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杜慥的指點向西南的岔道奔下去,但見一路地勢平坦,阡陌縱橫,綠樹成行,繡壤交接,蒼茫大地村舍塔寺星羅棋布,河渠兩岸樓閣亭台隱隱顯現。
越往南走道路上的行人越是接踵而至,絡繹不絕,或乘輿、或徒步,大家都往一個方向趕去。
往車上看,食盒酒甕滿滿當當,歡聲笑語起起伏伏,暖軒裡的青娥妙齡皆穿著彩衣霓裳,年紀偏大些的少婦老嫗發髻上遍插白色的或淡黃色的薺菜小花,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無比的快樂舒暢。
尤其那鄰家小妹初長成的俏模樣,呢喃淺笑裡掩飾著緘默羞澀的忸怩,眉宇唇齒間流露出怦然心動的渴望。
前面一條秀水碧波蕩漾,曲回婉轉,在河岸綠草如茵的坡地上,四面八方聚攏來的男男女女席地而坐,呼朋喚友,臨水宴賓,爆竿聲聲,笙簫陣陣,熱鬧非常。
“祓禊祈福!”一位高大挺拔、容貌俊朗、聲音洪亮的讚禮官高聲唱著。另有扮作女神的美女跨步上前,頂著豐胸尤物喜笑顏開地迎上來,揚起纖指玉臂,用柳枝蘸著木桶裡的清水,在眾人的雙手、額頭、脖頸之上輕輕拂拭。
人潮湧動依次靜候,那些已被女神洗禮過的像是全身的晦氣驅除一空,怡然自得地相互祝福,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更多的是等不及的,自行蒞臨河邊取水沾額,同樣是心滿意足,神清氣爽。
“今天是上巳日吧!”秦靖突然想起勒住馬頭,放慢了速度,“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生軒轅。可不是!今天天上王母娘娘擺蟠桃宴,地上上巳日百姓行沐浴祈福之禮。”爺兒四個談笑著抵近橘水的木橋邊。
人們都在岸邊草地處嬉戲,這裡偶爾跑過來攆過去幾對忘情的男女,但也是一轉眼便鑽進含苞待放的桃樹林裡去了。
“又進去一對。”一個垂髫短發的童子蹲在橋頭大聲說著,“大哥,他們跑到林子裡面去幹啥?”
水裡站著個男孩子,頭上扎著總角,樣貌周正俊秀,明亮的大眼睛裡閃爍著聰敏與堅毅,他正赤著腳,挽起衣襟,在水裡望著上遊。
“大哥,飄下來了!”童子興奮地蹦起來,指著順水而下的浮物,這時岸上的人們也沸騰了,齊齊地跑到水邊,你爭我奪地撈起大大小小的東西,更有體格健碩的小青年扒光衣褂縱入冰冷的河裡,向心怡的姑娘展示著雄性的強壯。
“韋藹,把籃子遞給我。”只見男孩子快速接過去,麻利地從水中小篾器上拾起雞蛋和棗子,不多時堆起來蓋住了籃底。
忙乎了一陣兒的他直起腰,“這撥放完了,等下一撥吧。”他看著籃子自言自語說,“這些還不夠,弟弟妹妹吃不飽的。”
“韋莊,你看他們從林子裡出來了,臉上紅紅的,衣冠不整的。”
“韋藹!我們是韋應物的子孫,書香門第,禮儀之家,雖然貧寒卻要有志氣。小孩不要管大人們的事,你再看我可要生氣了。”這小大人告誡著弟弟,可他看起來也就十來歲的年紀。
“弟弟,你看那邊姐姐們在做成人禮呢。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男孩子順口朗誦著杜甫的《麗人行》。
“好漂亮啊!像水上仙子。”做弟弟的也被眼前的場面吸引住了。
待他們正觀看之際,德兒靠近了柔聲問路,“小朋友,瓜州村是在此過河嗎?”
