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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2章 僧中近臣出寺來,方外之人自悠然。
  “大師,我已等諸位多時啦。在二樓外廊上望了又望,可謂望眼欲穿啊,剛剛有事去了趟後廚,沒想到你們就到了。快請上二樓吧,雅間都預備好了。”店主賈達發從後面熱情地迎出來。

  棲白和尚笑著謙虛道:“善哉,賈施主,我是什麽大師呀!就是個平平常常、無牽無掛、六根清淨的出家人。”

  “阿彌陀佛,就是大師嘛。賜紫袈裟宮內供奉,何等的殊榮啊?來大唐這些年啦,我怎麽沒有紫色袈裟穿穿?你這老和尚還存在箱底不舍得穿,哪天借給我稀罕稀罕。”日本國和尚堅持說。

  青年僧人收起手中的果子,恭敬地推崇道:“棲白大師德高望重,文采飛揚,小僧此次進京就是慕名而來的。不想一見面更是肅然起敬,佩服得五體投地,正有詩文敬獻師父。”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流浪江湖久,攀緣歲月闌。高名當世重,好句逼人寒。月苦蟬聲嗄,鍾清柿葉乾。龍鍾千萬裡,擬欲訪師難。蒼蒼龍闕晚,九陌雜香塵。方外無他事,僧中有近臣。青門玉露滴,紫閣錦霞新。莫話三峰去,澆風正蕩淳。”

  老和尚哈哈大笑說著過譽了,在店主的引領下邁步踏上了樓梯,嘴裡說著是專程來吃桂花醪糟小丸子的。

  “不要奏!自以為是的家夥,看把你能滴很,給額站住。”這一聲喊著實嚇了大家一跳,尤其是大和尚硬生生沒敢落下腳,重新收回來去看個究竟。

  原來是從後廚的門口傳過來的,喊聲之後門簾子一掀,打裡面一頭闖出個矮胖墩實的中年人,看清楚正是剛才上菜的夥計。他肩上挎著個包袱,是一臉的委屈,嘴裡賭氣地嘟囔著“格老子的!你要爪子嘛?緊到說就切幾天,我又不是賣給你賈家樓噻。”

  他身後追出個赤發的廚子,手裡握著把明晃晃的菜刀。這老頭子一對綠瞳,身板厚實,年紀的關系脊背明顯地駝了,從長相上看是北方回鶻人。“冷娃!你去福州上墳幾天能回來麽?旅途遠著咧,沒個把月是回不來的。這灶夥只靠額一個人,又挑水,又和面,又烤肉,可忙不過來哦!剛哈挑了一擔水來燒,累得腰還直不起來呢麽。你奏,額不答應。”

  夥計聽完不滿地抗議道:“我了個去!你多歪喲,笑得勞資肚皮青痛。我和二弟兒上墳切一哈,店主小嫂子答應咾,還用跟你這炊哥說噻?你勾子大些呀。”

  當著眾人的面被後輩數落,老廚子有些惱羞成怒了,“嘿嘿,慫娃,她對恁好得很!社對咧,這後廚奏歸額管。回咧!你好好地呆著,先把本事學好咧,看你做的饢個個像燒餅麽。”

  夥計不服氣地回敬他一句,“爬哦!你不要默鬥我不曉逮,是怕活都歸了你嗦?你想馬到我,沒門兒。”

  “怎咧?”老人顯然年紀大耳朵背了,沒聽清楚便更大聲地詢問道。

  夥計沒好氣地說:“我是哈兒噻?你巴不得我一輩子打下手,當小工。看你拍桌子,打板凳,不要柳到我。”

  旁觀的賈達發聽他說這番話,火氣騰地竄起來,拉下臉來教訓道:“敬瑄,年紀輕輕的怎麽如此說話?藥師傅一大把年紀,如今你隨他學藝,也算是你師父了,竟然出言不遜,沒大沒小的。上什麽墳?又不是你自己的親老子。就按藥師傅說的店裡忙,缺人手,哪兒都不興去。”

  夥計執拗著像是鐵了心啦,“大爺你不曉逮,我陳敬瑄最重義氣咾,我弟兒陳仲則幾歲時過繼給我老漢兒的把兄弟,改姓了田。

田叔叔有一副糍粑心腸,一生信佛,也算個在家居士噻。都過世十幾年咾,我這個做侄子的也該切上墳一哈。”  “還非去不可啦?丟下這麽大買賣不管。藥師傅年紀大了,身體真得吃不消,店裡又沒人手,就不能緩緩以後再去?”

