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一聲巨響從坡下碼頭傳來,大地都隨之猛得一顫,所有人都被震懵了,齊刷刷地伸長脖子望過去。只見在密密麻麻的商船之中有艘大帆船,先是一柱紫煙穿過艙頂騰空而起,艙蓋隨即被炸得粉碎,然後是一個大火球翻卷著升至半空,將帆布、繩索悉數撩燃個乾淨,只剩下一面畫著鯨魚的旗幟孤零零地飄揚在桅杆頂端,只因離地太高逃過一劫。
爆炸發出的熱浪席卷著坡上人們的臉頰,
“碼頭出事了!”
“是鯨魚幫的船!”
兩個同窗好友同時驚呼道,旋即拔腿向出事地點跑去。
“慌什麽?都炸了多少回了,他不死就沒個完!”張老爺子厭惡地瞅著海邊,在兒子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上了車子,不慌不忙地也趕下坡去。
此刻的碼頭已經亂作一團,這麽大的火哪個敢靠前啊?人們只是在周邊於事無補地嘶喊著,提幾桶水遠遠地拋過去,看來是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任其燒下去。有瞻前顧後的,甚至袖手旁觀的,也有心驚肉跳手忙腳亂的,那爆炸的大船還在冒著滾滾濃煙,與其臨近的船隻慌亂地解纜躲避,可逃離是要有時間的,不知是船工受到了驚嚇,膽戰手軟;還是纜繩纏繞得太過結實,解了半天也沒有解開,急得哇哇大叫快要尿褲子了。
眼看著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熊熊大火正在肆無忌憚地蔓延,一場後果無法想象的災難不可避免。
“阿彌陀佛,都讓開!”遠處奔來個光頭老人,帶著風聲動作極快,後面還尾隨著兩隻敏捷的老虎,“哢嚓!”“哢嚓!”揚起手掌劈向牂柯,幾根粗大的系船木樁應聲折斷,“還傻看什麽?駕船快走。”瞠目結舌的船工不敢怠慢,使出牛勁撐起篙竿,旁邊的船隻以最快的速度紛紛劃開,岸邊隻留下還在燃燒的大帆船。
“佛主啊,這麽大的火怕是要燒塌架了。”面對烈焰光頭老人也是無計可施,他操起地上丟棄的木桶,跑到水邊汲滿後奮力潑向火源,可畢竟是杯水車薪微不足道啊。
那兩隻威風凜凜的老虎也跟著跑來跳去,呼呼運氣晃動著大腦袋,和它們的主人一樣是有勁使不上啊。
“我來幫你!”隨著一聲大吼,從漸漸駛近的商船上飛身躍下一人,來人是個黑瘦黑瘦的男子,他不再多說雙手一拉一推,一柔一剛,竟然將一柱海水用真氣提升起來,反手灌入著火的船艙,這一招式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正夠把火頭澆滅,只剩下一陣水汽四處彌漫。
“哇塞,阿你很厲害厚。沒事啦,大英雄耶,我要給你大大的擁抱。”又從剛剛靠岸的船上下來幾個人,一個頭戴花環的俏女孩跑在最前面。
“不要擁抱了!先救我二哥,那背簍是我二哥的,他一準在船艙裡面。二哥!孫致達,二哥。”三公子指著船頭放著的竹簍子,不顧危險就要往艙裡去。
“阿彌陀佛,甲板上炸死了兩個,船艙裡還有人嗎?光想著滅火了,怎麽把救人給疏忽啦?”光頭老人雖然也是心急如焚,可望著還在冒煙的船艙,他跟著致恆跳上甲板,不由分說扯住奮不顧身的青年人,“不要去,進去會有危險。”
他用手一指江水,又比劃著船艙,老虎們心領神會,一下跳進水裡將身體打濕,然後竄跳上船鑽進倒塌的艙內。這兩個家夥的嗅覺是出奇的靈敏,不多時便各叼著個男子返回來。這兩個男人全身跟黑炭一樣,可以說是面目全非,也看不出原本的長相了,
