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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2章 時過境遷友情在,物是人非影無蹤。
  情誼無限,時間短暫,五個剛剛結拜的兄弟又要各奔東西了,千言萬語,來日方長吧。

  勵兒和義方扛著砍下來的水曲柳樹乾回到馬車旁,程師傅急得呼達呼達地扇著大草帽,時不時地用手擦抹著禿頭頂上的汗珠,翹首期盼地向林子裡望著。

  見他們哥倆回來了,嘿嘿地笑著說:“乖乖來,小,學躥躥木啄大樹去啦?都到賀晌了,這麽慢?歇摟也到不了鄭州。”

  他接過樹乾,比量了一下尺寸,揮動斧子隻三五下便做得了一根相配的轅杆,又熟練輕巧地把它安上,“多虧俺這木匠的功底好,這杆子做得分毫不差。

  ”大家上車,驛丁悠然自得地抖起韁繩,“駕!”

  休息多時的馬兒又神氣活現地顛起小屁股,車夫更是神清氣爽地說著話,“過了前面的不家溝,是筆直的一條大道,就是閉上眼睛,哪裡有個坷拉蛋俺都知道。”

  要像他說得閉上眼睛倒是好了,長蟲、馬嘎子像和他有緣似的常常不請自來,不期而遇,這心慈面善的木匠著實讓車上之人又虛驚了幾場。

  太陽偏西,驛車進了鄭州的治所管城,人文初祖軒轅黃帝出生在這裡的軒轅之丘並建都於此;商湯以“吊民伐罪”的名義滅掉夏桀,先建都亳,就是宋州,後也遷都城到這裡;再之後春秋戰國的鄭國、韓國均把國都設在這兒;而且這裡是大運河通向江南的通濟渠渠首之地,漕運繁忙,交通擁塞。

  雖然管城這麽有名氣,淵源如此深厚,可走在城中唯一的大道上,呈現在義方眼前的卻是房舍低矮,街容簡陋的城池。

  客貨車輛來來往往,賈客行人熙熙攘攘,都是步履匆匆,擦肩而過的樣子,“程師傅,這咽喉重鎮怎麽這般蕭條破落啊?”義方掃視著四周。

  車夫怎吧著嘴,不無遺憾地回應他,“是呀,俺和管城驛的陳驛長是朋友,他從前是西城外的大戶,那管城驛雖是官立,但也和其他地方的驛站一樣,由當地的富賈望族承辦的。聽他說這裡本是人傑地靈的福地,三皇五帝皆生息於此,又依大運河溝通南北,北邊的黃河縱橫東西,地理位置優越。就衝這個,陳員外才出資包下了這驛站,可沒料到結果大不如他想象的那麽好。”

  義方不解地問道:“為什麽呢?”

  車夫也露出不信的神情,“俺也是這麽問他,他跟俺講,什麽林呀木呀,土呀水呀的,俺是聽不懂啊!就是說好的東西大家都在搶,即使搶不到手就毀了它,這管城也是一樣,各個朝代各方勢力爭來搶去,有個風吹草動,兵荒馬亂的都少不了蹂躪它一把,到如今城裡能留下這些低屋陋室已是不易啦。”

  車中的許渾附聲讚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程師傅聽到這幾句古語,豁然開朗地說:“對,對,陳員外說的就是這話。他還說管城的風頭全被滎陽給搶去了,鄭州的治所遷到管城也是太晚,還沒有形成大都會的規模。又攤上個楊歸厚來當刺史,管城驛原先是在城內的,因為館驛白天晚上都有人入住,城門經常要開啟,給城區治安帶來不便,他上奏朝廷把它移至城外,這城裡就更加得冷清啦。”

  勵兒擔心地問道:“那你的朋友不是賠了?”