  店主壓著怒火在勸,可陳敬瑄毫不妥協還在堅持,“大爺,我弟兒田令孜出趟京不易嗦,你就找個人頂替我一哈好咾,反正我手藝不精,做的個個像鍋盔噻,免得我和藥師傅一天到黑都在打捶。”

  “好,你去吧,把燒餅挑子也帶上,去了就別回來。忘恩負義的東西!不是你兄弟托義方的人情收留與你,管吃管住還傳授手藝,你就得上該忍饑挨餓討飯吃。”店主不留情面喋喋不休地怒斥著,隻說得陳敬瑄滿臉通紅。

  他二話沒說,賭氣地轉身回後廚,從裡面拿出個挑子,一邊忙乎著一邊發泄道,“不要說咾,我是要翻臉的哈。把我整閉氣咾,硬是馬乾吃盡,哪個都不敢說個不字。”他義無反顧地挑起家什,氣急敗壞地大叫著,“我現在火熛熛的哦,不要惹我!”,便頭也不回地挑起擔子跑了出去。

  “陳小子!等一等。”秦靖欲把他喊回來,可那夥計快得像一陣風,“達發,何必呢?話說重了,他還是個孩子嘛。”

  “孩子!在你眼裡都是孩子。不小了,大人啦!四六不懂,讓他走,我早看他不順眼。”店主氣還沒消,望著眾人傾訴道,“他弟弟是小馬坊的太監,溜須拍馬極會來事,過去也是宮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主兒,可惜如今失了寵啦。憑著和我家義方認識,讓他哥哥棲身在我這裡,沒想到這小子天性好賭,不單在酒樓裡設局,還時不時跑到外面胡來,總有債主上門逼債,隻得由我們給他收拾子。好吃懶做,害群之馬,走了最好。”

  “阿彌陀佛,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財是下山猛虎,氣是惹禍根苗。賈施主不要太過氣憤,年輕人還要多加引導,慢慢來嘛。”棲白和尚舒了一口氣,輕松地勸解著老朋友,向眾人施禮後重又抬腿緩步上樓。

  意想不到的插曲令大家的興致銳減,互敬了兩杯便各自散了,侄子扶著堂叔往外走著,壓低了嗓音像怕別人聽去,“叔,嬸子還好嗎?”

  溫庭筠一時沒聽明白,心想這孩子真的粗心,嬸子都故去多年了,難道你不知道?當他瞅見溫璋那神秘的眼神時,一下子明白這嬸子指的是誰啦?立即一本正經地糾正晚輩,“胡說,幼薇是我的學生,我們之間是清清白白的。以後可不要叫什麽嬸子,讓人家聽去笑話我們溫家家風不正。”

  “不是!叔,魚幼薇出事時,不是您找到我說是嬸子嗎?”京兆尹疑惑了。

  堂叔趕忙提醒道:“噓,輕聲,你這孩子,那時是形勢所迫,不這樣說你能全力救她嗎?你看堂叔這條件,歲數能當她爹啦,可不敢耽誤了人家。”

  溫璋惋惜地歎著氣,“咳,可在大堂之上她說您是她唯一的愛人呀,事到今日,您不後悔?”

  老人家惆悵地搖搖頭,“後悔有什麽用?都已是陳年往事啦。我這裡沒有後悔藥吃,侄子,你那衙門可有後悔藥?給叔叔一丸,也許不會是這個結局吧。”他拍了拍侄子的手背,“幼薇的事還得謝謝你,若沒有你從中周旋擔當,使用調包之計,怕眼下是她的周年了。她現在隱居於虢州,改名為魚又玄,整日閉門苦讀。”

  正當兩個人咬著耳朵靠近大門時,從外面急三火四、驚慌失措地跨進兩個小和尚,他們一個高大,一個矮小,四下裡尋找未果後,掰著手指頭的大個子向溫璋詢問道:“阿彌陀佛,請問施主,可見棲白上人。”

  這一問還真問對了人,京兆尹用手指向樓上,兩個僧人顧不得答謝,一前一後一溜小跑上了樓,隨後是一聲高一聲低地喊著“哈咧”。

  “這是怎麽回事?”溫老爺子回身去看。

  溫璋也仰頭望著,“可能是廟裡有事要找大師吧。”兩個人又並肩走出賈家樓。

  忽然老人家提鼻一聞,不由得開口讚道:“怎麽這麽香?就是平康裡前曲的窯姐也沒這麽好的胭脂香粉呀。是哪裡傳來的?”

