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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1章 骨肉至親生死劫,戰事焦灼難預測。
  溫璋還是那個溫璋,長得小鼻子小眼睛,可外表乾乾淨淨、文雅清秀,透著世家名門的高貴之氣,讓人見了舒服耐看,只是隨著年華的流逝歷經艱辛,其面容被打磨得更加堅毅成熟了。

  他身邊的男子剛踏入店門,便指著樓梯旁的桌子給上司看,“府尹,你看,那不是你叔溫庭筠嗎?旁邊的是你堂弟溫憲啊。”

  可不是,桌子旁侃侃而談的正是京兆尹的族叔溫庭筠,他的兒子溫憲陪坐在身邊。“人老了,有今天沒明天的,總有幻覺,轉來轉去的,從這個世界轉眼間到了另一個世界。就是不去那邊,成式也會派人給我捎信來。”老頭子神神秘秘地講給大家聽,同桌的人都不信,認為他在說笑,可溫庭筠一口咬定是真的,還由他的兒子證實。

  方乾打趣地問道:“同時有幾個世界!你一定找到情投意合的魚幼薇了吧?溫老吃,在那個世界能看見故人嘍,是否見過我的老吃姚合啊?”

  溫老頭一本正經地糾正他,“胡說,幼薇是我的學生,我們之間是清清白白的。至於姚老爺子我沒見到,卻總有四個老太婆來我屋裡,商定著什麽時候送我過去。”

  “爸,你又有幻覺啦,哪兒來的四個婆子?隻我媽一個你還對付不了呢。”兒子的否定引來大家的哄笑。

  劉銳好奇地問方乾:“你怎麽管他叫老師呢?”

  方乾理所當然地說:“當然得叫老吃嘍!人家溫先生做過國子監助教啊,為人師表,教書育人,以文取仕,值得尊敬。不叫老吃叫什麽?”

  “叫什麽都可以,我考春闈這麽些年,屢屢不第,最理解考生的心酸。原來是暗著幫,後來任國子助教,還主持起秋試,這回可以正大光明地以振公道。我把因榜進士的詩文三十余篇全都貼出來,公諸於眾,就是讓那些習慣於暗箱操作的達官貴人們看看,什麽叫學而優則仕。真是痛快呀!”

  等溫老爺子激揚表白後劉銳揭了他的傷疤,“最後不是得罪了他們,楊收第一個站出來雞蛋裡挑骨頭,說那些文章言辭偏激,為此貶你到方城做縣尉嘍。”

  “叔,你怎麽來了?有事嗎?”溫璋已來到近前。老頭子猛一抬頭細加辨認,“是璋兒呀,我正要去京兆尹府衙找你呢,有事要打聽。難道你不知道?你叔溫庭皓是宿泗觀察使崔彥曾的團練判官,現被困在徐州,龐勳那混帳將他押在大牢,至今生死不明啊。我這幾日右眼皮總是跳,可能是凶多吉少啊。”

  族侄連忙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叔,你先別急,據說龐勳只是把都押牙尹勘、教練使杜璋、兵馬使徐行儉三個人殺了,正副觀察使崔彥曾、焦璐和皓叔他們並未遇害。”

  李頻聽他們說到溫庭皓,將自己所知的消息透露出來,“我在尚書省也聽說了,崔彥曾他們暫時是安全的,龐勳一時半會不會傷其性命。他自稱徐州留後,欲效法武寧前任節度使王智興舊例,希望朝廷賜與旌節,派押牙張琯奉表來京,為自己請封觀察使呢,只是皇上顧慮重重還沒答應。還聽說這賊頭子起先是威逼溫先生的弟弟草表,被拒絕後由落第書生周重寫的。”

  “這些大逆不道的亡命之徒,戍邊保國是士卒的天職,為了想家竟然違反軍令,對抗朝廷,若是各道都效仿他們,那還了得?任憑南詔蠻子打過來嗎?當年王式是殺銀刀軍殺少了,讓徐州的漏網之魚卷土重來,興風作浪啦。”鄭仁規替老人家著急,對徐州的兵亂很是憤慨。

  “哼哼,真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痛,小夥子,事沒攤在你自己身上,不要妄加評論。”方乾不滿意同伴的說法,“那些徐州戍卒甚是可憐。鹹通四年南昭陷交趾,徐州觀察使孟球奉旨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屯戍桂林,約好三年替換,卻一拖再拖一戍就是六年。士兵們歸心似箭,而觀察吏崔彥曾聽信尹勘、杜璋、徐行儉三人的讒言,以軍需空虛發兵所費甚多為由,決定戍卒再留一年。這下子可炸了營,士兵們忍無可忍騷亂起來,衝昏理智殺死都將,推舉糧料判官寵勳為主,不顧一切執意北還。朝廷密謀先穩住亂軍,赦戍卒擅歸之罪,放其通行,暗地裡卻安排一到徐州將就地盡數屠殺。不想沒有不漏風的牆,戍卒得到消息決意破釜沉舟,一路招兵買馬,窩藏山賊草寇、銀刀軍的殘余,勢不可擋佔領徐州。隨後自稱兵馬留後,取濠州,屯宿州,攻泗州,擁兵五萬聲威大振。近期又重兵圍住泗州,攻克都梁城,全殲淮南、浙西援軍,進據淮口、壽州,隔斷東南漕運。氣焰囂張不可一世,殺人都殺紅了眼,恐怕身陷囹圄的官員們會遭不測呀。”他似親眼目睹講得眉飛色舞,吐沫亂飛。

