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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4章 商於古道重相見,曄曄紫芝可療饑。
  崇山峻嶺中的藍橋驛,不愧是山清水秀、詩意一般的神仙窟,面對深山老林,長吸一口氣,都使人心曠神怡,透心地舒坦。

  隨著馬車的顛簸,簾子縫隙處吹進絲絲寒風,義方伸手把它壓嚴實了,“這山裡好冷啊。”他下意識地說出。

  “這才哪到哪呀!小兄弟你聽過韓愈的那句詩嗎?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當時的天氣才叫真冷啊。”

  “我學過這首詩,好像是韓愈老先生被貶往嶺南道潮州做刺史時,路過藍關遇到大雪受阻,寫給他侄孫的。”義方認真地回答道。

  “對呀,這裡就是藍關,藍田關就是藍關。想當年刑部侍郎韓愈,上疏《論佛骨表》,勸諫當時狂熱於佛事的憲宗皇帝,不要迎接和奉養法門寺的佛指骨,說百姓為了向佛表示虔誠,砍肢割臂者不計其數,獻兒獻女、傾家蕩產、極盡耗費者數以千萬計,那些王公士人更是奔走膜拜,搞得烏煙瘴氣。結果,忠言逆耳觸犯了龍顏,憲宗怒火大發,要處死韓愈,多虧宰相裴度、崔群等為他求情,憲宗皇上才改判他左遷八千裡之外的潮州。可憐他的小女兒也病死在路上,又逢大雪困頓在此間,萬幸他大哥韓會的孫子韓湘及時趕來,施法術保他一路平安。”

  義方敬佩地看著溫庭筠說:“溫先生,你真有才,什麽都知道。”

  庭筠連晃著腦袋,“不是我,是我們的尚書郎,我看了他的那本《酉陽雜俎》才曉得的。”義方又轉向段成式。

  “我也是聽我外公講的,那是裴度前輩親耳聽韓愈自己說的。他那個侄孫韓湘可不是凡人,據說道行很高,能在七日之內使牡丹花按其叔公的要求改變顏色,並且每朵花瓣上面還有‘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的詩句,他能遙知未來,洞察世間。”

  “哦,您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一位道士來。”義方猛然記起,滕王閣的一幕不覺浮現腦海。

  不經意間車子過了雄偉險峻、氣勢吞雲的藍田關,翻越一分南北兩重天的秦嶺,前面便進到商州地界。

  商州,秦嶺南麓,丹江源頭,北方的粗獷、南國之靈秀相融於一身,是片山清水秀、人傑地靈的土地。

  渡過丹江,江畔停靠著大大小小的舟船,雖已進入冬日淡季,卻也喧嘩熱鬧的很。

  進入磚城就是商州州城(商洛市),放眼望去,真心比不得長安的高樓廣廈,雍容華貴,然畢竟是地處秦頭楚尾,長安至江南和嶺南的交通要道上知名城池,街市上也是店鋪林立,商賈聚集。

  正是日懸中天、饑腸轆轆開飯之際,尋得一處較大的鋪子,招牌上寫著“大雲飯莊”。

  拴好馬匹車輛,眾人熙熙攘攘地走了進去,夥計高聲吆喝著,“吃撒裡邊兒坐。”迎上來殷勤地伺候著,手腳倒還麻利。

  茶水碗筷、壓桌小菜轉瞬間擺齊了,大盤大碗的菜肴一樣樣陸續盛上來,看這家廚子的手藝還算過得去。大家沒有太多的客套,端杯持箸各自忙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肚子裡有底了,這話自然也多了,“夥計,你這店名稱為大雲,是和那城北金鳳山上大雲寺有關系吧?”尚書郎剛喝了口酒,饒有興趣地問著店夥計。

  夥計應聲湊過來,滿臉陪著笑容地讚道:“官爺,您真靈醒!看您就是個見多識廣,學問多地太太。不瞞您說,俄們店主以前是個信佛之人,飯莊取這名字就是討個吉利。這話只能在這屋裡講,

可不敢到外面說去。”眾人心領神會地相視淺笑。  段成式望了望同桌人,慢聲細語地講話,“這商州城北金鳳山上有座大廟,是則天皇后下旨修建的,為的是改朝換代當女皇帝。她先找來一本《大雲經》說彌勒提前下世,解救眾生,暗示馮小寶等人吹捧她就是彌勒轉世。然後在兩京各州均設一座大雲寺,別出心裁地將觀音、文殊、普賢三位菩薩供於一殿,稱之三大士殿。後來她兒子中宗繼位悉數拆除了,唯有你們這座幸免保存。幾年前我還去過,現在好像叫做西岩院啦。”他看了看夥計,充滿自信地笑著問道,“我說得對吧?”