  溫璋也聞到了,一股香氣襲來,確實是幽香綿長沁人心脾啊。

  “璋兒!躲開!”溫庭筠突然使勁地拉扯侄子,像是要令其避開什麽東西似的,“璋兒,疼不疼?剛剛有個大漢舉著花盆砸在你的頭上,快讓叔叔看看傷勢如何?”

  這怪異的舉動把溫璋搞懵了,什麽大漢?哪裡有花盆?眼前只有一條南北相通的大道。

  “堂兄,我父親這個樣子有一年了,經常出現幻覺,活的死的、有的沒的都能看見。”堂弟溫憲心情沉重地解釋著。

  京兆尹頗為同情地拉著老人的手安慰著,“叔,我沒事。”然後理解地對兄弟說,“這恐怕就是叔說的平行世界吧。”

  “璋兒!躲開!”突然溫庭筠再次使勁地拉扯侄子,像是生怕他被什麽東西撞到。

  “叔,我沒事。”溫璋既同情又好笑,同情堂叔老了老了,糊塗呆傻成這個樣子;可笑他年輕時,是多麽身手敏捷、風流睿智的人啊,人稱溫八爪,現如今扯人的力氣都勉勉強強了。

  還沒等他的笑容全部在嘴角展露出來,又有一雙大手從背後猝不及防地推來,“府尹!躲開!”是參軍馮涓的喊聲。

  “嗖”地一駕馬車飛馳而來,緊擦著溫璋的身子戛然而止,駕轅的四匹高頭大馬頸與身等,昂舉若鳳,衣以錦繡,絡以金鐸,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渾身鬃毛雪白得無一根雜色。京兆尹的心思全沒放在這寶馬良駒上,滿肚子怨氣全發泄給了車子的主人。他惱怒地啪啪拍打著轅杆,“咳!咳!太不像話了。這是大街,不是你家的炕頭,人來人往的,拎著錘子竟敢橫衝直撞。車裡的人滾出來,看看是誰給你們的依仗?今天不管你是皇親國戚,還是位列三公,我非按律脊杖,殺殺你的威風。”

  車把式是兩個錦衣玉帶的英俊青年,雖是仆人身份,卻擺出一付高傲不可一世的神情。他倆用眼角夾了溫璋一下,陰陽怪氣地反擊道:“口出不遜,髒的跟松一樣,得是想尋事,想乃打?見來車朝上站,小心把你對死咧。”

  聽這話還是自己的不是,京兆尹隻氣得七竅生煙,嗓門又拔高了一倍,“狂妄!囂張!我想知道是誰給你們的依仗?大家都像你們這樣不管不顧,恣意胡來,長安城會是個什麽樣子?今天不懲戒兒等,是我京兆尹的失職。”他本以為穿著便衣,對方不曉得厲害,報出自己的官銜定會嚇得狗奴才屁滾尿流。

  可沒料到他倆滿不在乎,還目中無人地嗤之以鼻,“瞅你那球勢子,一個京兆尹從三品的官秩,增厲害!”這句可不是發自肺腑的讚美,兩個把式會意地相視一笑,“你蛤著呢得是?不想想誰能用四匹馬來拉車?再看這七寶步輦,四面綴的是五色香囊,囊中藏的是外邦進貢的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金鳳香,所經之處香味半日不散;往車身上看,刻鏤水精、馬腦、辟塵犀為龍鳳花,其上仍絡以真珠玳瑁,又金絲為流蘇,晶熒照灼晃瞎你的眼睛。這神駒更是腳力不凡,從灞橋到這賈家樓,隻用了一眨眼的工夫,不讓賜於郭老令公的九花虯哩。額社你好好地不要生事,還是學學五日京兆尹張敞,回家給婆姨描眉咧。額給你社,奏這幾匹馬都比你的官秩大哩,天子的骨碌子下誰敢說個不字麽?”

