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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1章 車損轅斷有奇遇,不家溝畔仿桃園。
  出了汴州城沿運河一路向西。隋堤之上楊柳成行,層疊吐煙,風吹柳枝,飄飄在舞。驅車遙望,但見曉霧蒙蒙,蒼翠欲滴,仿佛半含煙霧半含愁,景致含蓄嫵媚,恰是一幅徐徐展開的山水畫。

  對這隋堤的勝景,白樂天有詩讚道“西至黃河東至淮,綠影一千三百裡,大業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煙絮如雪”。

  許渾問兩個小夥子,“小老弟,你們這是去哪兒呀?”

  “許先生,我們想到城西運河渡口,搭船去京城長安的。”義方回答道。

  許渾把手一擺,“去長安啊,坐什麽船!就坐偶這驛車,而且偶們也不是外人,從你義父、偶那好兄弟杜牧那兒論起來,你們還是偶的侄子呢,那時在宣州偶和你義父可是意氣相投,情深義重的好朋友啊。再說偶們也會個伴,說說話,好多年不見了,還挺想你的。”

  車前的趕車人穿著驛丁的號衣,這時摘下大草帽,呼達呼達地扇著,扭頭掃了客人一眼,又急忙轉回去看著路,用手抹了一把禿頂上的汗珠,嘿嘿地笑著插嘴道:“小,聽大大的,坐車多得勁呀!信球才去坐船呢,光是那三門砥柱之險就擱當不住,坐車走驛站的好處可多了。許官爺拿的是轉牒,一路上白吃白喝,免費坐車。這驛車是舊了點,可你們幸運遇上俺,不是俺牛逼,俺在鄉下原本是個木匠,做這驛丁有十來年了,輕車熟路的,就是閉上眼睛,哪裡有個坷拉蛋俺都知道。”

  許渾更是熱情相邀,“程師傅說得對,還是走驛路舒服,不受限制,看看山,望望水,南來北往的俊男美女,千奇百怪的鄉土民風。還有偶這轉牒是按軍鎮待遇,可以三個人用,正好偶們三個享受,殺鏗呢!”

  趕車的程師傅又回頭吐了下舌頭,“小,聽大大的,就坐車去,盤纏都省了,你們暈船不?若是暈船那就更不輕松啦。”

  義方剛要回答,只見車夫緊勒韁繩,突然大喊道:“馭!”馬車猛然站住了,車上的三個人卻戧了出去,差點被甩出車外。

  “做尼襖?”許渾驚恐地問道。

  “大河馬!”程師傅驚魂未定地看著前面。

  勵兒和義方聞聽好奇地伸長脖子去看,“哪兒呢?”

  車夫指著車前面的地上,“呱呱呱”一隻青蛙蹦跳著躍入河裡。

  “好險啊!”程師傅用手抹了一把禿頭頂上的汗珠,嘿嘿地笑著說,“多虧俺這木匠的眼神刁,晚一步就殺生啦。”

  他又重新抖起韁繩,“駕!”馬兒也如釋重負般地顛起小屁股跑起來,車夫頗有同感地輕松不少,“俺是個信佛積德的人,殺生害命的事俺可不乾,往年初一十五俺就往白衣庵裡跑,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先得給菩薩磕個頭再說,現在可不行哩,廟都拆了,和尚都回家種地去了,俺這心裡整天空落落的。”

  許渾由衷地讚道:“看來師傅也是個有情有義,心慈面善之人啊。”

  程師傅被誇獎得仰頭笑個不停。

  許先生正要為拆廟還俗之事探討幾句,就見車夫緊勒韁繩,聲嘶力竭地大喊道:“馭!”馬車又猛然站住了,車上的三個人又戧了出去,又差點被甩出車外。

  “做尼襖?”許渾慌張地問道。

  “小扁嘴得!”許先生沒聽懂他說的是什麽,向前面路上望過去,“嘎嘎嘎”幾隻野鴨子撲扇著翅膀飛進蘆葦叢裡。

  “好險啊!”程師傅再次用手抹了一把禿頭頂上的汗珠,嘿嘿地笑著說,

“多虧俺這木匠的手法準,差一寸就殺生啦。”  他又重新抖起韁繩,“駕!”馬兒又如釋重負般地顛起小屁股,車夫也有同感地放松了心情,“俺是個信佛積德的人,殺生害命的事俺可從來不乾。”

