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
護衛八人隔著火堆齊單膝跪在公主面前。
“快起來,坐吧。”衛靈微微抬手說。
待眾人盤腿坐好,衛靈便說道:“關於今天的事,有些我想與你們說說。”
虞暘心中頓時一緊。他想公主莫不是要問罪眾人,先前他們一個個貪生怕死,擱在平日都已經夠死十回了。
“……自衛都你們二十四人護我出城,到如今已只剩八人。我本該感念你們盡忠衛國之心,可今日與那面具人鬥法之時,那貪生怕死的樣子卻與你們曾發下的誓言大相徑庭。”
“請公主殿下恕罪……”謝匆連忙伏地請罪,眾人也隨之五體伏地。
“我沒有要怪罪你們的意思。”衛靈又讓眾人起身,“世事多變,天道貴生,仙道貴逍遙。如今早已不是迂腐世道。盡忠為國當然難得,可為自身性命掙扎哪裡又低人一等呢?我不想怪罪你們,只是關於此去南華一路之事要同你們說個清楚。”
“請公主殿下明示。”謝匆抬起頭來。
“衛國已亡,如今還要你們為我送命難免不近人情。我不願強求,接下來這一路有多凶險,想必你們比我更加清楚。不願送了性命的,現在就可以離開,我絕不阻撓。”
眾人皆低頭不語。
“此地並非伏妖山脈深處,往回走還得來及。脫了這身甲胄,你們依舊可以在衛國生活。畢竟亡的是我們‘衛’,而非衛國百姓。我想方國絕不會為難你們。如想過安生日子的現在就可離開。”
然而依舊沒有一人移動分毫。
“好。既然無人要離開那我就說說未來之事。”衛靈說,“我衛國是源於南華宗而亡,南華有愧於衛,因而此行我得以去南華山入仙道。仙道莽莽,人道渺渺。仙之道乃是世人追尋之最大意義。的確,隨我穿過伏妖山脈,去往南華宗這一路必是凶險萬分,可這一路凶險的背後正是世人追尋的仙道之門。到了南華宗,你們雖不能同我一般直入仙門,可若有天資尚可者未嘗不能做個仙人道童,半窺仙路。”
這話不用公主說虞暘等人也是知道,他們拚命冒這一趟風險,為的正是搏一搏成仙久壽。
“如今我將兩條路擺在你們面前。就此回頭,雖無緣仙道,但總能回歸平淡生活。或隨我前去南華,雖一路凶險,或許十不存一,但卻有莽莽仙道在前。我再問你們一遍,可有要回去之人?”
“沒有!”虞暘等人未有反應,謝匆已堅定不移的說。“仙之道,長生久壽,天地同齊。人之道,渺渺五十載,滄海一粟。我等當隨公主殿下共尋仙路。”
“謝副尉,我知道了你的態度。可你不能代表眾人。”衛靈卻說,“說,你們的想法。”她看向眾人。
“願隨公主殿下!”黃貴生和鄭廣寒齊聲道。虞暘等五人也沒有遲疑,同樣高聲回道。
事實上,虞暘和張威並非沒有遲疑、思考。只是大勢如此容不得他們再猶豫,有謝匆在前表態,他們就算要走也隻得趁夜偷偷逃離。不然,等會就該被謝匆以逃兵罪斬殺了。
“我以為至少有一兩人會離開,看來是我小看你們了。”衛靈臉上露出笑容。火光之中,那蒼白的臉上竟透著別樣的純淨之美。
虞暘盯著純淨無暇的公主,忽地心口一酸,隻覺得她十分可憐。
“既然你們都願意留下,那接下來去往南華這一路之事我要同你們說明白。”
“一切聽從公主殿下所言。
”謝匆道。 衛靈卻搖搖頭,“不是光聽我的,像個傀儡一樣。若是真像個傀儡倒也好,可惜你們都是人,都會害怕,都有求生欲望。我希望你們都能認清自己,認清現狀,唯有我們九人精誠團結才能度過這難關。”
謝匆又要表態,被衛靈抬手製止。她又說道:“如今我們面前有兩個難題。第一,是那面具人。今日鬥法下來我已確定他只是假丹修士,且並未身懷奇寶。他已被我斬斷一臂,多少傷了元氣。我手中還有一張品階不俗的靈寶符和些許符籙、法器,即便他再度殺來,想必也能對付的了。”
衛靈頓了頓,又說:“……只是我雖能擋住他那法寶赤鼎,可修士不只能禦使法寶,更能使出道法秘術。我還有一些秘術可以與之周旋,但難免會有意外之事。因此我希望你們不要再如同上次一般——貪生怕死,即便以卵擊石也要為我撐夠施法的時間。我若被擒了你們哪裡又能從那面具人手中活命?”
