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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4章 回聲陣陣自得意,失憶有憶捋不直。
  前面是不盡的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做著同樣的動作,隨著山勢的抬高,山裡的氣溫更加陰冷了。

  不光要小心翼翼地攀登,還要不時地大聲呼喊著,“大德子!”這是婆婆的聲音。義方也學著這樣喊,可總感到像是在喊大師兄,而且特沒有禮貌,還勾起對往事的回憶。

  走到一處谷中的平地,三面被群山環抱,“喊累了,不喊大德子啦!”獨臂的周世貴抱怨說,“應該換換別的試試,小熊!小熊你在哪裡?”說來邪性,這麽一喊,像遠山的回應,從前面的峰巒間同樣傳來“小熊!小熊你在哪裡?”的呼喊聲。

  周老頭甚是自豪,“看我這氣力,這回聲,此起彼伏,經久不息,是一般習武之人無法可比的。我若是成為鐵掌幫幫主,哼,不僅僅是映山河,那絕對是照天地。馬老鬼要在東峰仙掌崖刻上鐵掌映山河,我呸,我讓他揚威立萬,連夜我們就上了北峰,等他們一到便圍而殲之,可惜我們人手少又受了驚嚇,反被人家連窩端了,不說這些喪氣的事啦。喔!小熊你在哪裡?”

  真不是自誇自擂,山峰間連續回應著,“喔!小熊你在哪裡?”

  婆婆不甘示弱也放聲喊出,“喔!大德子你在哪裡?”可喊完後無半點回音。

  “老姐姐,不是我誇口,女人的氣力就是差勁,嘯傲之功是男人天生固有的,女人就會鬥嘴尖叫。就說走夜路吧,不光是膽量,就是體力你們女人也不行。還有這功夫,我不是顧及耗費內力,這火把是不需要的,用我這鐵掌運功之光就可以照亮道路,你看。”他真的運動內力蘊蓄於右掌,掌心逐漸由暗變亮,似有一團火焰燃燒跳躍。“怎麽樣?不錯吧!”他收起架勢,挺胸抬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這樣也沒忘記呼喊小熊。

  從漆黑的夜幕裡鑽出一人,他體格健碩,大耳有輪,翻著厚厚的嘴唇,唇邊的胡須才萌生出淺淺的輪廓,是個高大的後生。“大叔,老奶奶,你們看見一個又瘦又矮,黑不溜秋的學生了嗎?”

  老頭子咧嘴笑了,“我長得很年輕嘛,小夥子你說什麽黑不溜秋?黑不溜秋是什麽東西?”

  “黑不溜秋,就是人長得曲不留秋得黑。你們見過他嗎?那貨還是個杠頭兒。”

  “什麽杠頭兒?杠頭兒是什麽?”獨臂老人剛搞明白小夥子是在找個皮膚很黑的同伴,又被杠頭兒這詞兒給弄糊塗了。

  “叔兒,杠頭兒就是愛和別人抬杠。大奎他父親是將軍,天南地北地鎮邊,他從小就過著漂泊的日子,嘴裡指不定跑出哪兒地方的方言。”從後面又上來一個大高個子,瘦高瘦高的,僅是他那張臉就比別人長半尺,雖然個子高卻未脫孩子氣。

  “程傑,你起開!咯叨個啥?”大塊頭不耐煩地一把推開瘦子。

  “你倆在這兒耽擱什麽?還不快去找,裴烈是順著千尺幢滾下去的,滾得再遠也該見到了。大奎、程傑,你們再四下找一找,是不是掉到草窠裡啦。”發命令的是個沉穩的男孩子,身量適中,步伐矯健,談不上英俊,但有著成熟的韻味。

  “龍哥,這黑燈瞎火的,他又長得瘦小枯乾,從那麽老高的山上軲轆下來,沒準軲轆回金天王神祠去啦。”大快頭咧開大嘴叉沒心沒肺地笑起來。

  “郭大奎!你還有心思笑得出來,我們都快急死了。”

