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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2章 貪癡堪比蛇吞象,禍福莫測螳捕蟬。
  “且慢!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的寶藏怎能隻藏於一人的袍袖之中呢?寶圖是要還的,可不是現在。”突然有人慨然大吼響徹全場,震得大堂棚頂的塵土簌簌直落,大家舉目去看,從座位上凜然站起一位壯士,劍眉虎目,神采奕奕,似一棵青松高大挺拔、傲然屹立,“呂島主,鍾盟主,鄙人吳迥本是徐州的一個小小戍卒,出身卑微,在英雄們面前相形見絀,今日能坐在堂上是諸公的抬愛。吳迥早年家徒四壁寄人籬下,委身田陌形同行屍走肉。恰逢觀察使孟球募兵開赴邕州,為了吃口飽飯我應征從軍,跋涉千裡到了嶺南西道,又由都頭王仲甫分出八百人去戍守桂州,以抵禦南詔進犯。諸位,我們遠戍六年啊,背井離鄉,家無音訊,說好了三年一換防,卻一拖再拖。朝廷言而無信,自食前言,尤其是時任徐泗觀察使的崔彥曾更是狼心狗肺,喪心病狂。他聽信讒言,以府庫沒錢、無法安置為由想讓我們在邊疆自生自滅,一意孤行阻止戍卒返鄉,下死命令強令再戍一年。面對崔彥曾的專橫狠毒,忍無可忍的徐州男兒豈能怯懦低頭?都虞侯許佶許大哥、軍校趙可立、張行實、姚周眾人據理力爭,卻隻得到咆哮辱罵,大家在盛怒之下殺死恃勢凌人的王仲甫,一致推舉糧料判官龐勳龐大哥為帶頭人,一路過關斬將返回徐州。我們深刻感悟到,朝廷昏庸無道,倒行逆施,徐州的事必須由徐州人自己作主,於是龐大哥上書朝廷複賜旌節,請封徐州節度使。然皇帝昏庸無道,怎能聽得進小民的訴求?不容商量發來大軍四面圍堵,由康承訓出任總指揮向我們揮起屠刀。沒有余地不反是不行的了!龐大哥與全體徐州百姓心意已決,要效仿當年陳勝王揭竿而起,為天下人討個公道,求條活路,誓要揮戈曳戟、詣闕非遲。但是眼下義軍孤軍奮戰,外無援助,內無糧錢,這寶藏正可派上用場,啟出以解燃眉之急,還望江湖朋友理解支持。”這義軍將領的一番肺腑之言是慷慨激昂,奮袂攘襟,句句擲地有聲,字字扣人心弦。

  短暫的沉寂之後,院子裡先是發出稀稀疏疏的同情唏噓聲,未曾想逐漸卻成燎原之勢,院裡、院外乃至大堂之上皆報以熱烈響應,壓倒性地讚成寶圖應該送給徐州義軍,還欲施以援手鼎力相助,給腐敗的朝廷還以顏色。

  老島主不知是聽到了陳勝的名字,還是被吳迥的陳訴感染了,他情緒激動地朗聲宣布,“老夫從來沒有這般激動過,真為徐州的義舉歡欣鼓舞啊!龐勳將軍乃蓋世的豪傑,大仁大義、大智大勇,不畏強權為民抗爭,將這渾沌壓抑的世道撕裂開一片潔淨的晴天。既然大多數人表示支持,那這圖就先借給義軍朋友一用吧。”他說罷鄭重其事地雙手捧上,將《大好河山圖》交與義軍的代表。

  “不可!大家莫聽叛逆妖言惑眾。”在院子裡有人高聲大喊,表示極力反對把圖送與徐州龐勳。見這人身穿黑衣,渾身透著威武之氣,他用手點指大堂之上的吳迥,“我且問你,何為戍邊?難道去桂林就是為了填飽肚子嗎?”見對方冷漠不答,黑衣人環視左右闡述道,“戍邊乃熱血男兒駐守邊疆,保衛國家。桂林之地,禦敵前沿,你正面是南昭肆意踐踏的鐵蹄,你背後是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妻兒老小,你們私自叛逃,有沒有想過接踵而來的危險?還說是思鄉心切,我看全是為了自己的安逸快活。你們不滿一駐六年,無人問津,心生怨恨。可是否知道?有多少戍卒撇家舍業,

