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蘇州城裡也有看相的,相士最集中的地方要數開元宮東腳門吉祥門外嘍,醫卜星相花樣繁多,算命、相面、測字的龍蛇混雜,一間挨一間,一桌靠一桌,“賽諸葛”、“小神仙”、“鐵嘴”字樣的錦旗招牌林林總總,可謂七十二巾樣樣齊全。
天賜與要回泉州的孫致通叔叔、格桑、卓瑪一行四人正走在這宮前的碎錦街上。他們指定不是經運河千裡迢迢來蘇州看相的,一個是去甫裡積巨莊給陸龜蒙送藥的,在此下船正好改為陸路;另三位要去明州搭乘海船去澎湖嶼尋親的,可客船行至此地水路不通了。為什麽呢?
是因為南邊在鬧暴亂,暴亂的頭領原是浙西狼山(南通)鎮遏使王郢,他原為朝廷武官一方鎮使,本應盡心極力行軍鎮防守之責。卻自恃戰功卓著,怨節度使趙隱賞罰不明,隻加職名而不給衣糧,上訴無果義憤填膺,遂帶著手下六十九人,劫奪兵庫起事,攻城掠地,殺富濟貧,口口聲聲要鏟除天下的貪官汙吏、魚肉百姓的敗類,要討一個公道,不多時便召集民眾不下萬人。
南邊暫時是去不了啦,只有隨尹天賜去甫裡小住幾日吧。當他們剛走過長街西頭的石牌樓,就感到這裡的氣氛不對,宮前像是個臨時軍營,還是個匯集著各方隊伍的大雜燴,兵士們的軍衣樣式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口音也是南腔北調,奇異古怪。摻雜其間的還有許多平民百姓,手裡也拿著棍棒,像是被官府強行拉來的。
西宮門如意門旁有個茶棚子,那裡像是中軍帳,出出進進的都是些披戰袍子的。天賜他們納悶這裡既然駐軍了,怎麽沒有士兵把守封道呢?
“站住!”道路旁邊的隊伍中有人斷喝一聲,看樣子是個旅帥,長得讓人想多看一眼。可不是由於他有多麽俊,多麽賞心悅目,而是想要弄明白為什麽這般節省?大臉盤,大嘴叉子,眼睛也不小,卻要往一處湊合,逼得鼻子癟了下去。
又有幾個士兵舉著刀槍張牙舞爪地抵住他們,“還往哪裡去呀?出了城就是地獄,那些暴民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個個凶煞惡魔一般。他們就在東關和南關外,眼瞅著就要打進來了。”他向身邊的對正吩咐著,“拿三根棍子來,你那五十個人還剩多少?把他們編到你的隊伍裡。這個女的去幫著燒火做飯,從黃泗浦退下來還沒吃過一口熱乎的呢。吐蕃小女子,你還背著劍啊,看來是練家子。我們是官軍,都是正經人,你不用害怕。”天賜和同伴們交換了下眼色,心領神會人家人多勢眾,暫且留下見機行事。
“我的大將軍,這怎麽能行?你這不是胡來嘛!”突然從茶棚子裡面傳來抗議聲。
“劉將軍,你不要激動,我使的是當年武侯用過的空城計,效仿當年將揚州城的各個城門大開,城上一個士兵也不要留,面對強敵若無其事,結果怎樣?王郢必然像司馬懿一樣上當,懷疑我設下埋伏,膽戰心驚不敢進城,帶著暴民狼狽而逃的。哈哈哈!”
“我的大將軍,那是司馬懿生性多疑,若是聽他兒子司馬昭的話,諸葛亮早就完蛋了,我看你是看戲看多了吧?”