“公主殿下所言極是!我等再不敢作貪生怕死之徒!”謝匆一說,眾人也連忙附和他。
“嗯。”似乎是滿意這個回答,衛靈微微點頭,再道:“第二,則是這伏妖山脈。謝副尉,伏妖山脈是你提議的路線,你且講講,我們走出這伏妖山脈要多久,在這段路上又將遇上些什麽妖獸毒物。”
“是。”謝匆隨之側過身對眾人說:“這伏妖山脈橫穿宋、方、衛三國境內,綿延千裡,乃是南華宗與羽化門修士試煉、狩獵之場所。此處隔絕人煙,山廣林深,尤其尋常不可見之毒物更是層出不窮。若是要橫穿伏妖山脈,只怕沒有一月腳程是無法做到。若是在伏妖山脈之中待上一月,已我等八人區區凡人之體,恐難有一人存留下來,護公主殿下去往南華。”
“謝副尉,那你有什麽辦法?”衛靈問。
“如今隊伍雖人數不足,難以護送公主殿下橫穿伏妖山脈。但尚有另一條路可走。”
“說。”
“正如方才所言,此地是南華宗修士試煉、狩獵之所。因此在這山中,必有宗門休養、補給的據點。若能找到一處南華據點,請上修稟告南華,則不必再奔波勞涉。”
衛靈聞言臉上一喜,忙問:“那你可知道何處有南華據點?”
“正有一處乃少時所去,離此地亦不遠。修士洞府往往百年不易,想必那據點還依舊存在。只是……”
“只是什麽?”
“修士據點藏於山脈深處,天地靈物多生之地。去往南華據點或許只要五六日腳程,可這五六日路途之凶險可能更盛沿邊界行進的一月之路。”
聽完衛靈思索起來,沒有說話。
“是去往南華據點還是沿邊界行進,全憑公主殿下做主。”謝匆又說。
火堆漸漸變小了。山洞裡愈發的暗沉,只有火堆前衛靈那張無瑕的臉依舊醒目。她的眼低垂地看著火堆,琥珀色的眼球中不停閃爍著飄忽的火光。
許久,火堆已經小到只有微微一朵。衛靈終於動了,她抬手扔進一把乾草,接著又扔下兩根細枝。抬起頭,她眼睛裡面火焰已經不再閃爍飄忽,向上燃燒起來。
“去南華據點。”衛靈說。
“是!”眾人應道。
夜晚,隊伍早早便休息了。眾人一路激戰而來,縱是皆修內氣的善戰精英也覺得疲憊不堪。
謝匆定下守夜輪次。一晚共八次輪換,一次半個時辰。謝匆作為副尉自然不會守夜,因此第一班的守夜人今夜要值班兩次。
虞暘是第一個守夜的。
這大概率是謝匆公報私仇。到了這份上這家夥依舊不忘這種破事,由此虞暘對此人的厭惡終於到達了極點。
守夜中,虞暘有想過趁著謝匆熟睡,乾脆一劍取了他性命。大不了脫離隊伍,反正從此處離開伏妖山脈不消幾個時辰。
可終歸只是想想。但並非是虞暘不敢,只是終究還沒有真正到這份上。他還要護送公主去往南華山。
虞暘心裡想著無趣的事,就這麽許久,直到他困意十足連打哈欠。忽然,洞口躺著的人堆裡站起一道身影。借著漸弱的火光看去,是張威那張夜一般烏黑的臉。
“幹嘛?”虞暘用氣發出微弱聲音。
張威撅撅嘴,示意去外面說。
兩人走出些距離,在一棵大樹邊停步。
“什麽事?”虞暘問。
“現在走,還來得及。”虞暘才發現,張威出來時手裡拿著頭盔,提著劍。
“我不走了。”
“你想死?”
“人總有一死。可仙不一定。”虞暘說,“你我皆是向往自由,不願受人管束之人。若非如此,又怎會整日忍受謝匆欺壓?可只要我們還在這俗世,便永遠逃不出這人世煩惱。你知道的,唯有踏入仙途才有身處逍遙的可能。”
“仙路不是只有一條,你我還年輕。未來還有十年、二十年時間。”張威說,“或許十年仙路依舊渺茫,可總好過今時死在這伏妖山脈。”
“……”
“你還猶豫什麽?難不成……是因為公主?”
“我……”
“你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張威直言道,“不只是現在,要是到了南華山那裡有多少仙家貴子,公主能看得上你嗎?”
這話傷不到虞暘,因為他有這個自知之明。
“好了,如果想走你就自己走吧。我已經決定留下。”他下定決心道。
“你……”張威瞪著虞暘說不出話來,許久後只剩一聲歎息。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