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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章 識時務者為俊傑,道我合1論穩妥。
  進得廟來,大家入禪房依次就坐,和尚獻上茶水便在門邊相陪。自然先是噓寒問暖嘮嘮家常,隨後客人便步入正題說明來意。

  紅頭髮單旺打量房內後欣慰地誇道:“這廟裡果真是個養傷的好地方啊。環境幽靜,心態平和,更冒有官府鷹犬來打擾。兄弟,你腿上的箭傷痊愈了嗎?”

  “二哥,腿上的傷全好啦,你們要是再晚來幾日,我就不在這廟裡了,想去東都活動活動走趟鹽。”黃巢撩起大氅露出大腿給朋友們看,“上次去沂州販鹽遭了官府的道,損失了貨物不說,還搭上了幾條兄弟的性命,我腿上挨了一箭,坐騎大青馬也給射死了。”他放下袍襟感激地看著和尚,“還多虧了卞師父,他不光采藥煎製,悉心照料,治愈了我的箭傷。還發大慈悲收留了我們兄弟,躲過官兵的追剿。否則我們只能東躲西藏,囤積的鹽巴和財寶都要收繳了去。”

  “阿彌陀佛,黃賢侄,你言重了。想我卞律和你師父是好朋友,與張處讓曾經同在龍潭寺為僧,感情至厚,不分彼此。他原打算讓你們在那裡躲避一時,卻應了句流行的話,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龍潭潭底潛有蛟龍,呼風喚雨,神通廣大,故此寺內香火太旺。若是這麽多人藏在其中,必然是人多眼雜,怕走漏了風聲,引來官府的糾纏。於是轉移到貧僧這裡,一來,這廟中僅我一人,地處偏僻,進香的人不多,藏個幾十號人也不打緊;二來,貧僧還略通些醫術,能給你下藥診治,都是舉手之勞的事嘛。”

  廟裡的住持很是認親,隻把黃巢當做自家人,說完沉吟片刻,他又猶猶豫豫地向單家二爺央求道,“有句話貧僧憋在肚子裡好些日子了,看幾位施主也不是外人,今日就一吐為快。這拚種些能,你們是老哩,多省勸勸他,白跟官府鬥啦,小胳膊哪能擰得過大腿呀?早晚是要吃虧的。”

  單旺聽和尚這麽說,掃了一眼同伴後嘿嘿地笑道:“師父,我們要讓你失望啦。”

  禿鬢角子突然想起疑問道:“三位哥哥,你們怎麽從洪州來曹州啦?又怎麽得知我受傷了呢?是專程找我有事吧?”

  單旺止住笑嚴肅起來,“我們是專程北上來找你和仙芝的,先到了冤句你那莊子,卻撲了個空。還好,在後土娘娘廟前遇到了黃皓,你侄子把事情全告訴了我們,這才知道你在開元寺養傷。剛剛順道回了趟大單集,給老祖上了墳,然後就直奔這裡啦。”

  “有要緊的事嗎?”黃巢關切地瞪大眼睛追問道。

  三個客人交換下眼神,先由四爺單盛開口說明,“老弟,你也是走南闖北的人,今年販私鹽的路上冒發現異樣嗎?”

  “異樣?當然有了!前年大澇,接著是兩年大旱,莊稼受災顆粒無收。朝廷卻熟視無睹,漠不關心,當官的更是變本加厲地盤剝壓榨,沒有一丁點兒的憐憫同情,使得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各路豪傑紛紛揭竿而起,鋌而走險,煞有當年隋煬帝敗家亡國的架勢。”

  見對方雙眉緊鎖若有所思,四爺振奮地直奔主題,“你好結棍哦!看出來了,李唐是秋後的螞蚱蹦噠不了幾天啦。啷樣?有冒有膽量效仿當年的劉邦,斬蛇起義,匡扶正義,滌蕩乾坤,創出一番驚天地泣鬼神的豐功偉績。”見對方沒有表態,而在低頭冥想,“怎麽?不敢!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瞻前顧後的像個娘們。仙芝可不像你這樣子,痛快著呢,聽說要起事樂得一蹦老高,