  勵兒也擦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逗趣地說:“我坐船不暈,坐車倒是有點頭暈啦。”

  前面是一大片山地,植被茂盛,樹木參天,忽然從身後傳來梵鍾的陣陣悠揚之聲,驚起林中不知什麽鳥的啼鳴。

  “能聽到這麽洪亮的鍾聲,如今可是稀罕物啊。”許先生有感而發,“這是汴州城裡大相國寺的鍾聲吧?傳得好遠啊。”

  程師傅抖著韁繩“駕,駕”地驅趕著牲口,頭也沒轉地回應著,“是城裡大相國寺的鍾聲,聲音清越,響徹百裡,這大白天的敲鍾,真是好有錢啊。這汴州境內如今只有這一座廟啦,它能僥幸殘存,全賴先帝睿宗的偏愛和他寫的那塊匾。許先生,你到過寺裡面嗎?可否看見畫聖吳道子所畫的文殊維摩菩薩像,和他師弟塑聖楊惠之壁塑的五百羅漢像吧?那可是真好啊。”

  許渾微笑著聽他說完,“偶去過不只一次,菩薩像和羅漢確實是珍品呀,立於畫聖的真跡前仿佛能感覺到從菩薩的衣帶下所生出的習習涼風,吳帶生風迎面吹來啊。”

  車夫興奮地回頭讚歎道:“那壁塑更好,無論是誰都能從中找到一尊和自己極為相似的羅漢,先生找過嗎?”

  還沒等許渾開口,卻見車夫緊勒韁繩,緊急地大喊道:“馭!”馬車訓練有素地站住了,車上的三個人戧向前面,再次好玄被甩出車外。

  “做尼襖?”許渾無奈地問道。

  “聲音怪怪的!”程師傅又一次用手抹了把禿頭頂上的汗珠,嘿嘿地笑著說:“多虧俺這木匠的心眼多,挑了這輛結實的車,這荒郊野外的,車子壞了可怎麽辦?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檢查了也沒看出所以然來,車夫放開韁繩讓馬小跑起來。

  回想著剛才的話,許先生心裡忐忑起來,“照你這話,車子半道拋錨是家常便飯囉。”

  “那當然啦,您還有什麽疑問嗎?在這條道上車子壞了是司空見慣的,一年到頭的跑,得誰誰用,養護不上心,車子拋錨有什麽大驚小怪呀?”車夫很是納悶不解地反問。

  許渾擔心地看著驛丁,好像是在祈求平安,“瞎嚼蛆,還是不要出事的好,平安安安地到長安,偶們可經不起折騰。”

  “那是命,這不是俺說了算的。先生,你聽!這車轅子的聲音就不對。”

  “哢嚓”的一聲,碗口粗的杆子從中間一折兩斷,隨著車子向一邊傾斜,四個人擠壓著疊起了羅漢。

  “哈四五老,這哈子歇的老。”許渾揉著胳膊,彎腰細看著轅杆子的斷口。

  趕車師傅用力地扇著草帽,滿不在乎地拉開先生,“許先生,布拉布拉身上的土。這驛車是壞了,可你們幸運遇上俺,不是俺牛逼,俺在鄉下原本是個木匠,這點小活對於俺是小菜一碟。”

  他說完胸有成竹地吩咐兩個小的,“你們去那邊的林子裡砍一棵合適的樹回來。俺在這兒拾搗拾搗這杆子。”說罷去車後取出斧鋸,把斧子塞給小哥倆,自己按住杆子吱啦吱啦地鋸了起來。

  這林子裡喬木、灌木、雜草長得攀枝錯節的,把個天空遮蔽的嚴嚴實實,勵兒和義方一路精挑細選著,不覺走進了陰暗的樹林深處。

  義方眼尖,發現在坡上長著幾株挺拔秀氣的水曲柳,從小在山裡長大的哥倆最清楚,這水曲柳是做轎杆的上好材料。

  沿坡上行,從中選了一棵粗細正好的,剛要揮舞斧頭砍下去,從坡那邊傳來一聲喝止,“兄弟,保動!這不是恁們的,它是宋州老百姓的。”

