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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9章 未想客來初夜裡,哪知何處銷愁宿。
  六扇門的捕快們帶著眾衙役四下裡散開,前屋後屋地查找,看著忙來竄去的人們,倒在地上被踹趴下的謝掌櫃的臉上閃過一抹嘲笑。

  “找到了!”一個衙役像是發現了寶藏似的,喜形於色地跑進來,“留守,我在後屋的睡塌上發現了這個。”

  李德裕鎮定地接過來端詳著,“這不就是個普通的竹笛子嗎?”

  “您再看看錦囊裡的東西。”那衙役證明著自己發現的重要。

  李德裕從錦囊中抽出一卷宣紙,剛要展開一看,那邊是欣喜若狂的大呼小叫,“額滴神!老天開眼咧,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大日如來、玉清元始天尊、昊天上帝,各路神仙保佑老夫啊!”他欲一把搶去,卻被李德裕躲開了。

  “德裕呀,你還給老夫,那是額的東西。”老學士心急如焚地請求著。

  “你的?讓我看看寫的是什麽?”他打開來看了一眼,不信地抬眼問道,“可這上面的字不像是你的筆體呀?”

  柳公權伸長了脖子湊近了,“這不是額寫的,韋博撰的文,額的是下面那張。”

  李德裕又看了看下面的那份,更加不信地搖著頭,“這小字也不像是你寫的,跟以前不一樣啊。”

  老爺子心虛地問道:“是額寫的,比起以前的怎麽樣?是好,還是差啦?”

  “這個嗎?現在的和以前的各有千秋,之前的是清勁而峻拔;現在的多了些圓滑,讓我形容是斂才就范,終歸淡雅了吧。”李德裕入神地欣賞著,“老學士,這是給劉沔寫的神道碑文吧?我已有耳聞,不錯,挺好!對我們大唐故去的那些賢臣良將我們不能遺忘啊。”

  “德裕呀,你這麽說,額就放心咧。”柳公權接住遞過來的墨寶,交給身邊的管家龍安。

  可當遞過來那竹笛子和錦囊時,老學士急忙晃著腦袋,“這些不是額的東西。”

  “那是我的。”坐在地上的謝掌櫃趕緊聲明道。

  “你的?”陳商從謝中傑的表情上發現了什麽。

  掌櫃的煞有介事地擺了個吹笛子的動作,“我的笛子,那錦囊是用來裝那些帖子的。”

  陳商接過留守手中的笛子不看則已,看後是渾身一顫,這一顫引得在場之人大為驚訝。陳商心事重重地指著地上的掌櫃的,“我來問你,你如實地說。東西是從老學士的管家手裡得到的嗎?”

  “是啊!千真萬確,不信你問他。”質庫掌櫃的理直氣壯地回答。

  陳侍郎怒目而視地看著管家海鷗,“你知不知道此事的後果有多麽嚴重嗎?”

  “我俠得。”

  “那是要凌遲處死,滅九族的呀!靈牌呢?”

  這可把管家嚇傻了,咧開大嘴嚎啕道:“我消得!”

  陳商見他這副模樣,心想這裡面必有隱情,頗為惋惜地安慰著,“曉得,怎麽還要做呢?好吧,只要你真心悔過,說出你的幫手,我和柳學士會給你開脫的。”

  “沒有幫手,這回就我一個人,我偷出來就送到這兒來了,沒經過第二個人。我怕被別人知道,謝掌櫃的在長安時就和我、龍安是老朋友,他不會出賣我們的。”

  聽海鷗扯到了自己,管家龍安扯著嗓子阻止他,“誰和你們是老朋友!說自己的事,少牽連別人。”

  海鷗摸了一把鼻涕,不管不顧地指著龍安告狀道:“老爺,我已經是快要凌遲的人啦,您得提防著這小子,他不是個好東西。您五年前丟的那《金剛經》的初本就是他偷著賣給謝掌櫃的。

”  管家龍安咬牙切齒地罵道:“你血口噴人!六年前,是誰把府上一簍子金銀器皿偷著拿回自家去的?是你海鷗大管家。”

  海鷗也不示弱,突地站起來大罵道:“私下做假帳,誘奸胖廚娘,克扣下人工錢,在外面置田莊,這些不是人做的事你能抵賴嗎?”