“劉巨容!你好生無禮,不過是個埇橋鎮遏使,叛逆龐勳的降將,感化軍才成立幾天啊,竟敢咆哮大帳,頂撞官長,太過放肆啦,你們節度使薛能和我也不敢這樣說話。就是,改不了銀刀軍的惡習。你知道在和誰說話嗎?你知不知道我高傑是朝廷欽命的沿海水軍都知兵馬使,如今討伐暴徒王郢是我說了算。
” “感化軍怎麽了?改了名字,也不會給武寧軍丟臉的。高傑,你不過是前任嚴州刺史,懂得什麽計謀攻防?朝廷是瞎了眼睛!你將把蘇州城白白斷送了。”
聽兩個人越來越激化,旅帥趕緊跑去勸解,“大帥!大帥,這是何必呢?大敵當前,精誠團結嘛,您是主帥還得您拿主意。”憋屈臉恭維著都知兵馬使,他又回頭勸著埇橋鎮遏使,“劉將軍,息怒,大帥也有難言之隱啊,目前我們兵微將少,糧草短缺,剛剛又在黃泗浦吃了虧,損失不小,就指著這幾路人馬,難以抵擋來勢洶洶的王郢。大帥想出的空城計末將認為實在是高明,雖看是一步險棋,卻可以出其不意,收到奇效。”他往外推著劉巨容,讓雙方都冷靜一下。
身後的新任左驍衛將軍怒氣未消,對旅帥的觀點非常欣賞,指著憋屈臉的後背誇讚道:“你們看看,同樣的武夫,差距怎麽這麽大呢?這就是胸懷,立剛將軍是一身的正氣呀。本帥已經向周邊各州縣發下公函,再等幾日援軍就會陸續趕到。”
再往後他說什麽聽不清了,兩個武將來在開元宮的大門前,見埇橋鎮遏使仰天長歎,旅帥低聲寬慰著,“將軍何必跟個書呆子一般見識呢?他個草包懂得什麽?黃泗浦一戰就看出他是個四六不懂的庸才了。他還在做春秋大夢,幻想著援軍會來,該來的都在這裡呢。發下的公函都多少天了?連一個人影也未見到,江南一向富足無戰事,府兵養尊處優多是擺設,怎能和窮凶極惡的刁民相比呢?外無兵馬糧草,內無章法韜略,這樣的主帥就是個大傻子、糊塗蟲,蘇州城肯定是保不住啦。”
“那你還偏向他說話?”
“劉將軍,你好糊塗呀,好漢不吃眼前虧,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屈立剛原本是個跑堂的,學徒的第一天,師傅就告訴我們,先學滑,後學皮,帶帶拉拉學手藝,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樣沒壞處。”
突然那邊的爐灶前出現了擾亂,“爪子?敢佔阿姐的便宜!你們幾個把眸子放釀些,認不認得這是啥子?”
“小丫頭,還是個生胚子。弄啥子?老子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腦袋別在褲襠裡,大老遠地來浙西平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還有疲勞吧?是不是該慰勞慰勞我們呀?我的咣當來!啥黃子?這是劍啊,我好怕怕呀!你有種,從這兒一劍刺過去。”是個敞著懷露出胸毛的老兵在調戲卓瑪,旁邊還有幾個在隨幫唱影,無恥糾纏。
“一看你那家什就是嚇唬人的,來,讓哥稀罕稀罕你。”那無賴看是欺負百姓欺負慣了,毫無廉恥地撲了上去,“啊!”一聲慘叫驚動了寺廟前的人。
隨後是幾聲吼叫“殺人啦!殺人啦!”,夥長被那女的狠狠地刺了一劍,鮮血頓時染紅了袖子。
士兵們炸了鍋,操兵器圍攏過來,高一聲低一聲地叫嚷著,“他們是一夥的!圍住,別讓他們跑了。”
再就是那女子的怒斥聲,“你們是什麽官軍?像是一群土匪!有你們大唐就沒個好。”乒乒乓乓地是打鬥聲和哎呀媽呀的慘叫聲,幾十個士兵一轉眼東倒西歪地趴在地上。
“渾蛋,竟敢刺傷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槍頭他怎麽你了?老爺們,不就是騷氣些嘛。”
“造反啦!他們是壞人,是王郢派來的奸細。”
兩個軍官拉出兵器往這邊趕來。