  劉銳鎖住眉頭異議道:“若是依我看,朝廷平亂失利對崔彥曾他們倒是件好事,龐勳想借助勝利逼迫皇上妥協,贏得夢寐以求的官職呢,哪能下毒手殺害國家大臣呀?再則,任命金吾大將軍康承訓為徐州行營都招討,神武大將軍王晏權為徐州北面行營招討使,羽林將軍戴可師為徐州南面行營招討使就是個敗筆,事實也證明了他們的無能,現如今只剩下畏敵不前的康承訓,怯陣龜縮於鹿頭寨,被叛軍圍在鐵桶之中。溫老兄,照此情形你大可放心,此次不僅是兵亂,老百姓也裹挾進來,規模史無前例。你看著吧,打不過人家就得同意加官進爵,這是朝廷一貫的做法。可惜呀,蜀中無大將廖化當先鋒,如果有像李德裕那樣總攬全局的人就好了。”

  “璋兒,看你氣色不佳,怎麽了?酒喝得這麽凶,遇到什麽難心事了嗎?”聽溫庭筠這麽一說,大家都去看京兆尹。

  見他剛放下酒杯尷尬地一笑,“哈,沒什麽,能應付。叔,就別為我操心了。”可當叔叔的不放心,硬是讓他講出來。

  溫璋礙於面子支支吾吾,“小事,昨天我要出城去,走到朱雀大街碰上個戴黃色帽子的老人,那人穿著破衣服,駝著背,手裡拖著根拐杖。不聽勸阻要從我的儀仗中間橫穿過去,侍從們攔都攔不住。叔,你要知道,京兆尹外出是要清掃大道,關閉坊門的。如果有在行進的道路上喧嘩大笑者,立即用棍棒打死。我見他年紀大了,老糊塗吧,便網開一面隻脊杖二十。可懲罰後黃冠老人拍拍衣服,甩甩袖子,沒事人似的大搖大擺地走了,你說有多神奇。”溫璋瞪著小眼睛巡視同桌人,生怕他們不信這是真的。

  “麽麽三三!么哥,拐了,是山妖,還是樹精,不會是黃鼠狼成仙吧?你眯有派手下跟刻,查一查那人的底細嗎?”樊綽摟著他那些寶貝書卷饒有興趣地詢問著。

  京兆尹與府衙參軍馮涓對視了一眼,“遇到此種怪事,我馬上意識到這人不簡單,其中定有蹊蹺,便讓馮涓跟過去。他說跟到蘭陵坊,向南入一小胡同,中間豎有衡門,往裡去沿著修長的青竹夾路又經過了幾道門,見裡面屋宇高大氣派、美麗華貴,勝過王公大臣的住宅。”

  “據我所知,那裡沒有大富大貴的人家呀。”鄭仁規搶著加以證實。

  馮涓笑呵呵地肯定說:“確實如此,那老人在蘭陵坊大宅子裡住,我業院子親眼所見。本人雖愛說笑,卻從發舉東嘩西,勿要被別個目不起。”

  溫庭筠喔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麽,“侄子,可不好了。那黃冠老人是住在蘭陵坊,我以前聽成式講過,那可是世外的高人,得道的神仙,有七柄寶劍呈北鬥星宿陣,長短不一,舞得出神入化。同樣的衝撞情節,同樣的請君入甕,同樣的神秘府邸。只是上一個是代宗朝的京兆尹黎幹,其執法犀利,攀緣權貴魚朝恩,勾結中人劉忠翼,徇於財色,最後落得個除名長流,賜死於藍田驛。這回輪到你,定是有無妄之災,可要處處加倍小心,你知道那老人可曾說些什麽?”

  堂叔的一席話說得溫璋脖子後面簌簌冒涼風,指著下屬如實回答,“馮涓被其發現後,遭到驅趕呵斥,指責我是個殘酷的官吏,不知道禍患將要使家族覆滅,死期馬上就要到了,還敢放肆地毒害人,罪在不赦。”

  京兆府參軍點頭稱是,“阿叔,他是這麽說的。你發曉得小小弄堂裡別有洞天,那老頭被其府上的奴仆稱作真君。”

  溫庭筠憂心忡忡地催促侄兒,“還是抓緊去拜望一下好,別惹惱了仙家招來災禍。以後做事要低調隨和,鋒芒畢露恐引火燒身。”

  “溫先生說的對,那老頭子不會無緣無故跑出來的,還是去府上拜望解釋吧。這長安城真是藏龍臥虎啊,不定哪兒就殺出個神仙來。”李頻在旁邊同樣勸說著。京兆尹說明他也正有此意,準備這就要去蘭陵坊登門解釋。