“善哉,這個肉都燒熟啦,沒得救啦。”光頭老人看看這個,瞧瞧那個,“這個燒傷不重,是吸入了毒氣,熏的。” 孫致恆帶著哭聲哀求道:“妙應禪師,求求您,快救救我二哥。”
“阿彌陀佛,吸得太多了,這家夥的脈剛剛斷,就是佛祖來了也無濟於事啦,給他料理後事吧。”聽對方下了定論孫致恆放聲大哭,悲痛欲絕。人們都上來加以勸解,事已至此哭是沒用的,還是節哀順變吧。
“二哥呀!讓你別鼓搗這玩應,別鼓搗這玩應,你就是不聽,今天把命都搭進去了。”三公子為哥哥難過,拍著甲板聲淚俱下。
“三公子,不要太過悲傷,你家老二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萬幸了。這些年來,光在你家宅子裡就炸過幾次啦?非得弄什麽火藥、火箭,呆頭呆腦的是你能造出來的嗎?這回可好,不僅自己的命沒了,還搭上三條人命。”哭得跟淚人似的三公子本想發作,可回頭看是白發蒼蒼的張宜,強壓怒火不去理他。
張延魯同樣是不顧情面直言不諱的,“是呀,致達太不靠譜啦,在你家裡胡搞也就罷了,燒絕戶了算你爸媽倒霉。今天卻跑到船上胡鬧,要效仿周瑜、黃蓋來個火燒赤壁啊?”
致恆騰地站起來叫嚷著,“張延魯!不要在這裡大放厥詞,你家才燒光,死光了呢。別看你家大業大,財大氣粗,仗著有幾個臭錢就可以胡說八道,自以為是啦。我告訴你,想在泉州揚威立萬還輪不到你。”對老人張宜他真不敢發泄,而張延魯說三道四正好用來解心頭之氣。
“不要吵啦!都冷靜些。”陳岩和林嵩他們上船來了,“三公子,這是你們鯨魚幫的船啊,你肯定這個人是你二哥嗎?”團練副使抬頭望了望鯨魚旗,又低下頭端詳端詳燒成黑炭的屍體。
“那個簍子是我二哥的,準是父親不讓他在家裡弄火藥,偷偷摸摸地跑到這裡,沒想到發生了意外。二哥呀!陳刺史,這件褂子也是二哥的,這個熏死的不是他還會是誰呀?整個泉州城裡只有他鼓搗這敗家東西。”
“那也不能把船點著啊!”
“這麽危險的東西怎麽能放在這裡呢?”
“官爺們啊,你們得管管呀!”
這場大火引發了眾憤,也難怪,若是搶救不及時,蔓延開來後果是可怕的。
“大家放心,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了。”泉州刺史安撫著眾人,“林巡檢官,這件事就由你去調查清楚,跟孫老幫主好好談一下,不要再把這些危險的東西放在船上啦。這火藥很危險的,多的話可以把整個港口轟上天。還有,一定要好好談,孫家公子不幸遇難,白發人送黑發人,真是件讓人痛心的事呀,公子的後事要妥善料理啊。”
“那是一定的,誰也不願意看到這般悲痛的事呀,刺史,你就放心吧,我送你上船後就去孫府。”
“大家來搭把手!找四口棺材來,把人先入殮啦。”周凌前前後後幫著張羅著。
在進城的路上周凌思量再三後提醒著,“老三啊,到家不要太唐突啦。老幫主患有中風,半邊身子不聽使喚,再不能受刺激了。你母親聽到這個噩耗,指不定會出什麽事呢?大公子去浯洲島運馬匹,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四弟學藝在外不著家,他是指望不上啦。我們把棺材放在院外,從後門悄悄進府面見夫人,夫人是個有主見的人,一切要商定好了再辦。”孫致恆滿是愁苦地點頭稱是。
這鯨魚幫的宅子就座落在西街上,高大威嚴的門樓彰顯出主人的勢力,離著老遠便讓車子停下來,囑咐大家悄聲在這裡靜待。
三公子帶著周凌、天賜和孫管家輕車熟路轉到後門進去,穿過花園來到後堂,他習慣地喊了聲:“他大姨媽!”