  飯莊夥計豎起大拇指讚歎著,“四得,官爺,俄烏達的事您都知道。”

  溫庭筠咧嘴笑出聲來,掃視四周補充說:“我們尚書郎那是誰?讀書為嗜,博學強記,周遊天下,矩識淵博,大才之人啊。”大家均是隨聲附和,對官人是大加讚許。

  “夥計,你過來。”宋威在下手座向夥計點手喊道。“軍爺,做撒哩?”夥計趕忙走到跟前。

  “你剛端上來的這道菜,是用什麽做的呀?這麽好吃呢?”

  其他人聽他如此說,也紛紛伸出筷子,夾起來細細品嘗,都由衷地稱讚說:“是好吃,這是什麽食材?”

  夥計用手指點,“商芝肉,夾著烏達的荷葉餅吃。”他又職業地賣弄起來,“軍爺,這道菜妙就妙在這商芝草上,對,就是您夾的野菜,它還和四皓公有關呢。相傳,秦末漢初,天下大亂,有周、吳、崔、唐四位博士,在商洛縣之南、丹水之陰的商山隱居,以避秦亂。後來又拒絕了漢王的入仕之請,老死山中。每到斷炊絕糧之時,常以此草為食,老鄉們為紀念他們便取名為商芝草。這商芝肉俄烏達又叫老漢美,說是常吃它能延年益壽。”

  溫庭筠把著箸不錯眼珠地聽著,見夥計講完,向那色澤紅潤的五花蒸肉夾去,把肉夾在荷葉餅間大口嚼著,“真不錯呀!質地軟糯,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天賜美味啊。”他吮吸著溢出的湯汁,大嚼剩下的餅子,“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曄曄紫芝,可以療饑,唐虞世遠,吾將何歸?駟馬高蓋,其憂甚大,富貴之累,人不如貧,賤之肆志,乃共入商。”

  段成式打著拍子,“好!商山四皓的《紫芝曲》,美中不足是缺少琴聲。普普通通的野蕨菜,因此立萬揚名啦。”成式用手指著窗外,“商州真是南北交匯、藏龍臥虎之地呀!歷朝歷代,人才輩出。遠的不說,就說這城東襄王溝杜家村出了個與玄奘大師齊名的釋無業國師,都說他有羅漢之相。”

  “這無業和尚與玄奘大師齊名,難道他也千裡迢迢去天竺求取過真經?”宋威好奇地問道。

  “那倒沒有,天竺他是沒去過。”尚書郎回答他。

  “那我看還是唐三藏最厲害,誰人能比跋山涉水去西方拜佛取經的功績大?”宋威直抒己見。

  “宋將軍,此言差矣。據我知道比唐三藏還早,去西方取經的是東晉的法顯和尚,他是從海上回來的,要論先後,法顯才是第一人啊。”庭筠指出宋威的紕漏。

  段成式不敢苟同地糾正道:“你們說的都不正確,首先佛家把精通佛教聖典中的經、律、論三藏者皆尊為三藏法師,玄奘大師只是傑出中的一位,開創了法相唯識宗。另外,去西方取經的第一人是另有其人,是三國時第一個受戒的漢族僧人朱士行,法號八戒。他隻身前往西域於闐國(和田),取得《大品經》。”

  “哦!原來西天取經的第一人是朱八戒呀。還是官爺知識淵博呀。佩服,佩服。”宋威不住地向眾人誇讚著。

  “就是這裡吧!大雲飯莊,看這個店名就想起我們的大雲光明寺啦。嗨,全讓那個混蛋皇帝給扒了。”店門口呼啦啦進來一行四十多人,為首說話的是個光頭大耳的漢子,大嗓門吵嚷不迭,雙手舞舞喳喳地比劃著,眯縫眼掃視著一切。