  隻氣得龍安兩眼上翻,一口氣沒喘上來,仰身翻倒,畢竟年紀大了,經不住這般刺激,急火攻心,昏了過去。大家手忙腳亂地又摁人中,又捶打後背,總算是使他緩過氣來。

  柳老爺子勸慰道:“龍安啊,怎麽這般想不開?多大點事呦。額、你、海鷗,額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跟家裡人一樣,額怎能為一點小得小失和你們斤斤計較呢?何況家裡不缺這些,有困難就說哩。”

  兩個管家聞聽此言感動得老淚縱橫,“老爺,知道咧。”

  “俠得。”

  “老爺,我要被凌遲處死了。”海鷗一臉絕望地說。

  “額不去告你,你有什麽罪?走,額們回京去。”兩個管家扶著柳老爺子往外就走。

  陳商看他們要走,伸開雙臂強加阻攔,“事情沒說清楚,不能走。”

  柳老爺子莫名地解釋道:“額們的事解決了,陳侍郎,為什麽不讓我們回去呢?”

  “為什麽?你家管家偷了東西,幫凶還沒供認清楚,靈牌還未尋回,事情總該有個交代吧?”陳商急得圓睜雙目,不顧一切地向海鷗大聲吼著,“幫凶,靈牌,你知道嗎?”

  嚇得管家渾身直哆嗦,雙膝撲通跪倒,“我消得!”

  “快說!”

  “如實招來!”眾人齊聲怒喝。

  “我發誓,我消得!”

  李德裕最是鎮靜地勸告,“曉得,你就說嘛,免得受皮肉之苦。”

  靈芝丫頭莫名地疑問道:“你們讓他交待什麽?他是溫州人,消得是不知道啊!”

  老學士也在一旁無奈地苦笑著,他看著丫頭問:“了雜列,你也是哪邊的人吧?”

  他專注地看著丫頭,隨後頗有不悅地環視眾位,“你們原來是說海鷗偷了太廟的靈牌?真是無稽之談。他是偷了我的墨寶來洛陽消贓的,可那是額給已故老將軍劉沔寫的神道碑文。至於靈牌的下落那是皇上安排你們去查的,與額們沒絲毫瓜葛。小牛孫兒,我們該走了。”

  老學士將手搭在兩個管家的肩上,仰首挺胸地走了出去,判司在後面緊跟著問道:“舅爺,這謝掌櫃的如何處置啊?”

  “還處置什麽?額們又沒丟東西。”柳公權頭也不回地徑直走了。

  “你們等我一下,我去解個手。”韓複急不可耐地出門向右拐去。

  “這老爺子,他還生氣啦。”李德裕微微一笑,“人家是來尋墨寶的,完全是場誤會。既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我們也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啦。陳賢弟,我們回府吧。”

  陳商低頭端詳著手中的笛子,欲言又止,義方在旁喊道:“李侍郎,且慢!那白犬的嗅覺是極其靈敏的,幾年前接觸的氣味它們都能記得,這三條犬在太廟裡一定是聞到了什麽,才帶我們來到這裡的,我想這質庫裡面準是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肯定地掃視四周。

  “莊大哥,我去把它們放進來。”靈芝轉身出去了,不多時,三條威風凜凜的白犬嗅著鼻子闖進屋子。它們不向左也不往右,直接撲到謝掌櫃的的跟前,齜牙咧嘴,怒目而視。

  “快牽走!這些畜生。”隻嚇得地上的質庫掌櫃的不顧一切地往旁邊爬去。

  白犬也不追趕他,只是用前腿使勁地刨著地面,“把地磚掀起來。”留守的眼裡又一次靈光乍現。

  大家用兵器將兩塊方磚撬起,底下原來是空的,露出黑漆漆的一個地窖,李德裕大聲疾呼著,“拿蠟燭來!下去看看。“小胖子劉頭自告奮勇接過蠟燭,先用蠟燭往裡蕩了蕩,見火焰依舊便躍了下去。

  “小心啊!”

  “裡面有什麽?”聚在洞口的人們焦急地向裡面張望著。

  “都在這兒呢!”隨著地窖裡劉頭的聲音臨近,並伴有嘩啦嘩啦的響聲,“接一把,小心呀,靈牌都在這裡面。”他舉上來兩個布袋子。

  孟尋常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輕輕地放在地上,打開袋子拿出一塊檀香木的牌子,李德裕誠惶誠恐地問他,那上面寫的是什麽?紅絛郎君讀道:“睿文孝武皇帝。”

  未等他說完,幾位當朝大臣撲通通雙膝跪倒,三呼萬歲,看得孟捕頭直勾勾地呆若木雞,不知拿著還是放下。

  “夥計,你的手可真壯啊,一拿就拿個輩分最高的。”李德裕雙手接過靈牌,百倍恭敬地把它放回袋子裡。

  “質庫掌櫃的呢?”陳商四下尋找著。

  “老東西,你還想跑?”大個子李頭像提起個小雞子似的,從門邊扯過來欲爬出去的謝掌櫃。

  李德裕沒有正眼看他,垂著眼瞼平靜地問:“髒物俱獲,你還有什麽說的?”

