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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31章 橫灞官渡多離別,獨柳樹下送故人。
  “乾媽,外面來了個人,說是要見叫莊義方的。”屋門推開進來個幾歲的男孩,機靈乖巧,向夫人稟告道,“我乾爹好些了嗎?”他跑到床前伸出小手撫摸著李德裕的臉頰。

  “劉鄴,那人是在屋外呀?”老婦人攬過來孩子。

  “是。”

  尚書郎用眼神示意義方去看看,然後他拍了拍孩子的頭對老夫人說:“劉鄴這孩子又長高了,三複兄過世一晃整三年了。”

  義方轉身出來看個究竟,在濃重的夜色裡,燈火的映照下,來人是個衣冠楚楚,身材結實的漢子,眼梢上挑正瞅著自己。

  “莊小英雄,是我,馬成。”那人上前招呼道。

  “是羅漢堂堂主呀,馬堂主找我有事?”義方親熱地抱拳施禮。

  聽到義方如此稱呼自己,那漢子是十分地受用,嘴角似眉梢也向上挑起,“什麽堂主不堂主的,叫我馬大哥就好。莊小英雄,我是奉聖蠍使之命,特意來送還你笛子的。”說完便從背後匣子裡取出紫玉笛,雙手承上。

  義方接過收好,“馬大哥,聖蠍使姐姐回王陵故城啦?”

  馬成聽到聖蠍使的尊號,不由自主地肅然起敬,“上座是一個月前來王陵故城的,在羅漢堂停留數日,便返回五毒嶺總壇去了。上座對我們真是恩重如山啊,把我們當人看,讓兄弟們有了奔頭。尤其是我這大字不識幾籮筐,看那《毒蠱之術》如看天書的人,都是聖蠍使悉心講解的。”

  “馬大哥,這回好了,你們有了一技之長,真本事,再不用被人挾製,受人擺布啦。”義方為那十八羅漢兄弟有了依靠甚是高興。

  “可不是,再不用受人欺負啦,可要學全五聖教的功夫還遠著呢,我這剛剛入門,隻學了些皮毛,這辨毒下蠱之術才領略一二。”

  “馬大哥,你是說下蠱嗎?你學了解蠱的本事啦?”義方驚喜雀躍地不得了。

  他見馬成不知就裡地點著頭,一把抓起對方的手,拉起一頭霧水的馬成往上房裡走。邊走邊喊,“段大哥,溫先生,相爺有救了!”

  屋裡的段成式慍怒地看著房門,“這是什麽地方?大呼小叫的,像踩了貓尾巴。”

  溫庭筠歉意地面向夫人,抱歉地解釋,“這小子,還是年輕啊,太不穩重,一驚一乍,上串下跳地像猴燎腚似的。”

  “不是,那孩子說他能救我家老爺!”老夫人顧不上姿態端莊,撒腿就跑到房門邊,拉開房門時正好義方拽著馬成進來,“孩子,你說有辦法啦?”

  “對!我請來了解蠱高手。”莊義方掩飾不住欣喜和自豪,把滿滿的希望和激動全部感染給屋裡的所有人。

  馬成向段成式、溫先生挨個施禮問好,又拜見過相爺夫人。

  “大孝順,別這麽多禮節啦。快過來,救治相爺吧!”成式急不可耐地吩咐道。

  馬成不敢怠慢,上前仔細查看,“雕蟲小技,別在這兒丟人現臉啦!”他似在隔空喊話,掏出一粒藥丸塞進李德裕的嘴裡。

  義方想起自己也有同樣的藥丸,那是曲姐姐臨別時相送的。

  瞬間的分心被馬成的厲聲打斷了,“我知道是你做的蠱,還不滾開。”