  緊隨其後的是位腳穿百納繡花鞋、身材稍矮的小女子,她左手持鑒人銅牌,腰圍鹿筋單鞭,身上穿紅衣如血似霞,頭戴帷帽,帽裙垂至頸肩,四緣網簾上加飾串串珠翠,使得二八妙齡更顯得妖嬈深邃。

  她環視廳堂笑道:“曹旗主,五奴看啊,你若要是開飯店,菜譜上一準是燒雞烤羊的。”

  “小聖姑,你說得在理,不過還得加兩道菜,紅燒皇帝狗頭、煙熏道士黑心。”同行的短裳短裙的少女們哄然大笑。

  夥計忙往裡邊讓著,來人在臨近的三張桌子坐下,“客爺,來些什麽呀?俄烏達有自釀的包谷酒,還有渭城的葡萄酒,您看來哪個?”

  “不喝酒,給我們來些素食。”正首座的這位吩咐道。這漢子瘦高個頭,臉上泛著黃,像一隻枯樹枝上的螞蚱。

  他對身邊的女子說:“隱仙妹子,這次多虧了曹旗主來,把個望仙台燒了個精光,真解氣!”

  那女子長得身材勻稱,面龐清秀,像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溪,聽他說的一番話,頻頻地點頭稱是。

  “柳旗主、小聖姑,我們來晚了!接到鍾教主的法旨,真是星夜兼程,未敢耽擱,怕你們吃虧,可還是來晚了一步,可惜了那些死難的姐妹。我恨不能把大明宮裡的另一座望仙台也統統燒光。”光頭恨恨地看了一眼另張桌子,看的是那邊就坐的手下背後黑漆漆的鐵箱子。

  三名紅巾攏頭、紅衣紅裳外穿麻衣的男子,也和旗主深有同感,緊緊地攥住手中的噴筒,濃眉緊鎖,義憤填膺。

  柳滄浪在桌下暗扯曹旗主的衣角,低聲耳語道:“看到門口那幾個乞丐了嗎?從丹江渡口就跟著我們,別有用心啊。”

  “我去瞧瞧他們是什麽貨色。”曹旗主可從來是眼裡不揉沙子,好人壞人一看便知,他站起身來就往外走,“看這幾個小子就不是好鳥。”

  不大會兒的工夫,他一手掐著一個回來了,往地上重重地一摔,隻摔得兩個乞丐齜牙咧嘴,連聲求饒。

  “說!你們是什麽人?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們幹什麽?”曹旗主厲聲質問著。

  “俄們是好人啊!大哥,您誤會啦。”其中一個吊眼梢、身體結實的乞丐望見酒店夥計嚷道,“老袁,你給證實一下,俄們是好人呀,就是個要飯的。”

  夥計急三火四地跑過來打著圓場,“怎咧!這位爺,他們是好人啊,尤其是這位。”一指吊眼梢子,“他叫大孝順,是俄們本地的名人呢,出了名的大孝子。”

  柳旗主不解地問:“怎麽?大孝子成了叫花子啦。”

  夥計苦笑著回答:“說這事可就話長了,那時他還是個孩子。俄烏達商州城東有個山灣,裡面居住著一戶有父親、兒子、孫子三代人。兒子不孝敬,認為老人年老多病,是個累贅。這孫子看在眼裡,氣在心頭,總想找機會說服父親。一天,兒子自製了一副擔架,讓孫子幫忙,言說抬著爺爺去看病。兒孫倆抬著爺爺,來到丫環崖畔歇息時,兒子對孫子悄悄耳語,要將爺爺同擔架一起從陡崖上撂下去,落個零乾。這時孫子以為機會已到,便不慌不忙地說‘不,爹爹。這副擔架是些作的,不能撂,等將來你也走不動時,俄還要用它抬你呢’。兒子聽了孫子的話,大為震驚和羞愧,忙說‘快將你爺爺抬回去,不能撂了!’就這樣兒孫兩個人又抬回了爺爺,從此萬分孝敬,這件事被方圓百姓傳為佳話,那個山灣子也改叫孝爺灣,這個孝順的孫子就是他。”

