矮坡下休息。中途也曾稍事休息了兩次。虞暘粗略估算他們大概走了二十余裡路。如果沒有走錯繞彎的話。
這一路極為平靜。可昨日的平靜是源於初入伏妖山脈,以及他們身上帶著殺人的血腥味。而今日又深入二十余裡,卻半點意外情況也未發生。這實在令虞暘感到不安。
暴風雨前總是異常平靜的。所謂的平靜更會麻痹神經,令人放松警惕。危機總是在不經意間降臨。
午休過後,隊伍再度前進。走了不遠,前方是一片散發著腐臭味的沼澤地。所幸泥水不深,最深處僅在膝蓋下面,可以淌水過去。
公主殿下的玉體自然不能被這沼澤水髒了。謝匆命虞暘、張威劈下樹乾,拉下藤蔓,撕了好些樹皮,快速做了一個簡易轎子。
兩人抬起公主,便走進沼澤裡。
“這沼澤裡不會有東西吧?”隊伍右側,鄭廣寒捂著鼻子臭著個臉自語道。
虞暘知道他有點過分的愛乾淨,如今讓他把腳踩進沼澤裡攪拌泥水,只怕是堪比在糞池裡行走。
不過,經他這麽一說虞暘也覺得這下面似乎真有點東西。戰靴裡早就被泥水浸滿,伴隨著靴子裡泥水的運動,恍惚間真有點東西在侵蝕虞暘的腳掌。他不由感到一陣惡寒。不覺間加快了腳步。
“啊……!”
前方,打前的大助忽然發出一聲淒厲地慘叫。虞暘頓時嚇了一跳,只見大助慘嚎下竟翻身倒入了沼澤中。
大助身邊的謝匆三人連忙衝上去,謝匆一手伸入沼澤一把便將大助給提了出來。
大助雙腿向空中飛舞,散落的混亂泥水中,虞暘看見他的右腿上盤繞著一條通體花斑的黑色毒蛇。 那黑蛇一從沼澤中出來,竟立馬放棄了大助的右腿。可怕的黑色蛇身如一道鞭影般朝謝匆刺去。
唰!劍光閃掠。謝匆竟用左手反手抽出佩劍,瞬息便將那黑蛇從頭至尾劈成兩半。
後面的虞暘與張威兩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這劍速之快,揮劍軌跡之準確,勝過兩人數倍不止。這份道行,只怕謝匆已有內氣境第三重凝氣修為了。虞暘暗自慶幸昨日自己沒有傻到與謝匆動手,否則恐怕早已是他的劍下亡魂。
這位副尉大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關鍵時刻終於是露出了真容。
“貴生!廣寒!這蛇有毒!快!為大助止住血脈流通!”
“是!”“是!”
黃貴生立馬從謝匆手中接過大助,鄭廣寒上去抽出一根繩子便將大助右腳傷口上方的皮肉狠狠綁住。這樣至少能延緩蛇毒流向全身的速度。
“謝副尉,快讓隊伍離開這沼澤。”木轎子上,衛靈也變了兩分顏色,她連忙對謝匆催道。
“是!”