  “麥子,就得你說他。”嚴厲斥責他的是翩翩而來的兩個妙齡少女。

  其中之一的粉衣姑娘,

像花蕾一樣團團的小臉,五官精致得似寶石般晶瑩剔透,身形緊湊得嫵媚動人,她指著大快頭埋怨道:“都怨你,不是你在百尺峽上大呼小叫,我怎能一腳踏空?裴烈也不會為了扶我墜下山去。他現在生死未卜,你還笑!”  另一位花衣姑娘上前踢了他一腳,這孩子生得乾淨利落,白白嫩嫩好似臨水的茭白,骨子裡透出俠義豪放之氣。

  “黑齒雲雀,你幹啥踢我?你一天總打我。”

  花衣姑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打你,打你都是輕的,整天仗著膘肥體壯,看不起這個,欺負那個,可到了關鍵的時候卻像個娘們,大呼小叫的,你剛才在百尺峽沒嚇得尿褲子呀?”

  大塊頭不服氣地辯解著,“誰遇上誰知道!磨盤大的石頭從天而降,直接砸向你腦瓜頂,說不害怕那是瞎胡扯。萬幸啊,真是我福大命大造化大,就差那麽一丁點,卻被兩側的石壁卡住了,嚇得我出了一身的冷汗。你們說,我能不喊嗎?”

  坐在他身邊的大長臉苦悶地嘟囔著,“你們就別吵啦!找裴烈要緊。如果找不到他,明天我們回不去太學,那後果你們想了嗎?楊老爺子不得把我們除名啊?”

  豪放女雙手叉腰仗義地說:“你們三個先回去,旬假有限,別耽誤課程,我和王麥兒留下尋找他,反正我們也不用上學,裴烈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被開除是早晚的事。”

  那邊的大塊頭用手捅了一下男孩子,“龍哥,這夜裡太涼,三勒漿還有嗎?讓我喝點暖和暖和。”

  “哪兒還有啊,都在裴烈的褡褳裡,你想喝?好啊,咱們一起再找裴烈吧。”他催促著幾個人繼續向山下找去。五個人邊走邊喊,“喔!小熊你在哪裡?”

  “這就是你的回聲啊!各個聲調都有,真是此起彼伏,經久不息,是神仙都無法可比的呀。”婆婆對獨臂老人調侃道。

  老人也是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幾個寶貝兒,“你們要找的朋友叫小熊啊?”

  “啊!叔兒,他大名是裴烈,在太學我們都管他叫小熊。”正經過他身旁的大高個子回答著。

  沉穩的男孩子端詳著他們三個,思考後說:“剛才喊小熊的是你們吧?我還以為是不虛道長派人進山接我們來的。真的巧了,你們的朋友也叫小熊啊?”

  義方從第一眼看到這孩子就甚是喜愛,“小兄弟,我們進山也是找小熊的,可那是我們養的真熊,你從上面下來看見一隻黑色的小熊了嗎?”

  孩子認真回想後答覆道:“沒有,肯定前面沒有,回心石再往上就是陡峭的石壁了,往上攀登的石窩子只能放下小半個腳,就是人想爬上去都吃力,更何況是個熊呢。我看它不在前面,你們還是在山下找找吧。”

  三個人交換著眼神,認為這孩子說得有理,便跟在孩子們的後面下山了,老太婆的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起轉來。

  “喔!師叔,你在哪裡?”

  “喔!鐵袖無痕,你在哪兒呢?”

  “喔噢!周世貴你在哪裡?”

  從毛女洞前的盤山道上傳來一聲聲的呼喊。

  前面走的大塊頭聞聽笑了,“今天晚上這華山裡真是熱鬧,老老小小,人和畜生,捉起迷藏來了。這麽黑的夜,還是什麽師叔,一大把年紀啦還出來瞎折騰啥呀?八成他也是出來找人的,是媳婦跟別人跑啦?”然後是肆無忌憚地怪笑。

  花衣姑娘抬手打了他後腦杓一下,嬌蠻地罵他,“死大奎,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走在後面的老人只顧聽大奎汙言穢語了,氣不打一處來地讚同道:“對!打他,滿口的不是人話。”

  他一不留神腳下一滑,咣當一聲重重地摔倒在地,腦袋實實惠惠地磕在山石上,“哎呦,疼死我了。”他揉著腦門上的筋包,義方和孩子們關心地圍上來,查看他傷得如何。

  “你們都是誰呀?我怎麽和你們在一起?這是北峰嗎?馬老鬼他們上來了嗎?”老人似乎變了一個人,像是位正要指揮作戰的將軍,“是誰把你們這些生瓜蛋子招來的?我怎麽沒見過你們,其他的人呢?好啦,天快亮了,都藏好!一會兒他們上來時大家一起動手,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

  “喔!師叔,你在哪裡?”