“哦卡誒裡!”堂內立刻有女人親切地回應道。這是一位著襦裙的中年夫人,豐腴豔麗,神韻生動,盡顯雍容華貴之美,讓人看見便想到方乾那兩句“舞袖低徊真蛺蝶,朱唇深淺假櫻桃。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樣刀”。
屋裡還有兩個外人,是兩個中年男子,一個英俊倜儻,臉上總是微微帶笑,致恆認得是家裡的常客、母親的好朋友、泉州左廂都虞侯李連;另一個說起話來娘聲娘氣,總把一隻手插在懷裡,經李連介紹是朝廷派來的特使,專為皇上籌集錢糧來的,還是神策軍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都指揮製置招討等使田令孜的親弟弟,名字叫做陳敬珣。
三公子忍住悲傷與他們略加寒暄,夫人柔聲細語地問著兒子:“恆兒,你去赤尾嶼捕來鯊魚了嗎?若捕來了,讓下廚熬啦,送到你父親的房裡去。”
三公子抱歉地回答道:“母親,赤尾嶼是去了,可鯊魚沒捕成。倒是遇到困在那裡的孫管家,他們幾個被海盜打劫後丟棄在島礁上。”
“富貴,你們遇到海盜啦?我就說致通這麽做不行,讓你去夷州你就去呀,這麽聽他的話就別來見我。我勸過你們吧?全當耳旁風,以為我在這個家裡是擺設嗎?我們鯨魚幫又不是商人,把碼頭上的事管好就可以了。恆兒,你父親把幫裡的事交給他全權負責,我是不看好的。”夫人雖然是不溫不火地說,可語氣中夾帶著不屑一顧。
“你家那個大公子就是不務正業!好好的幫會生意不做,非要改做貨物買賣,去當追逐蠅頭小利的商人。還溜須討好陳岩那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他有什麽過人之處啊?是從哪個山旮旯冒出來的?我們這些老兵在泉州駐守這麽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他陳岩有什麽?不就是在建州堵住隘口扔兩塊石頭,放兩支冷箭;趁著黃巢攻取廣州的空隙,偷襲福州撿了個大便宜嘛,在人家身後喊兩嗓子誰都會,看把他個團練副使神氣的,躍躍欲試要凌駕於觀察使鄭鎰之上啦,我們這些府兵原部都不待見他。要依我看,陳岩就是利用大公子的無知善良,要把碼頭上的好處奪了去,你家老爺子的偌大產業得敗在孫致通的手裡。”
就見李連無比憤慨地指責道,他手捂胸口平息下怒火,而後專注地看著孫致恆,“三公子,你不是外人,剛剛我還和隆子夫人說呢,不能讓鯨魚幫這樣下去。不是我李連挑撥你們兄弟間的關系,作為局外人,我比你們看得更清楚些,大公子孫致通雖和你們哥仨是一個父親,卻比不得你們三個是一奶同胞呀。他處處不遺余力地壓製你們,時時把自己裝飾得道貌岸顏,騙取老幫主的青睞信任。尤其不把夫人放在眼裡,讓他往東他偏往西,最近更是變本加厲。陳特使不畏艱險來籌集錢糧,為的是皇上偏居成都的開銷,為得是資助官軍早日收復長安,我就建議觀察使加征對番商的舶腳,陳岩卻聯合林嵩,還有你家的大公子一同反對,說這樣做是殺雞取蛋,與民爭利,貶低我沒有長遠眼光。更可恨的是陳特使要征用浯洲島的軍馬,他們找出種種借口百般拖延,真是蔑視皇權,置國家存亡大事於不顧。近來瘋傳,陳岩脅迫鄭觀察使要效仿廣州、安南、揚州設立市舶使,總管海路邦交外貿,委派官員充任,這不是欲搶你們鯨魚幫的飯碗嗎?你們這位大公子呀,人家把他賣了,他還替人家數錢呢。”
“阿霍噶。”夫人不再平靜了,眉梢驟然挑起,慍怒地罵了一句。