  勵兒、義方不敢造次,收起斧子向坡頂摸過去。

  分開亂生的荊棘,向下望去,是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一塊大青石上放了個包裹,大石旁席地而坐著兩個青年,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一個紫衣大氅,老成穩重;一個綠衫錦袍,活潑俊秀,兩杆大槍戳立身旁。

  他們背對著坡頂,眼睛看著前方正聊著,隱約聽那紫衣人說:“兄弟,沒想到孫簡這麽清廉,偷了一個晚上,就找到這些財物,他不算清官都說不過去。”

  綠錦袍看著紫衣人點點頭,然後也面向前方問道:“大哥,你全翻遍了嗎?就這幾件破衣裳,十幾貫錢,首飾只有這一對金鐲子,那可是節度使的府上啊,不能吧?”

  紫衣人又說:“有什麽不能的,孫節使一向名聲遠播,人品良好,雖說有些刻板嚴厲,剛愎自用,但總算正直不阿,忠厚誠實,瑕不掩瑜。如果不是這次他清街傷民,做事偏激,我們也不會從洛陽來汴州出他的醜,教訓警示於他。兄弟,你把他夫人劫了,還綁在那大梁門的城樓上,是不是有些過分啦?”

  “大哥,我也是這麽想的,點到而止,難為人家的家眷就多余啦,若是在江湖上傳揚出去不是叫人恥笑嗎?這種行為怎能是俠盜做出來的呢?要是我呀,可乾不出來這種事。”綠衣人跟著直表胸懷。

  紫衣人讚同道:“說得好,一人做事一人當,株連摯愛親人那是萬念俱焚的痛。我猜當時孫簡也是這麽個心情。清街之錯罪不當此,改過自醒也就好了,羞辱人格,損壞名譽不是我們的初心。”

  綠衣人有些幸災樂禍地說:“我聽說孫簡是有名的妻管嚴,對夫人唯命是從,俯首帖耳,那女人也是個母老虎,性情剛烈,爽朗率直。這次夫人被掠走之傷對他可謂是震撼強烈,刻骨銘心的,也好,望他以後小心從事,切勿自以為是。”

  “不要找百般理由來掩蓋理虧荒唐,是非自有公理,對的錯不了,錯的不會真。做的不對不要緊,知錯就改,真心彌補,善莫大焉。反正你做的欠考慮!”紫衣人教導著。

  “此言極是,男子漢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穩,財也盜了,人也綁了,即便是唐突出格之舉,想法挽回影響也就是啦。俺們問心無愧,天地可鑒,日月明心,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這事你得承認是你的錯!”

  “確實是你做的欠考慮。”

  “真的是你做的不對。”

  山坡上的勵兒小聲問義方:“他倆的話我怎麽聽不明白呢,到底是誰錯了?”義方也聽得稀裡糊塗,“我也沒弄清楚,綁架節度使媳婦的人是他倆之中的誰呀?”

  “是俺做的,是俺不對!好了吧。”一聲大吼平地而起,從石頭後面撲棱坐起來一個袖珍小男人,太突然了,實實在在是嚇了勵兒和義方一大跳。

  再看這位,你說他是侏儒,倒是貶低了他,可這五短身材著實濃縮得可愛,他尖鼻頭、杏核眼、歪戴著牛皮小帽、一身褐色的緊打絝褂,“保說啦!夏書棋、夏書湮,恁們哥倆再這麽沒完沒了地欺負俺,俺跟恁們不客氣啦,回家告訴俺小姨,看她怎樣訓斥恁們。俺舒卞可是受邀來幫忙的,是恁們的表兄弟,不是雇來被吆三喝四的。姓孫的捉襟見肘是俺的錯嗎?不是呀。身為一方封疆大吏恣意行事,造成百姓流離失所跟俺有關系嗎?沒有啦。看到不平之事義憤填膺,又不能強打硬殺,想了如此的手段,可沒本事付諸實施,請來人家幫忙卻說三道四,是恁們吧?就是恁們。別以為恁們夏家的一百二十八式北霸六合槍有多麽威風,什麽神槍手,花槍手的,馳騁疆場是無人能敵,可要是躥房越脊、偷梁換柱就木用啦。夜黑兒走俺獨古眼兒進了節度使府,翻箱倒櫃地半天也沒找到什麽值錢物,就把他媳婦給熏翻了扛出來,想多訛他幾個。誰想今前半也沒拿出錢來贖救,俺看日頭三竿子高了,才給他府門上甩了一飛鏢,讓他們上城樓去取人。”

  紫衣人不放心地問他,“恁沒傷害到孫夫人吧?”