  這個故事講完後,大家不約而同地對這個乞丐刮目相看了。“起來吧,我說你們年紀輕輕,身體健健康康的,怎麽混成這樣了?要了飯啦。”

  兩個乞丐從地上爬起來,滿是無奈地牢騷道:“活不下去呀!俄們本來就是種田的,地無半畝,瓦沒一間,靠天吃飯,平常是野菜糟糠裹腹,遇到天災人禍就得借貸賒糧,滾雪球般越欠越多。大戶和官府一個鼻孔出氣,那點薄地遲早是人家的,再加上苛捐雜稅多如牛*得俄們無立足之地,所以把心一橫,做了乞丐,俄們十八個人聚居洞兒崖羅漢洞,號稱十八羅漢倒是逍遙自在。”

  “十八羅漢!名頭好大呀。只聽說十六羅漢,你們湊成了十八個,也許以後真能多出兩個。”曹旗主笑道。

  那個年輕些的乞丐不無驕傲地高聲補充著,“誒,俄大哥說得沒錯,俄們就是十八羅漢。大哥做夢夢見東皇太一派來商山都土地,說俄們焚香拜佛、乞求上蒼的赤誠之心感動上蒼,特意封俄們為十八羅漢。那商山都土地可是玄宗皇帝加封的,還會有假?”

  “你們焚香拜佛、乞求上蒼的赤誠之心是什麽意思?”小聖姑納悶地詢問。

  被喚做大哥的吊眼梢乞丐支支吾吾地回應:“就是肚裡沒食,為了取暖燒了些檀香樹的枝葉,偶然就做了這個夢。也好,自從十八羅漢的名號喊出去,這十裡八鄉的大小財主、老爺差官都不敢欺負俄們了,百姓們遇到糾紛難事,也來找俄們幫忙調停。幾位爺,俄確實沒撒謊,你們多心啦。假如俄們說半句假話,就立即倒地身亡。”

  “喔,喔。”還沒等他說完,身邊的年輕乞丐眼睛發直,身體抽搐,仰面倒地,其狀驚駭。

  “老八!老八!”大孝順抱起兄弟的上半身,極迅速地掏出一粒藥丸塞進他的嘴裡。

  “這是怎麽了?說著話就這樣啦?是犯病了吧?”在飯莊裡的食客都圍攏過來,心焦地詢問著。

  大孝順眼神閃爍不定地回復說:“老病,羊角瘋。這個病,不好治呀,就得拿藥頂著。”眾人皆搖頭歎息,唏噓同情。

  唯有那小丫頭筋了下鼻子,湊近乞丐說道:“腥嗎?五個時辰一吃,帶的藥夠呀?”

  大孝順頗感意外地睜大眼睛盯著她,好像做了虧心事一言不發,低頭去看病情緩解的夥伴。

  “莊義方,你是莊義方!”穿百納繡花鞋的小女人驚喜地喊出義方的名字,“沒變,還是以前在湖州的模樣。我是小青,陸小青啊!”

  義方在他們進門時就已認出兒時的小夥伴,這時四目以對更加確認是她,“小青!是小青。”久別重逢欣喜萬分,兩人只是傾訴離別後的種種經歷和磨難。

  談著談著自然說到小青入摩尼教的經過,“我在鄭州管城驛遇見裴文德,說你幾年前突然失蹤啦,如今你又成了摩尼教的聖姑,這是怎麽回事呀?”

  “一言難盡啊,你還記得我左腕上刺著的這個印記嗎?”陸小青一臉的感傷,她伸出粉嫩的手腕,“這曼珠沙華花就是摩尼教十六個小聖姑的入選標記,從小指定的,長到八歲會被接入擱船尖總壇。不說我啦,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義方把去潭州的來龍去脈簡單地說明。

  “小兄弟,上路啦!”宋威在店門口召喚著,時間過的真快,剛剛相遇又要離別了,兩個青梅竹馬的小夥伴自是依依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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