長駐邊疆,一守又何止六年!有的血撒沙場為國捐軀,做了他鄉的孤魂野鬼。就拿我自己來說,心堅膽壯箭頭親,十載沙場受苦辛。力盡路傍行不得,廣張紅旆是何人。還有多少像前安南經略使蔡襲一樣為國捐軀,他在交趾城破之時左右皆死,徒手力戰,身中十箭,溺海而亡;同日,荊南將元惟德率各道戍邊將士四百人,不辱使命,絕地反擊,全部英勇殉國。”  “朋友,我們不是不為百姓的安危著想,而是忍受不了官府的殘酷欺壓,他們心如蛇蠍,沒有一絲的憐憫之心。”徐州人不耐煩地打斷他,滿腹委屈地為自己辯解著。

  黑衣人搖頭並不認同,“你口口聲聲說別人沒有憐憫之心,請捫心自問自己又如何?當你們手刃王仲甫時,可曾想過他也有父母妻兒,只是聽令當差出於無奈呢?”

  “不對!他是我們的敵人,為保住官職不惜出賣同鄉。我們義軍兄弟向來是相親相愛,情同手足的。”義軍頭領一聽急了,聲嘶力竭地加以反駁。

  對方踏階而上逼問道:“好!暫且把他當做敵人。那尹勘、杜璋、徐行儉三人也要視為敵人嘍,他們身為都押牙、教練使、兵馬使,乃幕僚輔官,頂多是個諫言不當、居心不良之錯,罪不應死吧?你們卻攻進徐州,不分青紅皂白大開殺戒,開膛破肚,碎屍萬段,滅其三族,三人的親朋好友有何罪過?殘忍手段讓人發指,徐州人真是有仇必報啊。那些死難者又向誰討回公道呢?這些外人都要如此歹毒,對自己人也同樣痛下殺手。我來問你,龐勳誘殺豐縣守將孟敬文是怎麽回事?宿州守將梁丕仇殺姚周又當如何解釋?”

  “孟敬文是卑鄙小人,苞藏禍心,想要謀害龐將軍,取而代之,理當誅殺。而梁丕心胸狹窄,和大將姚周素來有隙,其不顧大局公報私仇,應當懲治。然不能因為幾個小人作惡,就貶低義軍的好名聲。”吳將軍自認為幾條臭魚腥不了一鍋湯。

  “若是就幾個卑鄙小人也罷了,據我所知,如今的龐勳自以為無敵於天下,手下許佶之流多是慣匪盜賊出身,日事遊宴,四處征伐,凶殘暴虐。佔據壽州,圍困泗州,掐住運河咽喉,致使關中糧價飛升,物資匱乏,百姓無以果腹。尤其是同他在桂州舉兵的將領們更為驕暴,奪人資財,掠人婦女,無惡不作。如此醜惡行徑怎能稱為義軍?請問,你們是為百姓在討公道,還是要重演讓黎民流離失所的安史之亂呢?還有這位島主,您以百歲之身,德高望重,還是昔日反抗暴秦英雄呂臣的後人。看你得此寶圖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四處煽風點火,著意偏袒徐州叛軍,唯恐天下不亂,難道想借機重溫張楚霸權嗎?此等居心叵測心懷鬼胎,何以取信於江湖?還有這位鍾盟主,你偏聽偏信,不辨是非,讓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豈不要把整個武林置於萬劫不複之地呀?”

  黑衣人的一通指責說得吳迥、呂喆惱羞成怒,

  “血口噴人!”

  “胡言亂語!”