隊伍加快前進速度,可沼澤難行縱使想快也快不了多少。緊迫之中,還險些讓虞暘和張威摔了一跤,差點把公主殿下給掀倒了。
好在,隊伍總算是安全衝出了沼澤。眾人連忙找了一處草坡上暫時休整。鄭廣寒急忙為大助處理傷勢,他是禁軍裡半個大夫,身上帶了不少藥物,治療的動作也十分嫻熟。可虞暘知道大助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毒蛇虞暘並不認識,隊伍中亦無人識得。要治蛇毒,非得知道毒蛇之名不可,如此才能對症下藥。否則恐怕只有修士來了才有辦法。
雖然脫離了沼澤,可周遭的環境並不好。林子裡散發著一股比沼澤上還要濃鬱的腐臭氣味,遍地的枯葉枯枝之中或許便藏著蟲獸的腐爛屍體。這些都是形成瘴氣的根源。
謝匆說:此地不能久呆,腐臭之地容易滋生瘟病。
鄭廣寒為大助處理完傷口,眾人便急忙起身離開。這一路,隊伍再沒有停歇,只因他們始終無法擺脫周圍林子裡散發的那股腐臭的味道。甚至於越隨著他們往深處前進,那腐臭的味道便越濃鬱,幾乎就要化為帶有紫黑色氣霧的實體。
太陽臨近下山之時,謝匆不得不停下隊伍。今天沒有找到可供容身的洞穴,只能找了一處乾燥的土坡之上。虞暘和張威用樹枝和樹葉為公主搭了一個簡陋的臨時帳篷。
晚飯時,大助死了。
今夜依舊是八個輪次的守夜。大助死了,張威也同虞暘一樣,得輪換守夜兩次。
“怎麽樣?現在走還來得及。”午夜輪換時,張威又對虞暘說。
“已經到這個份上了……”虞暘搖搖頭,道。
第二日早上,虞暘幾人看著鄭廣寒的右腳掌皆是愣住了。那個飽經滄桑腳底板上長出了一個個惡心的膿包。鄭廣寒用火焰烤過的小刀刺破膿包,然後劃開。可裡面沒有濃黃的液體流出,從劃開的小包裡竟有一條條白色的小蟲擴散般鑽了出來。
虞暘幾乎要吐了。
今早,他們都沒有吃乾糧。公主還以為他們在節省食物,熟不知他們究竟看見了多麽惡心的東西。
早上出發不多久,前方竟又有一片沼澤攔住了去路。一想起大助的死和鄭廣寒整個腳板上的蛆蟲,眾人是死活不願進入沼澤了。謝匆隻得稟告公主繞路而行。
可繞路,亦不安全。沿著沼澤邊行走竟又遇上兩條三丈有余的巨蟒。雖然只是普通獸類,可依舊體型龐大,刀劍難傷。若是沒有公主使出兩張火焰符籙,他們七人只怕得死去大半。
終於繞過沼澤後,可沒往前多遠便發覺腐臭的氣味已經濃鬱到形成了淡淡的紫色霧氣。這已經是完全的瘴氣,眾人為之卻步。
“公主殿下,不能往前了。我等並沒有防備瘴氣的器具。”謝匆說。
“繞路吧。”衛靈沉著臉說。
夜晚,隊伍在一條小溪邊扎營。今日雖然平安無事,可眾人心緒沉重比之昨日也不差多少。一日的行進,卻全在繞路之中,實際而言可謂半點沒有前進。還險些著了那兩條蟒蛇的道。
虞暘守過一輪夜,便去睡下。卯時整點他還有一輪。可這一覺,虞暘竟然直接睡到了太陽光投射在臉上。 叫醒他的還是下一輪守夜的張威。
“什麽時辰了?”虞暘有些睡迷糊了,擦著眼問。
“你怎麽沒叫我起來?”張威卻反問道。
“欸?守仁也沒有叫我起來啊!”
“鄧守仁去哪了!?”謝匆大步走過來,一臉慍色,沉著聲問二人。
虞暘幾人搜索一番卻沒有找到鄧守仁,只在地面上發現了被拖行的痕跡,與一棵樹邊被扯下的軍服的黑色一角。
“媽的!”謝匆一拳打在那棵樹乾上。
早上,隊伍沒有吃早飯。由於繞路,乾糧的消耗便加劇了,必須得好好計算使用。
這伏妖山脈在虞暘等人眼中變得愈發深沉而恐怖。沼澤、瘴氣、蟲毒總歸有跡可循,還能小心繞路防備。可連見也未曾見過的恐怖又要怎麽對付?
“今晚守夜,兩人一輪,我也會加進來。”半路休息時,謝匆說。“昨晚之事讓我想起了那面具人。或許昨夜不是他,可若是他來襲,光憑一個人守夜又怎麽來得及預警。從今夜開始,我等不得有一絲放松!”
午時前,隊伍為了趕上山休息,一路小跑。可未曾想在半山腰遭到一群紅冠怪鳥襲擊。雖憑著公主的符籙擊退怪鳥群,但虞暘幾人或多或少都負了些傷。
這群怪鳥的尖喙、利爪如鋼似鐵,竟然能與眾人的劍鋒硬碰硬。背後燒傷因感染而嚴重潰爛的黃貴生身子漸漸虛弱,他招架不住那怪鳥,險些被啄瞎了眼睛。
多人受傷下,謝匆不得不減緩了趕路速度。直到太陽下山,眾人才在山下一處土坡邊背靠著扎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