  一聽這話,小男人氣憤填膺地嚷著,“俺傷害她,夏老大,虧恁說得出口,好歹俺一隻黃鸝也是在江湖上有名有號響當當的人物,怎麽能欺負個弱女子,還是個四十多歲的半老徐娘啊。提起這瘋婆子俺就來氣,渾身上下除了這對金鐲子值幾個錢外木一瞎,叫她摘了給俺,她就是不肯,俺就搶,她就撓,去球,看被她撓的!”小男人擼起袖子給那兩個人看,那擀麵杖粗細的胳膊上趴著幾條蚯蚓血紅血紅的。

  “哢吧”義方腳下的枯樹枝被踩斷了,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平時是不會有人察覺的,可這斷裂之聲卻招來一支雪亮的飛鏢,和清脆的高喊,“誰在那裡?躲躲藏藏的,出來!現身一見。”這鏢正是小男人射過來的,正正好好戳在義方頭頂的樹乾上。

  兩人讚歎這小人兒的洞察力,下得山坡抱拳施禮,自報家門,說明來意。

  “恁們是泰山秦家槍的傳人啊,失敬,在下洛陽夏家村人士,神槍將夏書棋,這是我老弟花槍將夏書湮,那是我表弟人稱一隻黃鸝的舒卞。”

  勵兒還是見多識廣,聽他們說是洛陽夏家村的不禁喜出望外,“夏家槍的後人嗎?夏家獨傳的北霸六合槍真是名揚四海,今日得以相見,幸會啊!”

  “過獎了,徒有虛名罷了,還是秦家槍威名久遠,令人佩服呀。秦瓊老英雄那是泰山北鬥,一座無人能及的豐碑,太宗當年都說過‘朕肉可為卿用者,當割以賜卿’,試問哪個臣子擔當得起這般的殊榮?”紫衣夏書棋發自內心地敬佩道。

  舒卞跳著腳嚷著,“都是英雄,都是有志男兒,俺們不如效仿桃園三結義,在這不家溝畔綠草地上結拜為異姓兄弟, 比翼齊飛,互助互愛,做出一番驚天偉業來。”

  雖說人長得緊湊,但心思卻是高遠的。舒卞的提議立即得到大家的響應,五個人堆土立草,割指滴血,歃血為盟。頭磕在地上,便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啦。按年歲排序,大哥夏書棋、二哥舒卞、三哥夏書湮、四弟高順勵、老兄弟莊義方。

  已經是自家兄弟了,就沒什麽掖著蓋著的了,竹桶倒豆子把事情和盤托出。

  正像大哥夏書棋所說的,這次來汴州隻想警示孫簡一下,並沒有羞辱詆毀他的想法,可為了給宋州災民多籌集些糧食才出此下策。

  俗話說覆水難收,大家一商量決定用孫簡的名頭做此善舉,可看那包裹裡的東西又犯愁啦,實在是太少了。

  二哥舒卞無可奈何地在懷裡摸著,不無譏諷地說:“當了回吹鼓手,還把自己給賠進去了,把俺這對玉鐲子拿去買米吧。恁們可別小瞧這羊脂白玉手鐲,它可是那位與黑衣大食在怛邏斯城奮力一戰,安西副都護、四鎮都知兵馬使高仙芝從於闐帶回來的,是用和田玉雕琢而成,價值不菲。這是去年初冬,風疾初愈的李紳赴揚州任淮西節度使路過洛陽時,我趁著天還沒亮,人們睡意正酣,潛入他泊在新潭碼頭上的官船,從他九姨太太的手腕子上擼下來的。”

  三弟夏書湮玩笑著問:“二哥,你沒翻翻李紳身上還有什麽寶貝物件,一並順來可多好呀?”

  “我是這麽想的,可那老小子沒在船上,不知去哪裡啦?”舒卞不無遺憾地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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