  明教教主鍾太元雖沒說什麽,但臉色也異常得難看。

  “徐州兵亂怎能與古人相比?當年陰陽大家楚南公曾預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其後來的反秦領袖陳勝、劉邦、項羽皆為楚人,世人都以為是天地注定,實則全因始皇一時疏忽,一部過期的《戍律》成了虐民惡法。戰國鼎立之時,秦國方圓不過百裡,只需用十多天就能到達邊境;而六國歸一之後,戍邊對於楚人來說,簡直是要了他們的命,一路之上千裡迢迢,疾病纏身,盜賊橫行,虎豹猖獗,要想按期平安抵達只能祈求神靈保佑,倘若逾期必遭砍頭,楚人不造反那才奇怪了。可龐勳八百戍卒是一氣之下,任性而為,擅離職守,嘩變北歸,全不把國家大義放在眼裡。各位英雄有所不知,就是這樣肆意妄為,朝廷也未為難他們,遣中使高品、張敬思宣旨赦免戍兵之罪,並一路護送還鄉,各道府衙官吏不得阻攔,可謂是仁至義盡。孰料龐勳、許佶竟然造謠說若到徐州要治罪滅族,鼓動大家打造甲兵賀幟,召集銀刀軍余孽,提出囂張苛刻要求,揭開自治對抗的序幕。一味說這裡不公,那裡也不公,只要有你們在的地方就有不公,難道你們是公正的破壞者嗎?”

  黑衣人還想滔滔不絕地陳訴下去,卻被一聲大喝從中打斷,“驢日哈滴!你是何人?胡佛呢麽。竟然如此顛倒黑白,為李氏暴政塗脂抹粉,李唐的歷代皇上都是些虛偽卑鄙,無情無義之徒。”跳出來的是高迥的隨從,一個方臉招風耳的漢子,他那細眯眼不仔細觀看看不到黑眼仁,渾身上下透著股孤冷高傲的勁頭,“今日的李唐內憂外患,危機四伏。狗皇帝任用奸佞、賞罰不明,任意行事,亂象橫生。阿家主人米宏米掌櫃是多麽好的人麽,卻被宰相楊收的家奴陷害入獄,霸佔去財產,含恨屈死咧。如今當官的沒有一個好東西,據說路岩的親信邊鹹受賄的錢財富可敵國。阿高京園投奔義軍,就是要為主人討回個佛法麽。”見他是真情表露,無比地痛心疾首。

  單家兄弟隨聲讚同道:“言之有理!皇上輪流坐,不是他姓李一家的,也該換一換啦。”

  另一個胖大的隨從安慰著高姓漢子,“高義士,莫難過,徐州義軍就是要搏出個新天地。在座的各位英雄,當今朝廷昏庸寡德,官逼民反,徐州人再不對其抱有幻想,龐勳大哥幾日前已自封為天冊將軍,要與李氏徹底決裂,誓要拚個魚死網破。我李園身為義軍一員,光明磊落,坦坦蕩蕩,所作所為可以說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對得起徐泗百姓,誓要鏟除邪惡,再造清平世界。這位朋友,你一上來便咄咄逼人,極力為李唐暴政辯解,不知是何方神聖啊?敢不敢報出名姓來?”

  黑衣人毫無怯懦,挺胸抬頭回復他,“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靜海軍節度使高駢,從安南奉旨返京路過此地,聽聞君山有大事要發生,特意前來一探究竟。原來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欲助長宵小猖狂氣焰,蔓延戰火,危害百姓。天下有識之士絕不能答應!”

  這真是人的名、樹的影,聽說他是高駢,院裡院外轟動不小,這個驚呼“他是平黨項,抗吐蕃,收復交趾的高駢啊!我說見他氣度不凡呢”,那個感歎“是一箭雙雕的射雕英雄啊!他不是鎮守安南任靜海節度使嗎?怎麽調回京城啦?”