兩個孩子猛回頭看著來人,“過橋就是。
” “不遠啦。”
兩個孩子爭著指路。
驅馬過了橘水上的木橋,一撒歡兒的工夫就到了瓜州村,好大的一座宅院啊!院落仰終南之雲物,俯潏水之清湍,喬木隱天,修竹蔽日,恍入江南水村圖畫,真天下之奇處,關中之絕景。
大門廊裡早早地恭候著管家杜安,遠遠地望見秦靖四人到來,便快步上前滿面春風地迎接著。
仆人接了韁繩,大家在管家的引領下步入宅子,“額家老爺正在客廳陪人說話膩。”杜安在前面解釋道。
院間奇花異卉,中莫不有,移步異景,曲徑幽邃,所築溪柳岩軒、圃堂林館皆是因地製宜,格調高遠。
登堂入室,廳堂裡原本坐著交談的幾個人,都向跨過門檻的來人望去。
“義兄,你們到了!”首先站起身迎上來的是杜牧。
“小老弟,是你們呀!”大感意外的是個雅士,相貌不凡,舉止穩重,言談質樸,為人豁達。
“前輩,這是我義兄,這是我義子,還有侄子們。”
“這偶知道,義方、勵兒,偶們可是老熟人啦。”那人又弄清了其他人的關系。
“許大哥好。”兩個孩子禮貌地打著招呼。
“怎麽能叫大哥呢?他是我的前輩,得稱呼伯伯。”牧之更正著。
“什麽鍋鍋、伯伯的,叫什麽都行!還是象以前喊先生吧。”杜牧又將其他人相互介紹了。這位雅士正是許渾許用晦,另外在丫環攙扶下起身回禮的盲人是杜牧的弟弟杜顗。
賓主重新落座,先是寒暄問候,說著說著話題自然轉到病人身上,許渾關切地問道:“三兄弟的眼疾又找人看過嗎?”
“看過的,還是沒有良方,維持吧。”杜牧愁眉不展地回答道,“我們父親過世的早,不論我走到哪裡這心裡就是放不下他和孀居的妹妹。當年我入仕後,先是投靠我姑父江西觀察使沈傳師,又轉至世叔淮南節度使牛僧孺的帳下,得知弟弟應鎮海節度使李德裕的邀請出任巡官,我甭提多高興了。可天有不測風雲,他突然患上了眼疾,而且愈加嚴重。先是慕名請到同州眼醫石公集醫治,說此病名為內障,是腦積毒熱,脂融流下蓋塞瞳子所致,須脂老硬如白玉色,方可用針,現在時候未到,故無法施針。此後我入京任職,送弟弟到江州做刺史的大哥杜慥處暫住,可這顆心怎能放得下?又重金請來石公集的表哥周師達診治,可還是無計可施。這不,我將這瓜州村的別墅粉飾一新,從揚州把他接回來了。”
提起杜慥秦靖把他們在華嚴寺的經歷訴說了一遍,許渾笑著數落道:“老大還是那個愛管閑事的毛病。”他又專門向客人們細說著,“大爺和他們兄弟並非一奶同胞,本是牧之二伯杜式方的孩子,和杜悰是親兄弟。老相爺一脈五子,杜師損、杜式方、杜從鬱、杜憲祥、杜紹孜,還有個閨女。前三子是大夫人梁氏生的,其中二叔式方對牧之的父親最好,起先他見弟弟體弱多病,婚後無子,就將自己的兒子過繼延續香火。沒曾想這過繼不幾年,牧之的母親一氣生出來四個。”大家都在感慨世事莫測。
不知是誰誇獎起這院子有多麽的雅致,那邊的許先生卻不以為然地異議說:“這就稱得上雅致啦,你是沒去過朱坡以南、杜曲旁邊的杜城郊居,那才稱得上雅致呢,可謂天造斯境,人有遺功啊。”
勵兒不解地問:“先生說的那杜城郊居是誰的宅子,能否讓我們一飽眼福呢?”