“刺得好!這個無恥之徒該教訓。親故,請住手。”是個縣尉打扮的年輕人在一旁高喊道,他看上去頂多二十歲的年紀,生得溫文爾雅,纖細文靜,白淨臉上聚集著一團正氣,“安寧哈謝喲,大敵當前不要再起內訌啦,王郢亂賊就在城外,隨時都能攻進城來,我們要同仇敵愾啊。”
“崔致遠,你這新羅小子,才孵出來幾天啊!就敢在軍爺們面前指手畫腳了?給你個溧水縣尉玩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啦?你是在招賢驛被女鬼吸幹了陽氣吧?沒心沒肺地跑到這裡大放厥詞,我的手下用不著你來說三道四。”劉巨容對這個毛頭小夥子很是不屑一顧。
“劉將軍,此言差矣,有志不在年高,年輕怎麽啦?殺敵守土、保一方平安不比別人差。總比有些人活到一大把胡子,淨乾些欺凌百姓的事,比仗勢欺人、無惡不作要好。”
“你小子在我面前竟敢說殺人!你殺過人嗎?你呀,也就是跑到雙女墳前寫幾首歪詩,癡人說夢摟著女鬼睡個覺罷了,跟老子講殺敵守土,真是大言不慚,老子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隻這筒箭射死過多少人,你小子知道嗎?”他一抬手露出袖子裡的暗箭。
“暗箭傷人!算什麽英雄好漢?”一匹駿馬從他們身邊飛馳而去,馬上的小夥子不服氣地拋下一句。這位個子不高,是老百姓的打扮,身後背著長弓,手裡持有馬槊,看背影雄赳赳英姿颯爽,轉回頭可不好了,那相貌不敢恭維,甚是醜陋。
“這小子是誰?好好的人怎麽長成這個樣子。”感化軍的鎮遏使並未勃然大怒,隻向本地鎮海軍旅帥打聽其底細。
“從未見過,看穿戴應該是土團的民兵吧。”
聽說是臨時籌募的鄉勇,劉巨容的神情重又跋扈起來,“呸!又是個黃毛小子,什麽東西!”
雖是個無名之輩,卻被溧水縣尉手下的捕頭認了出來,“我認得他,他是臨安石鑒鎮人,小名喚做婆留,是個販私鹽的。”
捕快中又有人證實道:“是他,錢鏐,此人十分了得,擅長射箭、弄槊,又稍通圖讖、緯書,嗜好佔卜問卦,神出鬼沒,狡猾的很。”
“是呀,傳說他出生時,紅光滿室,伴有兵馬之聲。其父親是個本分人,認為這是不詳之兆,欲將他棄於井中,多虧被祖母攔下。因此,他的小名叫婆留。都說他不再販鹽了,前些日子,石鑒鎮土豪董昌招募鄉勇抵抗暴亂,他應募投軍了。”
“主帥在哪裡?援軍到了!”那醜小子在宮門前勒住馬韁,四下張望著大喊大叫道。
他這一嚷嚷不要緊,可驚動了所有官兵,劉巨容也顧不上吐蕃姑娘了,他興奮地望著那邊。
“援軍來了嗎?是哪個州縣的府兵?”左驍衛將軍同樣激動不已,跌跌撞撞地從棚子裡跑出來,像幾天沒見到母娘的孩子,“就你們幾個?開什麽玩笑!”當他看到只有二十幾個騎兵時泄了氣,而且還是拚湊來的民團鄉勇,杯水車薪不頂事的。
“是個文官!中用嗎?”小夥子向來心直口快,性格耿直,看不得書生氣重的人,他不情願地跳下馬來躬身施禮,“小民錢鏐,奉臨安石鑒鎮團練董昌之令前來增援蘇州,願聽候大帥調遣。”
他見對方沒有吭聲,面沉似水地瞅著自己,“看將軍不太高興呀,怎麽嫌棄我們人少力量小?將軍不必焦慮,我們董頭領帶著步兵隨後就到。”
“你們步軍還有多少人呢?”高傑聽有下文眉頭略展。
“步兵尚有百余人。”土團小將如實稟報。
這回將軍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一百多人,太少啦,蘇州城東、城南都是亂民,不下萬余人,你們還不夠讓王郢塞牙縫的呢。好吧,來了就好,不嫌少,蠍子肉也是肉啊。董昌作為一介草民,也曉得保境安民,孝忠皇上,難能可貴呀,我有機會便上報朝廷,舉薦他為石鑒鎮將。我這裡條件有限,你們幾個找個地方休息吧。”
小夥子剛要帶著自己這二十幾個人找地方歇息,卻見從東牌樓外慌慌張張跑來一個小卒,“要死快哉!大帥。”
“不用這樣咒我!你不要慌,快說出了什麽事?”