  真是神奇,經他這一喊,相爺的肚子逐漸縮小恢復了,人也清醒多了。雖然還是很虛弱,但相爺支撐著坐了起來。

  夫人、成式和仆人們上前攙扶,李德裕首先向馬成衷心感謝,又擺手喚過義方,由衷地對夫人說:“看這孩子的面相是個福星,

我今天這條老命多虧了他呀。”  那夫人也是感激涕零地一把將義方拉入懷裡,疼愛地摸摸這兒,摸摸那兒,詢問他姓氏名誰,家鄉何處。

  當聽段成式說,義方是護國公後人的弟子,杜牧的義子時,兩位老人更加是喜愛非常。

  相爺李德裕的病全好了,這邊自然少不了和段成式挑燈長談,政權交替自是一言難盡;那邊溫庭筠和義方陪馬堂主小酌幾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夜無話,第二天告別相爺和夫人,段成式帶領大家繼續上路。從棣花驛出來,尚書郎情緒低落,意志消沉,不時若有所思,長籲短歎。

  眾人也有耳聞,知道皇帝駕崩了,新皇上對李德裕一黨頗不待見,罷官外放已成不可逆轉之勢,這相爺的好朋友,更是凶多吉少,所以不便談論開導,隊伍就這樣在沉悶的氣氛中行進。

  唱戲的腿、說書的嘴,簡短截說。這日,車隊離著京城不遠了,能有多近?這麽說吧,已經看見城東的灞河木橋了。

  這一路之上,不斷看見有官員的車輛從對面而來,這樣頻繁地出現是以往見不到的。

  行在橋上,灞橋兩岸一覽無余,河灘視野寬闊,長橋一虹橫跨,風吹垂柳依依,滿眼藍天碧水,頓感心曠神怡。

  置身此情此景多少緩解了段成式的愁苦心情,他讓車夫卷起簾子,剛好幾駕車子迎面疾駛而過,“禮部侍郎李景讓,他這急匆匆地是去哪裡呀?”

  庭筠和義方聞聲看去,主車裡坐著個花白頭髮的中年官人,正目視前方獨自想著心事。那車隊來得突然,去得忽然,一下子就跑沒影了。

  三人再往河對岸的橫灞官渡望過去,在河邊的亭子處,正有十幾個人向揚帆的官船揮動著手臂,而河中船上有人搖動柳條回應著。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鹹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段成式有感而發。

  “李大師寫的真不錯呀,惟妙惟肖,如身臨其境。我都有了衝動,想下車去折一段柳枝回來。”庭筠真情表白著,“這灞橋南北各一座,一石一木,有人出京東去,送客必都至此,折柳贈別之地,更是外放官員離京餞別的理想之處。迎來送往,天各一方,怎不黯然神傷,故人又呼它為斷魂橋。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

  成式看著溫庭筠提議道:“咱們也別光詠頌別人的大作啦,庭筠,你能不能也即興作一首離別思念的詩,讓我們感傷感傷呀?”

  溫庭筠謙虛一番,略加沉思,還未等車子駛下木橋,便出口成章了,“杏花含露團香雪,綠楊陌上多離別。燈在月朧明,覺來聞曉鶯。玉鉤褰翠幕,妝淺舊眉薄。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

  沿著官道往前走,不經意地撇了一眼那些送行的人,見他們正要散去。

  還是溫庭筠眼尖,指著靠近的一輛馬車說:“段兄,您看!那不是柳公權柳老爺子嗎?”

  循聲望去,一位個子不高,年近七旬的老人家,由兩個下人攙扶著在上車。他胡須花白,胖得富貴慈祥,此人正是書法大家,宮內近臣柳公權。轉眼間,人已入了轎中,放得簾子,揚鞭而去了。

  又聽義方喊道:“義山大哥,那裡是義山大哥!”再看在這群人後騎馬而來三個人,前面是兩個中年人,緊跟的是個青年公子。

  “義山老弟!”

  “義山,鄭亞兄!”

  溫庭筠和段成式幾乎同時呼喊出。

  馬上之人正在談論著什麽,忽然聞聽有人在叫他們的名字,抬頭尋見前方的車隊,一眼看清車上的三人。

  李商隱欣喜若狂地磕夾馬肚,縱馬上前,“柯古兄、溫兄、義方你們回來了!”