  “哈哈,原來是皇上的紅人、朝廷的新貴呀,失敬,失敬,我還納悶這位英雄怎麽這般替朝廷說話呢?你是國家的大功臣,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可惜這裡不是含元殿,沒人聽你們官老爺吆五喝六的,凡事都得由眾位江湖朋友商量著辦。剛才我們大家一致同意把寶圖送給徐州義軍,你個局外人不得再橫加阻攔,請你退出雲夢山莊,不送!”老島主看來是早有計劃,謀略於胸,鐵了心要站在龐勳一邊了,“吳將軍,帶上寶圖回徐州吧,不要耽誤了正事。克非,替我送送義軍朋友。”少島主代替父親護著徐州人往外就走。

  “休想出這院子,把寶圖交出來!”高駢拉開架勢攔住去路,“呂島主,你這是助紂為虐,一意孤行,難道要與叛逆勾肩搭背,與大唐、天下百姓為敵嗎?”他的兩個同伴也緊隨其後做殊死一搏狀。

  “豈有此理!朝廷的鷹犬敢在君山撒野?全不把武林英豪放在眼裡,來人啊!把他們拿下。”在呂喆的呼喊之下,不僅湧出十幾個莊丁,還有響應的豪強們,將三個軍官團團圍住,各施本領動起手來。

  堂中有個黑大漢騰地起身大喊道:“都住手!聽我魯守國說一句!”他搖晃著一柄三尺長的三頭鋼叉,欲要阻止住雙方的廝殺,可並沒有人理會他。

  幾個回合之後高駢他們明顯處於下風,勉強招架無還手之力。尤其是單旺、單盛的兩杆大槍似蛟龍出海於左右同時刺到,高駢剛剛躲過呂克非的一掌,推開李園的凌空一腳,實在是躲避不開斜入兩肋的攻擊,若被扎中必是命喪當場。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只聽單氏兄弟分別大叫一聲,大槍隨即脫手飛了出去,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打到槍杆上,再怎麽抓緊也是徒勞的。

  “單家叔叔!切莫傷了高駢將軍。”從角落裡躍起一個男子,不顧安危用身體擋住高節度使,當他摘去頭上的草帽,有一些人立即認出他來。

  “五浮浮!是莊浮浮。”大喜過望的是襄陽霸王寨小字輩的南門孟虎,

  “南門孟虎!”對方同樣歡喜地招呼著。

  堂上的五個寨主立即起身離席,上前招呼相見,“找求不到兄弟也在這裡呀。”五寨主尹默走在頭裡,與莊義方熱情相擁。

  “義方!義方!”太湖三十六家總頭領魯氏兄弟笑呵呵地走出堂來,“義方,你小子若是不蹦出來,我們老哥倆也會阻止的,謝老爺子的寶貝不能輕易地被人拿走啦。 ”

  在場的各路乞丐們自然是恭敬地施禮問候,滑州和字團子大爺黃南猋、鄴城淨衣門賽師曠趙頤方、東都仁義會的乞丐丐頭何有佳、揚州丐頭常青,還有臨安杆子會的雙花紅棍錢廣等等,呼啦啦聚攏過來一大堆。

  “小夥子,別來無恙啊!”明教教主欣喜地喊道。

  他身後的屬下光頭大耳的漢子抑製不住激動之情,雙手舞舞喳喳地比劃著,“是莊都尉!是他。”

  而另一個,臉上泛著黃,像一隻枯樹枝上的螞蚱,瘦高個頭的漢子卻沒他那般興奮,嘲弄譏諷地嘀咕一句,“又來個朝廷命官,可惜是過了氣的紅人。”

  鄰桌北蒼龍的身後弟子中,有人驚呼出聲來,“師兄,莊將軍揍啥呢?”相問的人是個小個子,皮袍皮帽,帽子下面長長地拖拉著一根不知是老虎還是豹子的尾巴。

  隨後有人發出一聲透著深厚內力的低吼,“咦,莊將軍,俺們奏是有緣,又相見類。看見恁可得勁兒!”這位年紀不小了,胡須皆白、精瘦骨感,頭上戴軟腳襆頭,身穿黃色直裾,足踏草履,一對鐵尺插於腰後,正是斬蛟堂的老堂主澹台諸己。

  徒弟是十分高興,師父卻是分外惱怒,將黑白相間的腦袋轉過去,“唉我說,可有什麽得勁兒的?他就是你們說的十方折衝府都尉莊義方嗎?剛才他喊的南門孟虎一定是那個小兔崽子嘍,我還沒找他們師徒倆算帳呢,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大師兄,三師兄,星是我年紀大眼花了,學莫半天也沒瞅著侄小子呀。”徒弟中有人提出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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