恨不得借來一雙手腳。五年前,若不是他申屠生說長道短,執意反對,我們在長垣早就高舉義旗啦。”單盛略有幾分責備地望向紅鼻子。  “我的咣當來,怎麽怨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往騰裡跳啊。尤其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得先撒麽撒麽,保證想周全沒有遺漏,舉事者要對手下的身家性命負責,權衡利弊不得盲動,管嗎?”方士可不是平白無故受人指責的主,他習慣地揉了一下鼻子,像是那一個個麻人的小洞洞裡要有蟲子爬出來似的,“四叔,怎麽是我要阻攔呢?五年前,鹹通十年,也就是龐勳造反的第二年,你和二叔來徐州找我,說與仙芝商量好了要興兵起事,問我能不能施展點金術為義軍籌集錢款。我就問了,師父怎麽沒來?我這點能耐全是他老人家教的,跟前放著高手不用,非得用我這半吊子?而且冶煉的礦石多產自漢水、蜀地、福建、嶺南,《史記》中都說豫章出黃金,洪州本可以行近水樓台之便,何必舍近求遠呢?我這徐州是無米下鍋呀,點個一塊兩塊的博取一笑置之,只是彩門手快而已;若要是成箱成車的變化,可要了我的老命啦。”

  四爺未待他說完沒好氣地搶白道:“你小子說的是屁話!濤哥若是認同支持還用找你嗎?當時龐勳對抗朝廷孤立無援,募集錢款是當務之急。處讓賢侄效力於天冊將軍帳中,為此茶不思飯不想,弄得焦頭爛額。我們也是臨時抱佛腳,想到你不是正在徐州嗎?未曾料到你一塊金子也沒變出來,還極力反對我們摻和戍卒叛亂的事。”

  方士又揉了下鼻子,頗為得意地看著兩個同伴,“兩位師叔,你們說句良心話,我分析的不對嗎?師侄的家就住在徐州城牆跟跟,看得是明明白白的,當時龐勳將將從柳子鎮逃回來,損兵折將,眾叛親離,三萬大軍只剩下三千,窮途末路啦。又有徐州南面招討使、淮南節度使馬舉率兵三萬渡淮水,大破王弘立解泗州之圍,更是填堵。龐勳他自己都感到大勢已去,整日裡除了乞佛禱神,就是卜卦問簽。另外,不讚成你們起事響應徐州,還有兵力上的考量,官軍把義軍圍得鐵桶一般,酣戰一年大浪淘沙盡是些精兵強將,遠的不說,就拿長垣跟跟的豐縣,徐州北面行營招討使曹翔和徐州西北面招討使宋威匯合一處,屯兵幾萬如狼似虎,王仙芝兵微將寡一旦搞出聲勢,必被碾為齏粉。尤其是右武衛上將軍宋威,來年白袍銀槍橫掃西川,成都城下殺得南昭賊蠻抱頭鼠竄。更有沙陀酋長朱邪赤心助戰,鐵騎蕭蕭,所向披靡呀。倘若行事必定是以卵擊石,不是我師父玉曇上人壓著,你們頭腦發熱輕舉妄動,八匹馬都拉不回來,回想起來都有些後怕。”

  “那你說!什麽時候適合?什麽時候都有官軍嘛,有他宋威、馬舉就不乾事啦?即使沒有宋威,還會有李威、王威,八成你是要等他們自行繳械投降吧?像你這樣畏首畏尾,貽誤戰機,左也不是,右也不妥,莫等到頭髮白了,行將就木之時吧?”紅發單旺拍起巴掌,有些按耐不住了。

  “對呀!此次來曹州是單濤哥同意的,他都看好眼下的形勢,你不也表示認同嗎?可還老說審時度勢,從長計議什麽的,讓人心煩,不痛快!”四爺也聽得不耐煩了,顯出不屑一顧的神情。

  “兩位師叔,你們沒聽懂我的意思,審時度勢不是畏首畏尾,這麽大的事是要仔細合計,具體安排的。”方士師侄努力辯解著,這回他接連揉了鼻子兩下,“此地的北面不遠處有個莊子寨,即是南華真人莊周歸隱後的亡故埋葬之地,寨北有觀有墓,墓後的小山便是大名鼎鼎的南華山,別看它只有十幾丈高,卻是聖人著書《南華經》的所在。聖人的才學取財富高位如探囊取物,然其無意仕途,隻做過管漆園的小吏。正如他向楚威王說的那樣,寧願象烏龜一樣在泥塘之中自尋快樂,也不受國君的約束,恪守一輩子不做官,永遠自由自在。”

  “消極面世,無有進取心,什麽也乾不了。”

  “碌碌無為,混吃等死,五十年的活法與五天有何區別?”