  他示意車夫不要停下來,馬與車子並駕齊驅,幾個人邊往城裡走邊熱烈地交談。

  “鄭亞兄,你身後的是令公子吧?”成式向跟上來的中年人問道。

  那人中等偏矮的個子,膚色白皙,文質彬彬,謙虛謹慎的樣子,他喜滋滋地點著頭,“正是犬子,鄭畋快過來見過幾位叔叔。”

  那青年人抖動絲韁,靠近車輿,向段成式、溫庭筠行禮問好。

  成式端詳著他,是讚不絕口:“鄭兄,早聽說令郎一表人才,才華橫溢,小小年紀就金榜題名了,會昌二年的進士吧?前途不可限量啊!”

  庭筠也在一旁誇獎道:“真不錯呀!你們看他的儀表風度,將來必是個安國興邦的英才呀。”幾句話說得孩子臉上泛起紅霞。

  “過譽了,剛出窩的小雞雛,經不得風雨,還要向前輩們請教學習呦。”為父的並未沾沾自喜,直白地告誡著孩子。

  溫庭筠看著他們二位,不禁要問,“你們這是在送誰呀?哪位又高升啦?剛才還看到柳老爺子也來了。”

  “高升個六餅。”李商隱壓低了嗓音抱怨著,“柳老爺子當然得來了,送的是他侄子柳仲郢嘛。”

  “柳仲郢不是京兆尹嗎?這是去哪兒公出,還是方鎮呀?”溫庭筠直愣愣地看著義山。

  “溫哥,你是不是傻?都什麽時候啦!聖上駕崩,新帝登基,原班閣老能臣一並掃地出門,李相爺都自身不保,外放荊南。他柳仲郢小小的京兆尹,得相爺如此器重,還有好果子吃?降職鄭州刺史了。據傳牛僧孺、崔鉉、楊嗣複、李玨等一乾人又得新帝青睞,要鹹魚翻身啦。多虧李宗閔死得及時,否則他若回長安來,還不得興風作浪,反攻倒算,把個清白世界搞成汙穢不堪啊。”

  他見鄭亞一言不發,泰然處之的樣子,“鄭老哥,你也小心了,你可是李相爺一手提拔的,從揚州幕府從事一路帶入京城,你這個諫議大夫在人家眼裡就是李德裕的死黨,你的倒霉日子也快來了。”

  鄭亞一付臨危不亂,處事不驚的架勢,“我早就有準備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貶官外放是早晚的事。不是已經有人誣告我為相爺改撰《憲宗實錄》了嗎?欲加之罪,其無辭乎?”

  李商隱憤憤地說:“平日裡還真沒看出來,白敏中竟是個蛇蠍心腸的小人。”

  段成式低聲問:“剛才我在路上看到禮部侍郎李景讓出城去了,他是有什麽事情發生嗎?”

  “也外放了,還好,去接替盧簡辭做浙西觀察使的。”商隱慶幸地回復道。

  談話間,車隊進了長安郭城的正東門春明門。吸一口京城的空氣,都帶著雍容華貴、紙醉金迷的味道,回家了,回家的感覺真好,整個腰身、每一處的關節、乃至微小的毛孔都透著舒服。

  溫先生早早地就在東市旁的平康裡下了車,用他的話說“所嗟故裡曲,不及青樓宴”,幾個月的清靜寡欲的生活該開開渾了。

  李商隱和鄭亞也拐向城南,回府去了。

  義方陪著段成式一直走到皇城正南門朱雀門外,尚書郎和宋將軍進子城尚書省複命,義方這才告別分手。

  他沿著承天門大街往南走,剛過了第一條橫街就聽有人在喊,“快去看啊,獨柳樹那裡行刑了,趙煉師被問罪杖刑啦!”

  路邊一家賣絲綢的店主恨恨地啐了一口,解氣地說:“該!活該。這幾年看把他忘乎所以的,拆廟殺僧,肆意妄為,滿世界只有他道教了。”

  夥計在旁邊搭話說:“是呀,過分了,欺人太甚!”