  “喔!鐵袖無痕,你在哪兒呢?”

  “喔噢!周世貴你在哪裡?”

  山路上的呼喊聲越來越近了。

  呼啦啦從山下湧上來二三十個黑衣大漢,一順水的短衣短打,均赤手空拳,那雄壯氣勢震懾八方。

  他們的頭領三步並作兩步地趕過來,他身材粗壯,年紀有三十歲的光景,濃眉大眼,腳下像打鼓一般,咚咚山響,在衣裳外面多了件寬大的黑色大氅,特別是那雙伸過來的雙手看起來比別人的又大又厚。這群人無論長幼,皆外披粗股麻衣。

  “周阡!你小子帶著這些人是打前站的嗎?你師父馬老鬼可是在後面嗎?你不是當年在我跟前說脫褲子就脫褲子,說拉屎就拉屎的小屁孩了,也是個成年人啦,是非曲直也應該分辨的清。論武功論修為,我才是威震武林鐵掌幫第二任正宗幫主,我才能光大門庭,笑傲武林。你來看,我空掌幫的門人各個是武藝高強、豐神飄灑、器宇軒昂,你們這些驢鱉蝦獸,偽鐵掌幫的烏合之眾趁早讓出鐵掌峰,還我祖業歸順正統。”見那老人揚起空袖子做出欲抽狀,嚇得黑衣眾人恐懼地向後躲閃,“都是些沒用的東西,我不跟你們後輩計較,怨有頭債有主,把你師父叫上來,這北峰就是我們一決雌雄之地。周阡,你師叔我不是小肚雞腸的人,你也算是幫裡晚輩中的佼佼者,等我將本幫壯大之後將傳位給你,老夫將在這華山頂上蓋幾間石屋和彤彤頤養天年,將你師父押在那天井處,把守關隘不放一人上山,這華山就是我們鐵掌幫的私產,老夫還要在東峰仙掌崖刻上鐵掌映天地。”

  然後他是縱情狂笑,可那頭領是放聲大哭,“怎麽啦?周阡,沒出息的東西,傳個位給你你就激動成這樣,你嚎什麽?”老人此時注意到,這群徒子徒孫裝束衣著的異樣,他焦急萬分地問周阡,“阡兒,你們怎麽都穿著斬榱,齊榱之服,是為誰帶孝啊?難道是我師妹出事了,彤彤怎麽啦?你快說!”

  周阡哽噎地說:“師叔,我師父沒了。是中了你的鐵袖無痕震破心肺而死。”

  聽師侄這麽說,老人長出了一口氣,心情複雜地講:“你師父死了?你們這是向我報仇來的吧?來吧!憑你們幾個毛孩子,老夫真沒放在眼裡。你師父因我而死,也不怨,鐵掌幫所有的好東西他都得到了,在北峰他不是一掌把我打下山頂嗎?多虧我功夫好,撿了這條命,否則我們倆正在黃泉路上決鬥呢。”

  老人心裡一顫,閃念道不是還沒開始決鬥嗎?怎麽會被一掌打下山頂呢?可不容他多想,隨時做好殊死相搏的準備。

  事情出乎意料,師侄擦去眼淚,雙膝跪倒,“師叔,我師父從來也沒把您當做敵人,您別總往壞處想,他臨終時囑咐我來找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還吩咐我如果你活著,迎請您回鐵掌峰主持大局;如果你有不測,把你們師兄弟埋在一起。”

  這感人的述說,使在場的人都不禁泛起淚花,老人也不例外,二十幾年的恩恩怨怨,孰是孰非?人人心裡都有杆稱,不言自明,只是心裡總是擰不過這股勁,繞不開這段彎。

  “師叔!我師娘她老人家也沒了。”

  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隻覺得五雷轟頂,他向前趔趄了幾步,不是周阡及時攙扶必定倒在地上。

  “阡兒,你師娘不是身體很好嗎?怎麽突然就沒啦!”