  “善哉,李頻啊,你在說哪個神仙啊?”從大門口緩步走進來三個出家人。中間這位個子不高,富態圓潤,心情好得眉開眼笑的。

  桌上的人們大多認識他,這大和尚乃棲白上人,住錫在朱雀大街東側開化坊薦福寺裡,為賜紫袈裟宮內供奉。不知是年邁臃腫了,還是日子過得舒心順暢,身體較年前又發福了一圈。

  他左邊的和尚人們也識得,是日本國遣唐僧人圓載,現居於西明寺中,這異國和尚約莫七尺身高,肉墩墩,粗眉大眼相貌堂堂。

  還有一位就不熟悉了,三十多歲的樣子,旁若無人地邊走邊吃著果子,優哉遊哉地欣賞著樓內的裝飾。

  “是上人呀,晚輩李頻有禮啦。”李頻、方乾不敢怠慢起身施禮,因他是姚合的知己深交,然後將黃冠老人的事說與他聽。

  對於修真證道的事和尚們不以為然,“阿彌陀佛,你們說的是這麽個神仙呀,他們道家教人存有,我們教人悟空,超凡脫俗之人何必隔三差五地出來故弄玄虛呢?點化教訓一兩個人,只能造福長安城巴掌大的地界。不如像老僧一樣開壇受戒,契理契機隨機布教,普渡眾生一心向佛,脫離苦海證得佛果。”棲白大和尚虔誠地口念佛號,然後面向年輕的出家人說,“貫休剛從南面來,耳聞目睹的都是血雨腥風,冤業深重。徐州正興刀兵劫,朝堂不見文王澤及枯骨,草莽難尋高柴方長不折,世人不知斷惡修善,受貪嗔癡恨愛惡欲所驅使,一世一世殺來殺去因果輪回何時了啊?”

  “善哉,大師說得正是,可憐眾生遭受刀兵之苦,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皆是心魔所致。還好,眼下已分出高下,不日將水落石出歸於平靜。”陌生和尚隨聲感歎道。

  “徐州戰事有結果啦?我正為五弟杜慆擔心呢,泗州已成孤城,叛軍一圍就是小半年,城裡沒吃沒喝,缺兵少將,該如何是好呀?義方奉旨禮佛進香脫不開身,不知天賜單人獨騎前去幫上忙沒有?”秦靖舉著托盤加菜來了,這一番表白是心裡話,那現任泗州刺史,浴血奮戰在孤城之中的杜慆,正是杜牧的堂弟,二伯父杜式方的五兒子。

  年輕人性子急,壓不住耐性趕緊問:“怎麽個有結果了?前些日子戰報說叛軍氣焰囂張,殺敗各路援軍,淮南節度使令狐綯、浙西節度使杜審權無計可施,徐州南面行營招討使戴可師所率三萬官軍於淮口為賊將王弘立擊敗,被叛軍割去了首級,徐州行營都招使康承訓畏敵勢大固守宋州。”鄭仁規靈光一閃恍然大悟道,“難道是泗州兵盡糧絕,城池失守了。不!一定是龐勳揮師西來大敗康承訓啦。 ”所有人都以驚訝、忐忑的目光看著和尚貫休。

  “阿彌陀佛,施主們怎麽都在想是官軍失利呢?恰恰相反,是叛軍全面崩潰,官軍逆轉戰局啦。我北來親眼所見,泗州由杜刺史把守,繕守完兵,誓死不屈;義士辛讜獨駕一葉輕舟,隻身從揚州趕去,舍生忘死,幾出幾進四下搬兵運糧;城內軍民上下同心,同仇敵愾,層層重圍之下城池固若金湯。我是說都招使康承訓,他統領諸道七萬之眾,謹小慎微地從宋州出來,卻被敵將王弘立引兵三萬圍於鹿塘寨。也是王弘立自矜淮口之捷驕傲輕敵了,未設防備,被沙陀騎兵打了個措手不及,幾乎全軍覆沒。沙陀酋長率三千鐵騎又下一城,拿下姚周鎮守的柳子鎮,前鋒直逼宿州,朱邪赤心乃真勇士呀。”和尚講解了事情的經過。

  劉銳無比振奮地拍案而起,“嘿!邪不壓正,憑一人之力扭轉戰局,使戰火不至於蔓延,社稷有救了。可惜立此等蓋世奇功的是個沙陀蕃人。朱邪赤心素來善戰,多有功績,是員勇將。但正如荀子雲,如此輕死而暴,只是小人之勇;辛讜才是士君子之勇啊,他不圖私利,不危及他人,以大義為重不屈不撓,泗州能挺到今日還多虧他了。”

  眾人都認為他說得有理,劉銳面帶同情地望向溫庭筠,“老哥,恕我直言,令弟真怕是凶多吉少啊。叛軍頭目龐勳得勢時尚有幻想,賜與旌節封為一鎮諸侯。可如今兵敗,勢必狗急跳牆孤注一擲,定要與朝廷撕破面皮,死拚到底,那些拘押在徐州的官員們要遭其毒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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