“誰的宅子?原本是他杜家的,後來賣了。”許渾不無遺憾地衝著杜牧說。
“原來是我們家的,後來我爺爺、父親故去了,家境不好,賣了。”他眼望義兄頗為懷念地提起往事,“我爺爺杜佑在世時身為宰相、司徒,封岐國公。家值萬貫,殷實富足,買地建園如翻手之易。長安城裡的安仁裡老宅現在是我大哥杜慥住著,他有心疾辭官在家休養。爺爺在城南樊川又造兩處別墅,這瓜州村是一處,取名為紀念曾任淮南節度使的時光;另一處在橘水北岸,稱為杜城郊居,那是專門請琅琊王易簡王處士設計的,鑿山引泉,細流成瀑,見煙霞澄霽之狀,魚鳥飛沉之適,濯於潺湲,風於碧鮮,紅葩火然,素英雪翻,芊眠蔥倩,杳窱回合,含虛籟以四達,溯青輝而交映。奇哉,壯哉,妙哉。”
“義父,太公真了不起,置下這麽大家業。”
“是啊,爺爺那輩弟兄六人,都很有才能,大爺爺杜位是詩人,還是杜甫的朋友、李林甫的女婿。我爺爺更是了不起,要學識有學識,要精明有精明,要魄力有魄力,文武全才。二百卷的典章專史《通典》一氣呵成,以往昔是非為來今龜鏡。來則懲禦,去則謹備,將黨項、吐蕃之敵拒之千裡。老人家時時以富國安人之術為己任,讓後輩望塵莫及,自歎不如啊。”
許渾抑製不住敬仰之情,“那園子我去過,用美來形容都無法概括,真正名不虛傳,王處士的作品各個精絕。他今年得有九十多歲了吧?”
杜牧聽他詢問處士的近況,話匣子打開便滔滔不絕了,“我還是孩童時,王處士已年逾七十,體魄清爽,健步如飛,常與韓愈前輩來我家。他精通演算和機巧,識地有泉,鑿必湧之。前年我從池州回京,還去探望過他老人家,鮐背之年耳不聾眼不花,精神不衰,我向他請教刻漏之技,老人還能繪圖授之。”
“義弟,你學刻漏之技做什麽?難道要造計時刻漏器?”秦靖好奇地問杜牧。
“正是,已經建好了,安置在池州南關通遠門城樓上,供城內外居民觀時之用。”
“那是去年的事嘍?”許渾待杜牧說完插嘴道。
“對,我半年前在池州做刺史時完成的。”杜牧欣慰地回答。
許先生又似想起許多,急著發問:“這些年偶在嶺南廣州,遠隔千山萬水,你在池州過得如何?你那前任李方玄,還有那年在池州郊外茅舍酒肆裡偶遇的韓綽都還好吧?”
牧之沉默了,半天才緩過情緒來,“我在池州還好,孟遲,張祜他們經常來看我。可你提到的李方玄和韓綽已經故去啦!”他哀傷地看著許渾那由於驚愕而睜大的眼睛,“前輩,你也知道,我和方玄是發小,可以說親密無間。兩年前他因直言不諱被罷了官,也巧是我接任他的池州刺史,離別之時還和我結了親家,將其小女許配我家曹師。可他心眼小想不開,一個恪盡職守、政績斐然的好官就這麽被愁苦死了。人都走了十多天了,朝廷才弄清楚是冤枉了他,下旨另行任命為處州刺史,黃花菜都涼了。”
“都幹什麽去了?”
“失職呀。 ”
“可惜啦!”
大家為其大呼不公。
杜牧繼續說:“為此我寫了首詩加以祭奠,縉雲新命詔初行,才是孤魂壽器成。黃壤不知新雨露,粉書空換舊銘旌。巨卿哭處雲空斷,阿鶩歸來月正明。多少四年遺愛事,鄉閭生子李為名。”
“那韓綽是怎麽沒的?”許先生欲知詳情。
“改不了尋花問柳,貪酒戀杯的老毛病,癱在床上整一年便撒手人寰了。”
“酒乃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啊。”
“任性啊。”
“可悲呀!”
眾人又是一番惋惜。
弟弟杜顗空洞地看著前方,嘴角滑過一絲微笑,“你又給人家做詩啦?”
“是呀,多年的交情,不僅作詩吊唁,還親眼看著把他下葬。我想想,詩是這樣的。平明送葬上都門,紼翣交橫逐去魂。歸來冷笑悲身事,喚婦呼兒索酒盆。”
“沒想到證人都沒啦,那年偶們在池州相遇,是偶喝高了,鬼使神差地玩什麽急口令,醉鬼的話不能算數,偶那首《清明》詩你得還給偶。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一個字也不能少!”許渾態度堅決地梗著脖子。
牧之理直氣壯地反駁他,“前輩,不許耍賴呀!願賭服輸。你那首詩是我贏來的,誰讓你急口令繞舌繞不過我,韓大哥是不在了,可杏花村的店家、夥計都在場啊,而且那詩已被刻在酒舍的大門口了,落款處明明白白地寫著我杜牧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