  質庫掌櫃的匍匐在地一個勁地磕頭討饒,“官爺饒命!小人知罪啦。”

  “你知道是什麽罪?”李德裕問他。

  “凌遲,滅九族。”謝掌櫃的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你這可是兩套靈牌呀,那要罪加一等,扒皮抽筋點天燈。”

  “官爺啊,小人只是幫著藏匿,東西可不是我偷的呀!”掌櫃的急得立起上身。

  留守輕蔑地看著他,“本留守難道這都看不出來嗎?讓你去太廟偷,你也沒那個本事。快說,此事的主使是誰?這家黑店的東家何許人也?”

  謝中傑的最後防線徹底崩潰了,“我說,我全招了。這家質庫是京城裡的皇親劉得仁開的,他是當今皇帝的親表兄,他母親是皇上的五姑姑雲安公主。這可不是黑店,是正經買賣,一向是本本分分的。前幾日他和一個朋友來洛陽,剛進門我就看出他們是帶著氣來的,不住地抱怨說不應該、沒道理什麽的,我做下人的也不敢多打聽。這兩袋子牌牌是那個朋友弄來的,他總共兩次天擦黑時出去,回來就讓我把這些藏在地窖裡,然後兩個人顯得非常開心地出去喝酒。官爺,我真不清楚這些是什麽,只知道不是好事情,露出去會惹大麻煩的。求您看在小人無知,替我做主啊!”

  李、陳兩位官人異樣地交換著眼神,他們深知劉得仁的分量,更清楚五公主在聖上心目中的地位。

  “誰是劉得仁呀?”丫頭小聲谘詢著義方。

  義方和此人也無深交,低聲回復她,“他是當今萬歲的表兄,爺爺是涇原節度使劉昌,父親劉士涇娶了憲宗皇帝的妹妹。此人文采出眾,喜歡結交天下名士,不甘世襲現成的榮華富貴,恃才傲物,非要憑著真本事考取功名。”

  李德裕聽見他們的評論插話道:“小孩子懂得什麽。得仁那叫志氣,尤其是公主千歲是個熱心人啊,子侄們誰家有困難有難處她都盡心竭力地幫助。當年公主出閣下嫁給劉士涇時,宋若莘學士還在,她們姐妹五人的文采是她祖父宋之問的傳承,這五位女學士不愛紅塵俗禮,稟性貞素,不願歸人,一心講求學問,均被招進宮裡執掌秘閣圖籍。陸暢是那日的儐相,迎親時他才思敏捷,應答如流,催妝詩信手拈來,盡顯儒雅風范。雲安公主貴,出嫁五侯家。天母親調粉,日兄憐賜花。催鋪百子帳,待障七香車。借問妝成未,東方欲曉霞。未曾想女方請的是宋若莘,以一首《嘲陸暢》恥笑他的一口蘇州話,十二層樓倚翠空,鳳鸞相對立梧桐。雙成走報監門衛,莫使吳歈入漢宮。”

  他猛得感到自己的話有些扯遠了,“你說他來洛陽帶了個朋友,是那朋友把這些靈牌盜回來的?”

  “千真萬確!”謝中傑使勁地點著頭。

  “哪個朋友姓甚名誰呀?”陳商焦急地追問著質庫掌櫃的。

  掌櫃的又使勁地晃著腦袋,“小人真不清楚,只聽東家管他叫三哥。”

  話一出口,禮部侍郎又是渾身一顫,這一顫引得在場之人更加驚訝。

  “賢弟,你沒事吧?這一顫一顫的是旅途勞累,還是受了風寒?”陳商是避而不答,只見他眉頭緊鎖愁容不展。

  外面傳來五更的梆子聲,“天津橋方向過來一個人,往這邊來了。”負責在門外把風的付捕快閃進屋內稟告道。

  李德裕機敏地吩咐眾人,“是喝酒的回來啦!大家四下散開,咱們給他來個甕中捉鱉。”

  大家遵命各尋位置,冷峻的付捕快用嘴吹開額前的一縷垂髻,他最是迅疾,綿步輕踏如娥般幾下上至梁上;孟捕頭心思極細,扯過來一把椅子,擺在屋子正中的櫃台前,揪起質庫掌櫃的讓他坐穩了,這才隱身至高大的櫃台後面。

  他剛剛站定,東都留守和陳侍郎從屋門後跑出來,可能是感覺那裡不太適合,也躲到這櫃台後面,“隔擠,隔擠。”李德裕往裡擠著為陳商讓出位置。

  “噓,別出聲,他進來了。”陳德裕聽到了腳步聲。

  “太平盛世啊,門不閉戶呀。”是個老年男人的聲音,“謝掌櫃的還沒休息呢?你家主人來過了嗎?”