  “賠倒是賠不了,做這驛站,哪個也不賠,五湖四海,官紳顯貴,進進出出,迎來送往,結的是交情,長的是見識,時間久了就有了竅門,長了手眼通天的本事,可比在家守著幾頃薄地強多啦。

”  眼見前面人流聚集,熱鬧不少,像是個廟會的所在。車夫指著前面說:“那裡是城隍廟,供的是本城城隍紀信。楚漢相爭時,在滎陽城假冒劉邦助其脫險,後被項羽用火把燒死的大將軍紀信。”

  遠觀這城隍廟坐北朝南,山門面闊三間,進深兩間,為懸山式建築,用綠色琉璃瓦罩頂,門前砌六級扇面形垂帶式踏跺,山門上掛著“城隍廟”的匾額。山門旁正圍著一群人,指指點點議論著什麽。

  馬車駛近,就聽人群中的一個老道士說道,“無上天尊,樊南子,你說把這山門的對子移到大殿去更好些嗎?”

  “我看是這樣,這副‘忠義感天能撼山川湖海,節操貫宇可攀日月星辰’,放到大殿更能烘托紀信的舍身取義,視死如歸的高貴品行。”說話的這位中年人正指著山門兩側的對子品評著。

  他背對著義方他們,粗麻布齊衰在身,斷處緝邊,頭戴麻冠,腳踏草屨,讓人一看便知是有孝在身。

  許渾也是寫詩出對的行家裡手,聽到這個話題自然來了興致,輕拍程師傅的肩頭,示意他稍駐觀看。

  老道人又開了腔,可不是說這對子該不該挪動,而且略有豔羨地抱怨道:“我們鄭州就沒有那福氣,來的這個使,那個史的,都是些舞槍動棒,吹毛求疵的俗人。你看荊州有張說的《祭城隍》文,人家縉雲有篆書大家、李太白的從叔李陽冰給寫的城隍記,成都城隍祠是翰林出身的李德裕寫的,黃州城隍是大文豪杜牧之給寫的,潮州、袁州的是文壇泰鬥韓愈的大作。篇篇寫的都那麽精彩,帶著城隍廟也跟著揚名啦。樊南子,你說那該有多好。”

  可那服喪之人不以為然地搶白著,“精彩個六餅,他們那幾篇衰文我也不是沒看過,平平常常,也沒見那幾座城隍廟揚名到哪兒去。慈峰道長,寫對子我倒是不太順手,但可以即興賦詩一首,也給你這小廟壯壯門面。話說在頭裡,我這詩可不能白寫,之前求道長給我族人超度亡靈,移墳立碑的事可要答應囉。”

  見道人欣然接受地點著頭,他才放心地背起手來,端詳著廟宇飛簷。眾人皆欣喜地注視著他,等著他的大作脫口而出,“本為留侯慕赤松,漢庭方識紫芝翁。蕭何隻解追韓信,豈得虛當第一功。”作罷他是哈哈大笑,同道人一路親近地進了廟門。

  離開城隍廟,車上的義方躊躇不定地問師兄:“師兄,剛才廟門前的那個人說起話來很像一個人,沒看到正臉一時還肯定不了,他說什麽六餅來著。”

  “是商隱大哥,是他嗎?他在這裡,還穿著孝服。不會吧,說六餅?巧合吧。”勵兒也不敢相信那是李商隱。

  義方不無遺憾地說:“剛才喊他一聲就好了,光琢磨這第一功是誰啦,一不留神他們就走進廟裡去了。師兄,這第一功應該是誰呀?是舍己救主的紀信嗎?”

  勵兒不加思索地回答:“不可能,那第一功當然是留侯張良啦!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裡之外。”

  “俺看不是,應該是太仆夏侯嬰。”程師傅插話道。

  “沒道理呀!”勵兒很是不能苟同。

  許先生一語道破玄機,“程師傅,你怕是看那夏侯嬰也是趕車的吧?”車夫嘿嘿地笑了。

  “先生,你說誰是第一有功之人呢?”義方不忘初衷地問著。

  許渾略微深思後說出想法,“留侯張良、酂侯蕭何、淮陰侯韓信功不可沒,功勞那是超凡卓著的。舞陽侯樊噲、滕公夏侯嬰,曲逆侯陳平諸公的業績也是有目共睹的。而那些讓樵夫王質觀棋爛柯的赤松子,曄曄紫芝可以療饑的商山四皓,更是不值一提。無論是誰,和一個人比起來,那可是小巫見大巫,相形見絀呀。司馬遷的《史記》裡這麽評價道‘政不出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不管這個人的人品德行如何,單說對大漢的功勞來講,那是首屈一指的。沒有這個人,高皇帝劉邦還渾渾噩噩地做他那泗水亭亭長呢;因為這個婦道人家,大漢的基業才能多次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義方如夢初醒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先生說的是呂後吧。”