  “七寶車!同昌公主的座駕。”馮涓身子一震脫口而出。

  聽手下說出公主的封號,溫璋抬起的右手怯生生地收回去,立即雙膝發軟大禮參拜,“公主千歲,下官京兆府尹溫璋多有冒犯,望您恕罪。”其余人等同樣是慌張失措倒地跪拜。

  “畢恭、畢敬,外面在嚷什麽?”車廂的珍珠垂簾一挑,走出一位翩翩公子來,他身上的薄衣輕柔如煙若隱若現,紐襻扣未系大敞著懷,手裡還持著一條嫩綠的柳枝。這小夥子是極其地英俊,讓人見了頓時像沐浴在三月的春風裡,又似夏日的燥熱下喝了碗冰糖蓮子羹,每個汗毛孔簌簌地愜意舒坦,“這火蠶衣真是熱啊,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出了一身的透汗。人說一件僅用一兩足矣,這件可能是用的多了些。”公子粉嫩的臉龐紅撲撲的,他平易近人地對著仆人說笑著。

  他一眼看見地上俯身的溫璋,“京兆尹,不可行此大禮,折煞小生啦。”

  趴在地上的四個人抬頭觀看,唯有溫庭筠驚呼道:“韋保衡!你不是右拾遺韋保衡嗎?怎麽在大公主的車子上?”

  溫璋用手暗自捅了叔叔一下,對其低頭耳語,“他可是今非昔比了,現在已是起居郎、駙馬都尉啦,年初同昌公主下嫁於他。”

  “快快平身,公主不在車上,不必行此大禮。”駙馬下了車子親熱地用手相攙,“大家都用過飯嗎?隨我一同進去小酌一杯,這賈家樓可是京城第一樓啊,味道不錯名不虛傳。我剛從城外回來,耽誤了飯點,肚子裡咕咕叫鬧意見哩。”他摸著肚子做饑餓狀。

  溫璋瞄了一眼他手中的柳枝,“駙馬是去送人嘍。”

  “是呀,寒食節了嘛,送我的老師王鐸去下圭,為白敏中白相爺掃墓。午前小生去光福裡看望老師,他忙著整理車馬行李,不想半道出了亂子,馬車被人砸了。我說您用學生的七寶車,可老師說這麽做有失體統,壞了規矩,便向二伯王式借的車子。正巧杜讓能和王蕘來了,聽說要去給白老爺子上墳,他倆非要跟著走一趟。我本想也一同去的,可明日丈母娘皇妃要來駙馬府,一時走不開,只能送到城外了。”

  京兆府的兩位心裡清楚,這韋保衡是鹹通五年的進士,當年的知貢舉是時任中書舍人的王鐸,故此駙馬自認是其門生。更曉得他是個小肚雞腸、心胸狹窄之人,不好與他多說什麽,不定哪句話嗆了肺管子埋下怨恨。

  可溫庭筠不識他的為人,在京為國子助教只有一年,彼此屬於泛泛之交相遇點頭而已。他自認親近、沒深拉淺地問那知情人,“竟有如此彪悍之人!是誰砸了兵部尚書的座駕呀?”老頭子充滿好奇,眼巴巴地等著回復,卻換來對方的敷衍一笑和輕蔑地一瞥。

  “砸馬車不算什麽,我們從光福裡出來時,碰上隔壁開化坊在鬧盜賊,說是丟了什麽寶貝物件,那些薦福寺的出家人還瞞著不說,一個勁地喊著壞了,像瘋了一樣四處亂竄。”駙馬幸災樂禍地講述著,可能也為了轉移話題,直至人家走入酒樓,也沒再提及王鐸府裡的事。

  望著韋保衡的背影,溫庭筠不滿意地搖著腦袋,“這是個什麽人呢?說一半留一半,裝腔作勢故作玄虛。璋兒,你猜會是何人砸的馬車呢?”看著侄子沉吟不語,老人不痛快地嗔怪道,“都是些謹小慎微的家夥。”

  馮涓笑嘻嘻地在身後揭了人家的短處說:“溫先生,不用猜,是家務事。王鐸向來懼內,怕老婆,砸他車的人準是他的大夫人,又在吃醋嘍。”

  侄子噓聲示意下屬不要再說了,然後淺笑低哼道:“叔,這位你可惹不起,不但是皇上眼裡的大寶貝,還是個敢愛敢恨、有仇必報、手段刁鑽的狠人,前宰相楊收就栽在他的手裡。去年他還是右拾遺時上奏告發楊收,檢舉他曾授嚴饌為江西節度使,受賄賂百萬錢,又說楊收在宣歙置造船務侵吞官資。皇上盛怒之下貶楊收為端州司馬,盡削官封,後來又長流安南驩州,最近又下旨令內養郭全穆去任上齎詔賜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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