  坐在椅子上的質庫掌櫃的還沒有從驚恐頹傷中擺脫出來,有氣無力,心驚肉跳地問道:“上師,您怎麽來了呀?”

  來者是位超過六旬的老和尚,頭戴五佛冠,一襲僧袍,從裝束上看是漢地密宗的上師。他眼睛雖不大,卻聚攏如炬,盯著謝中傑問:“謝施主,得仁他們呢?”

  “出去啦,還沒回來。”癱坐在椅子上的謝掌櫃的緊張地四下瞄著。

  “你是在等他們嗎?怎麽冷啊?你在打哆嗦。”和尚一眼看見旁邊桌子上的茶壺,直接捧起來咕咚咚地大口喝著,突然他雙耳聳動了兩下,輕輕地把瓷壺放回原處,“謝施主為何不早說,貧僧還納悶呢,這店門怎麽大敞四開的?敢情是進來賊了啊。屋裡藏著的各位施主請現身吧!”

  六扇門的捕快們手持兵刃從暗處衝出來,先是紅絛郎君率領三個捕頭把和尚圍在核心,四樣家夥一齊出手,心想你就是大日如來、龍樹在世也招架不住。

  可哪兒曾想這漢密法師身子極軟極韌像遊魚似絛帶,在刀劍之間穿梭往來,使出的姿勢是常人無法理解和做到的。

  四個人正無計可施地驚詫於出家人的武功時,這劉、李二人已著了道啦,對方口念護身咒“唵齒臨!”,雙手結金剛拳印,左右一杵威力如虹,將兩人擊至牆壁之上,重重地摜在地上。

  義方和靈芝見勢躍入陣中,尤其是那劈空掌氣壓八方,幾掌下去,若是凡人早就乖乖就范,可這位和尚仍能左避右閃應對自如。

  他掏出一面鋥光瓦亮的銅鏡,口中叨念著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吡吽”,說也神奇,這鏡中金光萬道,閃耀眩目,使人天旋地轉如眾菩薩真身降臨, 哪裡還有爭鬥的意念呢?

  義方凝神聚氣運動上清內功心法,真正地沉下心來隨順聽息,一切事情盡管來而心不動。劈空一掌既出,好似有氣自肩腋而來,直貫掌緣五指之尖,靜心聽之,臂彎指掌間真有膨脹伸張之意,一柱無窮之力推得和尚向後數尺。

  孟捕頭的金蛇劍和付捕快的環首刀及時跟進,一刺一砍眼見得必傷其要害。那和尚索性席地而坐,雙手相合結準提手印,聲聲連誦“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菩馱俱胝南怛侄他唵折隸主隸準提娑婆訶”。一股炙熱如火的真氣自掌端噴薄而出,直撲向來襲之人。

  多虧兩人步法靈便,騰挪躲開,付捕快還是晚了一步,待他用左手的鉤鑲去擋。可昔盾牌太小還是被撩了一下。又是兩股熱焰自和尚肩頭噴出,分別直取孟、付兩人,吃一塹長一智,眾人哪敢怠慢跳得老遠。

  “無可上師,手下留情!護摩神功莫傷了自己人,我是陳商。”禮部侍郎從櫃台後面探出身來疾呼道,“義方、孟官長,快住手!這位法師是我的朋友,京城青龍寺的無可上人。”

  “陳商?陳施主!你怎麽在這裡?”法師收起攻勢,以金剛跏趺坐姿勢疑惑地看著陳侍郎。陳商走近了將自己來洛陽的原委經過說於法師聽,又把大家逐一介紹給他。

  李德裕聞聽這青龍寺的無可上人乃名士賈島的堂弟時,大感意外地說:“哦,鬧半年,大師原來是賈島的弟弟呀,真沒想到。不知您從長安千裡迢迢來東都意欲何為呢?”

  法師懊惱地歎了口氣,“唉!都怨貧僧我多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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