  驛車出了西關,行不多遠,車夫遙指官道旁有一圍屋舍,紅簷遮頂,白牆四圍,門銜周道,牆陰行桑,砌以高墉,乃樓其門,朱紅油漆的大門敞開著,出來進去的旅客像走馬燈似的。

  梁棟用材考究,主輔布局有序,院深樓密,層層壓壓,這氣勢恢弘的管城驛不愧是數一數二的知名驛站啊。

  下了馬車步入驛庭,看一位五旬老者手持算盤正和人糾結著,“說好了是二十個銅錢的!”

  “哪兒有啊?是十八個。”雙方臉紅脖子粗地相互爭執,誰也不讓分毫。

  “陳頭,忙著呢?”車夫一邊牽馬往後院驛廄走,一邊和老者打著招呼。

  老者全神貫注地忙著理論,哪有閑工夫搭理旁的?倒是驛站的小夥計笑臉相迎,把三位客人帶向驛廳。

  出示了轉牒,辦好了手續,夥計又把他們引入西廂的跨園,在這東西跨園的住宿區足可以同時容納百余人歇腳,各種房間規格不一,蘧廬有甲乙,級別分高下,主吏有第,役夫有區,華麗樸素,寬敞擁擠,因人而異。

  用過飯後三個人相約出外走走,先是在跨園裡溜達,然後是許先生帶著小哥倆向後面的花園尋去。

  許渾借著幾分酒意神秘兮兮地講著往事,“人們都說機緣巧合,老鍋偶就有機緣,多的是巧合,不是吹牛,豔遇好事時時如影隨形。記得那年也是在驛站,雲陽驛的蓮花池,就曾遇到一位貌美如花、風情萬種的美嬌娘,真好!偶用一首詩征服了一顆芳心,秉燭遊玩,其樂無窮。”

  勵兒笑嘻嘻地問他:“許先生,那後來呢?”

  “哪有什麽後來,及時行樂,各奔東西啦。”許渾很是遺憾地歎著氣,又湊近兩個人傳授著心得,“看這素昧女子是高閣閨秀,還是春心嬌娃,舉止言談是一方面,還可以從她體毛上一探究竟,要找膚潔、柔聲、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美妹最好。”

  從花園裡假山旁的水榭中傳來嚶嚀細語,聞聲望去,一位紅衣女子正坐在池邊,裸露玉足撩撥戲水,“討厭,不要嘛。”從假山上拋來的石子濺起朵朵銀花,打濕了美妹的羅裙。

  “神女,仙娥啊!小兄弟,你們看偶的。”許先生眼裡閃著異彩讚美道。

  他抖擻精神,煥發出久違的少年狂,邁動方步走近女子,先是站在一旁要故伎重演,借著酒勁陰陽怪氣地吟誦道:“心憶蓮池秉燭遊,葉殘花敗尚維舟。煙開翠扇清風曉,水泥紅衣白露秋。神女暫來雲易散,仙娥初去月難留。空懷遠道難持贈,醉倚闌乾盡日愁。”

  見那美眉無動於衷,視若無睹,便主動沒話找話地搭訕著,“小窩的,這池中的水涼爽嗎?”

  又就勢蹲下用手試探著,見女子不躲不避仍光著白皙的腳丫瞅著他,更加大起膽子,“偶的個乖,你光著腳不冷啊?”

  那女子並未回答他的問話,而是眉頭微蹙,“先生,你叫我什麽?我可是正室生的。”

  許渾是越端詳越是愛戀,“什麽正室,側室,有關系嗎?偶們有緣相會在這良宵美景裡,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摸摸,偶坐下和你聊聊。”

  “我再說一遍,請你放尊重些,我不是小窩的,你也別想碰我。”女子強硬地警告他。

  許渾莫名其妙地質疑道:“不叫你小窩的,偶還叫你夾夾啊?”