  師侄沒有被師叔的譏諷嘲笑所打斷,“這位師父是佛教,想你對道家也有所耳聞。道德是什麽?是天然的道我合一。莊子講的道是天道,是效法自然的道,而不是人為的殘生傷性。天是與人相對立的兩碼事,天代表著自然,而人指的就是人為的一切,與自然相背離的一切,人為兩字合起來,就是一個偽字。主張順從天道,而摒棄人為,忘掉成心、機心、分別心,從而與天地相通,就是莊子所提倡的德。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事物要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它。”

  說著說著他離席而起,指天畫地像個私塾裡的老先生,“《逍遙遊》開篇雲,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大丈夫若行大事,必臥薪藏膽,高瞻遠矚,厚積薄發。窪地杯水怎會浮載行舟?乘風蒿尺如何能大鵬展翅?蟬和斑鳩的嘲諷、朝菌與知了的淺薄、鵪鶉的譏笑,皆因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它們不是無知,而且有知的有限,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不是很淺薄嗎?我不禁要問,黃巢師叔。你倉庫裡有足夠的刀槍軍糧嗎?有充裕的金銀輜重嗎?有多少能衝鋒陷陣的勇將和運籌帷幄的謀士呢?不客氣地講,師叔,您眼下連坐騎都沒有了吧。智者行事是要從長計議,不做無謀劃之事,不為短視而妄為,倉促之下的眯摟眯摟其結果也只會是曇花一現。”

  “師侄,你還別說,我心裡還真沒底。”黃巢向眾人坦白道。

  “善哉,這位先生說的在理,凡事是得想周全了。”卞和尚也傾向於不能貿然行事,要穩穩當當地過日子。

  單旺大手一揮不耐煩了,“說這麽多做什麽?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來不是澇,就是旱,老百姓都吃樹皮,嚼草根了,朝廷卻無動於衷,漠不關心,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唉,申屠生,你師父是讓你跟來拖後腿的嗎?”

  “申屠生,你總是瞻前顧後,沒個辣氣。二哥說得對,如今是官逼民反,有多少綠林朋友揭竿而起。就拿龐勳的余黨來說吧,呼嘯山林,仍在四處拚死抗爭,使得各個州縣防不勝防。”單盛的看法與二哥的一致。

  “我只是說要穩妥些,以免犯說道。是你的自然會來,不用你費盡心機孤注一擲,到時候必將水到渠成。不是你的,絕不要舍實就虛,落得個雞飛蛋打。你們聽說同昌公主寶釵的事了嗎?那件首飾叫做九鸞釵,玉釵上雕著九隻鸞鳳,每鳳一色,各不相同,釵邊還刻著‘玉兒’兩個字。就在公主下嫁的第二年,有天午睡時公主做了個夢,夢見有人來對她說,南齊潘淑妃要來取自己的九鸞釵。公主醒來後也沒在乎,不久卻忽然生病了,病情是一天天地加重,就連太醫們都弄不清得的是什麽怪病,最後病入膏肓無力回天了。其實有知情人講,‘玉兒’就是南齊潘淑妃的小名,九鸞釵原本就是她的殉葬之物。不管好的壞的、對的錯的,為了裝扮自己什麽都不顧啦,只為了逞一時之快,同昌公主實在是不應該呀。”

  申屠生揉著鼻頭端詳起卞律和尚,又看了看坐在一邊的黃巢,“師父可不要怪我心直口快呦,你與我黃巢師叔面相相克呀。”

  出家人疑惑地望著方士,一對黯淡無光的眼睛緊盯著問:“阿彌陀佛,此話怎講?”

  申屠生不急於正面回答,而是索去他倆的生辰八字,嘴唇微動掐指算來,“海了!和尚,你有血光之災呀,卦象上看你是陰帥鬼王還陽,黃巢師叔是目犍連尊者投胎。本來你們二人互不相乾,可尊者為將餓鬼道中受苦的母親救出來,誤放走了地獄之中你看押的八百萬惡鬼。債是要還的,你一路追到陽間是討帳來的,要不多久,尊者要因你所迫大開殺戒,湊足所欠的數目,而你也將重返陰間接收鬼魂。這可不是杜撰瞎說,確確實實是天意啊。”