“稟告大帥,暴民正要跨過護城河,攻進東關相門啦。我們關不關城門呀?”小卒心有余悸地報告戰況。
這種態勢像一瓢涼水潑到冒煙的油鍋裡,各路人馬頓時炸了窩,軍心動搖騷亂起來,更有膽怯者直接向西牌樓逃遁而去。
前任嚴州刺史一拍腦門,“怎麽空城計不好用啦?亂民們沒有望風而逃,卻要殺進城來。不會呀,城內有奸細透漏了風聲嗎?一定是,官軍的虛實讓人摸清啦。”
“什麽空城計?難怪我們入城時,閶門大敞四開的呢。愚蠢!趕快關閉各處城門,落下千斤閘呀,堅守城池以拖待援才是上策啊。”醜小子聽說城門還開著呢,急得直跺腳,對這種把打仗當兒戲的做法真是不可思議。
“報!內麽卵,暴民衝進東關啦。”又一個士卒丟盔棄甲地跑來稟報。
“趕快關上城門!落千斤閘,分兵把守,亡羊補牢未為遲也。”文官出身的高傑此時慌了,他只顧扯著嗓子大叫著,命令著身邊的佐官趕緊去辦。
“大帥,還關什麽城門啊?暴民都殺進城啦,人家人多勢眾,我們還是撤往常州毗陵吧,那裡是望州,城牆堅固,我們再聚集人馬從長計議啊。”劉巨容畢竟身經戰事臨危不亂, 他回身去找旅帥屈立剛,可人家早就帶著部卒不聲不響跑到街坊外面去了,隨時等著見勢不妙拔腿開溜。
土團小校不聲不響蹲在地上,從懷中掏出三枚金錢,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握在手心裡隨便搖了幾下,冥思片刻撒在地上,連續六次喜上眉梢道:“困龍得水,大吉。”
他一個高跳起來,幾步來到高傑面前,“大帥,國難當頭為子民的應以社稷為重,要豁出命去報效國家,遇到危險豈能貪生怕死臨陣脫逃呢?畏難不前要一直逃到潤州城嗎?在下不才,願請一支將令,就我這二十幾個弟兄,去往東關殺退賊人。”他不等高傑應允不應允,立即讓二十幾個手下收集軍旗,每人一面插於背後鳥翅環上,二話不說縱身上馬,打著呼號直奔陷落的東關相門。
“這不是以卵擊石,以卵擊石嘛!二十幾個人就想擊退幾千人,這幫土團士兵就是書讀得少啦,沒有頭腦啊,自不量力,自不量力!”錢鏐的行為讓左驍衛將軍不能理解,想要加以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身邊的劉巨容不安地催促道:“大帥,趕快上馬隨我走吧,若是再猶豫耽擱,暴民就要殺過來了。”
站在原地的高傑是一臉苦相,“劉將軍,不是我不想走,可我這腿有些抖啊,邁不開步子。”蘇州城的統領哪曾見過這般危急的情形,早就緊張得要命,渾身發抖,四肢無力不聽使喚啦。
“你們這些讀書人真是麻煩,來人啊!把大帥的馬牽到這裡來。”他連抱帶掀地把高傑弄上馬鞍,囑咐其一定要坐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