  周阡又是淚流滿面,“師叔,我師父抬回荊襄的第二天就故去了,燒一七的頭一天師娘吞金自盡啦,她此前一直和我們說,我師父是她的最愛,不能讓他孤零零地一個人上路。”

  “她是這麽說的?彤彤啊,你是選在望日和師兄一起走啦,是我逼死你的。阡兒,師叔我對不住他們兩個呀,就為了執這口氣,不值啊!我也不活啦。”他舉起孤掌就要往天門穴上拍去。

  大家一起上前扯住不放,是百般勸慰消去他輕生之念,尤其是師侄周阡哭得像個淚人,哐哐地磕頭相求,“師叔,師叔,我師父說這鐵掌幫今後就指望您啦,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可怎麽辦啊?”

  老頭子此時已是萬念俱灰,“我這輩子活得太自私了,師父、師兄、師妹,就連你們這些小輩們我都有愧啊,鐵掌峰我是沒臉回去了。好!師兄、師妹,既然現在只能由我主持大局,我今天就做件有意義的事。我命令,鐵掌幫所有人等全都跪下。”

  他盤腿坐在山石之上,眼前跪滿鴉雀無聲的徒眾,陣陣吹來的山風夾帶著清新的松濤之聲,呼呼作響從頭頂掠過。“老夫周世貴,鐵掌幫第二代不孝弟子,今謹遵第二代幫主馬敏傑囑托,主持本幫授位儀式。我命令第三代弟子周阡,從即日起接掌鐵掌幫,為第三代幫主,扶正去邪,光大本幫。”周阡抹去淚水,鄭重地接受幫眾的參拜。

  眾人下得山來,此時天光放亮,在神祠前老人催促鐵掌幫的人早回荊襄料理後事,余下的進了祠內。

  “無上天尊,小祖宗們,你們可回來了,貧道這一晚上也沒睡踏實啊。怎麽好像少了一個?”老道士披著道袍從大殿裡迎出來,“女善信,道兄,大官人,你們這是去哪兒啦?大半夜的不睡覺。不好!道兄,八成你是到通街鑿石碑去啦?”道長一臉驚悚, 額頭上嚇得見了汗珠子。

  獨臂老人卻是一臉的茫然,掉頭看著老太婆和義方,“這個老道是誰呀?他看起來和我們很熟喲,他說的鑿石碑是怎麽回事?”

  “啊!道兄,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呀,我,不虛真人。”道士將從北峰搭救到玄宗大碑的經過詳敘了一遍。

  老人半信半疑地向義方望去,“老前輩,是真的。”義方加以補充給予肯定。

  “慈悲,道兄,你的失憶之症好了,真的是可喜可賀呀!”道士發自肺腑地為他高興。

  “謝謝道長的相救之恩,我們不再打擾貴寶地啦,空掌幫就剩下我們幾個人,老的老,小的小。老夫決定從現在起退出江湖,解散空掌幫,老姐姐你送這些孩子各自回鄉,小夥子,你同老夫走,做我的徒弟,我要把畢生所學傳授於你,你們意下如何?”

  他本以為這幾個手下會領命謝恩,可那老太婆扭臉嗤之以鼻,“無聊。”

  幾個孩子是嬉皮笑臉,交頭接耳,大塊頭最是快言快語,“大叔,你是在山上摔迷瞪了吧?什麽空掌幫,我們是京城太學的學生。”義方又詳詳細細地給老人解釋。

  獨臂老人聽到這些震驚曲折的經歷,木呆呆失魂落魄地杵在那裡,“道兄,我要出家,我什麽都沒了,今天才懂了什麽叫心灰意冷。我哪兒也不去啦,就在你這祠裡住,什麽活我都願意乾。我記起來了,好像門前有個大石碑還沒削平呢。”

  老道士慌了,雙手和腦袋齊搖,一時間想說一千個不可以、一萬個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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