  說得離奇恐怖,卞和尚本來就膽小怕事,這會兒更加得膽戰心驚手足無措了。黃巢卻不以為然哈哈大笑,隻當是江湖術士信口開河而已。

  “申屠生,不要胡言亂語了,還是說說正事吧。你在臨行前,不是對濤哥說萬事具備只欠東風嗎?不曉得這東風是啥?”單旺又將思路引了回來。

  “二師叔,依師侄愚見,如今的情形較五年前龐勳作亂之時是撥雲見日了。別的不說,就這天災人禍、內憂外患已夠李唐招架一氣的啦,五年前,外有高駢收復安南,震懾南昭;內有宋威、馬舉、辛讜等一乾強將能臣,統帥康承訓就是再無能,也將就著撐撐門面;尤其是調來了沙陀部酋長朱邪赤心,鐵騎縱橫勢不可擋,那時舉事勢必困難重重,任哪都是強敵如林,情等著自取滅亡啊。眼下就時過境遷,大有改觀啦,小皇帝即位年幼無知,遊樂無度府庫空竭,將寵信太監田令孜呼為阿父,皇權旁落閹人獨攬;同樣對比,外有南昭蠻子卷土重來,大舉進犯西川,繼路岩之後節度使為牛叢,系牛僧儒的二兒子,生性懦弱,只是個文人雅士,主帥怯陣使得酋龍得寸進尺。更有振武節度使李國昌,也就是朱邪赤心,恃功恣橫,殘殺長史,被朝廷降為大同軍防禦使,他稱疾抗命與朝廷鬧翻。吐谷渾、回紇、奚、契丹勢微力單不足為患,尤其是契丹,迭剌部酋長、大迭烈府夷離堇耶律勻德實被可汗的女婿耶律狼德殺害後,為爭奪聯盟夷離堇之位部落裡正打得不可開交。而吐蕃更是指望不上,分崩離析各自為政,自封宰相的論恐熱凶狠殘暴、反覆無常,最終也是咎由自取在劫難逃,被尚婢婢部將拓跋懷光所殺,因此暫時不必再擔心異族外援了。”

  他明顯看到吐蕃青年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悅,自認為是提及同族人的緣故吧,也未多想按思路講下去,“而國內的宋威、康承訓等人,不是閑置不得志,就是被排擠打壓命喪黃泉。若我猜得不錯,就目前愈演愈烈的西川戰事來看,現任天平節度使的高駢不日將調去抗敵。”

  “形勢一片大好啊!”黃巢聽他分析的頭頭是道,也被感染得激情澎湃起來。

  方士原本講得繪聲繪色,卻突然面有難色,“可有一事不盡人意,美中不足。自從韋保衡和路岩被貶官賜死割去喉管,其親信子弟一並依法查辦,朝堂貪腐風氣眼下略有收斂。年初,清廉直諫的劉瞻劉幾之重新入朝為刑部侍郎,隨後官複宰相之職,回京那天老百姓募錢雇百戲夾道迎接,這在從前是絕無先例的。這劉幾之可不簡單,據說有李德裕中興之才,更有堯舜之德。若是此人掌控中樞, 舉義行事還真得重新考量呢。”

  老四單盛猛然覺醒,嘖嘖連聲驚歎道:“屠生,你好聰明啊!難道你說的借東風,是要設下計謀,借別人之手除去劉瞻,掃清障礙?”

  “師叔!哪個會如此下作?劉瞻是剛正不阿、濟世愛民之人,我怎能逆天而為刺殺他呢?那是畜生行徑。”申屠生像是被人侮辱了,漲紅了臉堅決否認道,“李唐似被蛀蟲掏空的朽木,千瘡百孔,不可救藥,其最終命運只能是轟然倒地,不複存在。劉瞻之流縱然千般本事還能支撐多久?我所說的借東風,是要尋求一位能開創驚天偉業的奇才,討伐腐敗朝廷的倒行逆施,挽救百姓出水深火熱之中。所求之人乃曹孟德轉世,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李唐亡,安天下者,必應在他的身上。黃巢師叔,只有得遇此人,你便如虎添翼,功德圓滿,那八百萬的冤魂之數才能湊足啊。”

  “哈哈,還越說越神了呢,我卻不信,啥曹操轉世?我早先聽說書的講,曹操是韓信轉世,那曹操又來轉世啦?不曉得他又轉成啥個樣子?”四爺顯然不信這些奇談怪論。

  廟裡的和尚卻打心底裡佩服,“善哉,這位施主說得不假,世間眾生因造作善不善諸業而有業報,殺伐之人難離煩惱生死,必經六道輪回。今生是韓信,明朝為曹操,後世不定是豬是狼呢。”

  黃巢頗有幾分惆悵,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啊。話又說回來了,若是劉瞻真有中興之才,讓老百姓過上太太平平的好日子,我們還反對他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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