  “什麽夾夾?我為什麽給你夾,夾什麽?你這老先生怎麽為老不尊啊?”女子的杏眼圓睜,眉頭緊皺。

  許渾見她就要翻臉,急忙伸出手做賠禮討饒狀,“別生氣,不叫就不叫,好大的火氣呀,你讓偶坐下摸摸總可以了吧?”

  姑娘掄起粉拳向他打去,嘴裡還罵著,“老不正經的。”見兩人話不投機,就要廝打起來,勵兒、義方快步上前勸解著。

  從假山上也大步流星地跑來一人,不顧一切地大喊著:“閃開!是誰欺負我老姐?”

  這少年膚色白淨,俊美朗目,雙耳垂肩,上來就扯住義方的衣裳質問著。從拉開的領口中滑出那金鎖,余暉下還能清晰辨得鎖面上鑄著“徑行高步”四個字。

  “你這鎖後面是不是個莊字?”少年驚奇地翻過背面,的確是一個“莊”字,“莊義方!怎麽是你呀?我,裴文德,不記得啦?湖州刺史府,我堂伯裴元的家裡。”

  “裴文德,玩水的裴文德!”兩個小夥伴激動地擁抱在一起。

  周圍的幾位也為他們他鄉遇故知,久別重逢而歡喜,兩個人又將他們彼此引見,最後文德向許先生聲明道:“先生,這是我老姐,我們是從老家河東絳州聞喜(運城)來,去潭州(長沙)看我做湖南節度使的老爸,我們姐弟倆確實是正室嫡出,不是什麽小窩的。只是我們的母親過世的早,從小沒那麽多的嬌生慣養,野散隨性了些,但禮義廉恥卻懂得的,我姐絕不是你想的風騷亂性之人,別說摸摸,夾夾,就是和外人拉個手也是萬萬不能的。”

  許渾聽小夥子這麽說自己,這臉面通紅發熱,酒勁也消去了多半,“你們把偶想成什麽人啦?什麽正室,側室,和偶有關系嗎?偶家鄉那兒管小女孩子叫小窩的。你媽生你和她,你管她叫什麽?”

  “姐姐呀。”

  “對,偶們那兒叫夾夾。偶要和她坐下來聊一聊, 讓她騰個地方,往旁邊摸摸,偶好坐下,這有什麽出格的嗎?”

  其他人相互對視著,義方不無遺憾地埋怨道:“許先生,你這方言誰能聽得懂啊。”雙方又敘了一會舊,就告辭分手了。

  臨別時義方想起往事問文德:“你伯父裴元還好嗎?”

  “沒了,罷官沒多久,窩囊鬱悶,一場大病故去啦。”

  “還有,小青姑娘現在可好?”

  “沒了,聽說幾年前突然失蹤啦。”對於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又是一陣子惆悵惋惜。

  許渾和兩個孩子往驛庭走著,他忽然省悟道:“偶說當年在雲陽驛結交紅顏知己是那麽容易,而在這兒卻被人誤解,不完全是因為偶的方言,偶千不該萬不該吟誦過去的詩句,時過境遷用的不妥當啦,沒有把偶的才氣展示出來。”

  他清了清嗓子,又賦起詩來,“征車何軋軋,南北極天涯。孤枕易為客,遠書難到家。鄉連雲外樹,城閉月中花。猶有扁舟思,前年別若耶。”

  當走到驛庭中聽得大門處有吱啦吱啦的拉鋸之聲,湊過去是驛站陳驛長指揮著程師傅在修門,“往右偏了,又往左偏了,還是往右偏。”

  看他們三個走過來,兩個人放下手裡的活,程師傅親熱地搭話,“這大門下沉了,陳頭求我給修修。你們沒出去呀?別人都早去了。”

  許渾渾然不知地問:“別人都去哪兒啦?”車夫不敢相信先生的寡聞,頗為驕傲地指著遠處的城牆,“這麽好的天氣,來管城不登一登夕陽樓,看一看夕陽西下,那是多麽的遺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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