  隔壁漆器店的店主湊過來,幸災樂禍地齜著牙,“三哥,這道士必死無疑,不知煉的什麽金丹給皇上吃,結果吃死啦!這也就是沒兒沒女,老哥一個,要不呀,得滅九族。”

  絲綢店店主像是早有預見似的,傲然地向西面望去,“老苗呀,俗話說,不作不死。這幾年給他美的,皇上老大,他老二啦,一言九鼎,別人不聽他的不行,你是祖宗啊?把早些年發配嶺南的事都給忘了,物極必反,樂極生悲。走,我們看看去。”他回頭吩咐著夥計,“你,看好買賣,別出去看熱鬧。”

  隨著人流,義方向皇城西南角的行刑處趕去,這獨柳樹的場子是肅宗以後才有的。

  此刻,刑場外丁字路口那棵大柳樹下,早已是人頭攢動,擁擠不堪了。

  義方擠入圍觀群眾中,見前列是黑壓壓來接受訓誡的文武百官,在百姓和官員之間有金甲武士手持兵刃隔離開來,絕然分裂出吵吵嚷嚷,嘻嘻哈哈的喧鬧一邊和靜靜悄悄,交頭接耳的冷漠一側。

  義方再向監斬台上看,旗幟傘蓋下甲胄明亮,依仗威嚴,正中端坐的官人中等身量,身襲官服,膚色如農夫日曬雨淋後泛紅枯槁,眼神嚴肅不苟言笑,背脊略駝其貌不揚,尤其是鼻頭勾尖,狀如三角,極似羊鼻,一付一絲不苟、剛正不阿的尊容。

  在台下地中央跪著一遛身穿囚衣,披枷帶鎖的道士,雖然衣裳樣式著色是一模一樣,可是個人的表情舉動卻各不相同。

  有麻木呆滯的、有哭哭啼啼的,還有大呼冤枉的,他們正中位置的老道士銀發銀須隨風飄逸,賞心悅目似方外神仙。他不卑不亢,不怒不悲,不驚不餒,就是那樣的平和慈祥,泰然處之。

  “冤枉!我們冤枉!”他身旁的黑須道人心有不甘地呼號著,“師父,怎麽是我們金丹的錯呢?這事太蹊蹺,必有內情!”

  “不要喊叫,住嘴!”押解的士卒厲聲製止他。

  “我冤枉!就是冤枉!”那道士不服,不顧頸上和雙腕的重拷,還要挺身站起。

  上來兩個膀大腰圓的校尉,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拳腳,打得道士鼻青臉腫,鮮血直流。

  “打得好!這廝霸道慣了,自找的!”

  “打他!讓他也嘗嘗什麽叫有苦難辨, 怎麽欺負老百姓與和尚們的!”外圈的百姓齊聲叫好。

  “無上天尊,魏謨,想你祖上魏徵也是道士出身,貧道有一事相求,還望鼎力相助。”老道長實在是看不過去發言道,“這些人都是本座的徒子徒孫,先皇駕崩與他們沒有星點關系,金丹之罪全在貧道一人身上,望您體察實情,網開一面,留他們一條活路。”

  台上高官離了座位,走到道長跟前,“趙煉師,本官承蒙新皇厚愛,擔負這監斬官,就應當恪盡職守,按旨行事。先皇服丹離世,罪責在你,這本是滅九族的極刑。新皇有悲天憫人之德,僅以杖斃懲治兒等,以昭示天下,撥亂反正,沒有什麽好商量的。”

  道長一聲歎息,“日月凌空,可鑒我心,江河俱下,難表我懷。一片丹心,鐵骨柔情,肝腸寸斷,誰明忠佞?”他回身向弟子們望去,“天理公道自在人心,何必非要辯個真假曲直呢?問心無愧,無悔無愧就好。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在他的一番開導下,眾道士鎮靜平複了許多。

  魏謨誠懇地看著趙歸真問道:“道長,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要求嗎?”

  老道長仰望天空中的流雲,“清心寡欲,無為和靜,都是浮雲清風。貧道無欲無求!”

  他環視周圍人群,忽又感傷失落地歎息,“慈悲,若是談到遺憾,我倒是有一樁心事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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