那位特使添油加醋地跟著說:“夫人,都虞侯說得對呀,他可是深明大義之人啊,比那優柔寡斷的鄭鎰、自以為是的陳岩強出百倍,鄭鎰、陳岩跟崔安潛、劉巨容是一路貨色,居心叵測,自私自利。多年前姓崔的鎮守許昌時,我二哥還是小馬坊使,想為大哥謀個兵馬使的職務,可那個榆木腦袋死活不答應。我大哥隻好進了神策軍,結果還不是出人頭地成了大將軍。而那個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更是不顧大局,本跟個方士申屠生學得煉金術,在國家急需之際卻拒不交出來,藏著掖著不為朝廷效力,小人啊。他們怎能跟都虞侯比呢?依其文韜武略做個刺史都屈才,我正有意向朝廷舉薦,提拔他到皇上身邊委以重任。”
“多謝特使的美意,在下得遇陳兄真乃榮幸之至,身蒙知遇之恩李連感激涕零,高官厚祿小弟並無非分之想,只求能統領泉州為皇上早日收復失地,能為陳兄效犬馬之勞,足矣。”
“那是必須的,一句話的事嘛,我大哥陳敬瑄乃西川節度使,二哥田令孜更是當今皇上的阿父,皇上對他言聽計從,在朝中一言九鼎,最近又封為晉國公。要想升官進爵那還不容易,滿朝都是我二哥的門生假子,想要榮華富貴上邊沒人說話怎麽行?就拿三川節度之職的任免為例吧,二哥早就為皇上未雨綢繆留了後手,奏請以大哥及左神策軍大將軍楊師立、牛勖、羅元杲等鎮守三川,四選三淘汰一個,皇上讓他們擊球來賭,以賭球任命封疆大臣。結果大哥眾望所歸得了第一,即任命為西川節度使,取代不通事理的崔安潛。楊師立為東川節度使,牛勖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做人得懂事有頭腦,才能有發展,你看浙東的劉漢宏、浙西的董昌,哪個不是明白事理的人?到了他們那裡是好吃好喝好款待,所提要求一概應允。再看看你們,真使我寒心呀,為朝廷效力這麽難嗎?皇上有難惶恐終日,偏安西川以淚洗面,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兩個藏有禍心, 是絕沒有好下場的。都虞侯,只要你輔助我辦好這趟差事,最好把整個泉州納入我們的掌控之中,這次董昌來求救兵城內空虛,留下來看守的府兵大多是你的屬下,那道貌岸然的孫致通又去運馬了,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如興兵一舉拿下泉州,好一好一鼓作氣北上奪了福州,到那時是要錢有錢,要糧有糧,二哥要什麽我們給什麽,那樣我回成都去更好為你說話啦。”
夫人聽特使的主意眉飛色舞起來,“特使的計謀甚妙,明日城裡的官軍就要去杭州了,幫裡的人隨那個蠢才去運馬啦。他們不是支援浙西的董昌嗎?我們就去聯合浙東的劉漢宏,請他出兵攻打杭州,拖住九龍軍令其首尾不能相顧。再派水軍前來泉州,來個裡應外合,打他個措手不及,保準手拿把掐萬無一失,古往今來自立鎮使留後的事還少嗎?李大哥,你們大唐有句話說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都虞侯看上去頗有顧慮,“夫人啊,我倒是有這個想法,可眼下還不能輕舉妄動,孫致通不知什麽時候回來?陳岩雖回了福州,卻把林嵩和他的二小子陳延晦留下了,林嵩倒是一介書生一刀便打發啦,可陳延晦那小子文武雙全,在泉州百姓的心目中是很有威望的,這兩個人都不好對付呀。”
三個人一會兒興奮不已,一會兒遺憾惋惜,一會兒又相互吹捧誇誇其談,看似沒有絲毫要結束的意思。他們的談話天賜是聽明白了,泉州、鯨魚幫、孫致通,幾個熟悉的字眼,記起來了!原來這是孫致通伯伯的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