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有所不知,劉鼎一歲時術士讓改姓劉,說他姓黃恐怕活不長久。你們不要再提皇帝的事啦,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事到如今功虧一簣,所經歷的事讓我不堪回首。我是冤句人黃巢,你們這三位小朋友是何許人也啊?大師,您是聽秦靖秦大叔說起過我吧?”漢子垂頭喪氣地解釋道。
老和尚聽他提起秦靖立刻面帶感傷,“阿彌陀佛,唉,說起秦靖我這心裡就不好受,若是我早些練成觀掌之術,有可能查出殺害他的賊人底細。黃施主,他倒是沒有提起過你,是義方孩兒住在國公莊時,來我這兒講到你的事。”
和尚指著高思繼對他說,“這孩子是老二高順勵的大兒子,叫做高思繼,此子非比尋常,使的一手好槍法,他日定能有所作為。”
“他是順勵兄弟的孩子!哦,二兄弟回濱州有些年頭了,我一直沒有機會再見。”黃巢對高順勵是熟悉的。
方山和尚想起一事便問道:“善哉,孫小子,你爹他不是尋義方來了嗎?怎麽不見他的蹤影呢?”
“大師爺爺,我們是分頭找的,聽說三叔他們退到萊蕪了,就到處去找,我也不清楚爹去哪兒啦。”小夥子騷頭弄眼一臉的納悶。
和尚吐了口口水在手心裡,端詳了半天也沒看出個結果,“小二跑哪兒去了?嗨,這法術傳到我這兒算是瞎啦,時靈時不靈的,心裡越著急越是不成,這不是耽誤事嘛。”他索性不去看了,又笑模笑樣地望著思繼,“孫小子,老衲聽說你成親了,好啊,日後生子更是人中之龍鳳啊。”
提起娶妻生子高家大少爺笑得合不攏嘴,“是呀,大師爺爺,我年前娶的媳婦,您是有神通的人,給看看我那高家長孫有沒有出息。”
“當然有出息啦,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你的兒子錯不了!可你是長子,不一定生的兒子就是長孫呀。”
“這麽說我的兒子要生在弟弟們的後面嘍?那無所謂。大師爺爺,有勞您給取個名字唄?我們高家下一代是行字輩。”高思繼誠心誠意地懇求道。
“善哉,那怎麽行?要你父親來取才對嘛。我這常伴青燈,無兒無女之人有何資格呀?”和尚謙虛地推辭著。
可思繼卻不以為然,“就是爺爺您啦,我看唯有您最有資格,有佛祖的靈氣,取個嘛!”
看孩子一再要求,房山大師也有意而為,“哈哈,老衲勉為其難啦,你說得帶個行字,那就叫高行周吧,男子漢大丈夫行走天下,建功立業啦。”
“這個名字好!”其余人都拍手叫好。
“大師爺爺,您看楊袞也老大不小的啦,早晚要娶媳婦生兒子的,您也給提前取個名字唄。”思繼對起名字來了興致,又拖著半大的楊袞來湊趣。
“阿彌陀佛,你這個師弟才多大呀,給兒子起名的事不急,而且他兒子的名字改來改去不消停,老衲只希望最後落到繼承父業上最好。”
老和尚從青石板上取下袈裟,袈裟已經烤幹了,在石板上留下清晰的印子,也不知是這次還是過去留下的,像一塊塊相連的田字。
他重新穿好向黃巢建議說,“黃施主,我看你暫時留在這裡療傷吧,我這山裡有座小廟,神寶寺,香火不旺人跡罕至,你正好假扮出家人避一避風頭。”黃巢本無處可去,又身受重傷,只能在這裡躲避一時啦,房山又向孩子們交代道,“天賜呀,你把鼎兒帶回國公莊去,暫時由你撫養,留在廟裡易生事端。
思繼你,帶著他們兩個馬上離開,不要走漏了消息,各回各的家,各找各的媽。”按照大師的安排大家各自去做。 郭岩臨行時把婷婷師父找天賜的經歷細說一遍,“保媽生娃娃咾,幾年不見,我欠么弟呦。”他又約定回灌口看望父母、小弟弟後,還要回桃花島來。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一轉眼一年過去了。賊寇蕩平,大亂平息,天下方定,皇帝已經由西川返還了京師,為一振頹廢之氣大赦天下,改元光啟。
怎奈江河日下,朝廷腐敗更甚,不予反思,反而變本加厲,權貴勾心,藩鎮鬥角,是愈演愈烈,達到明目張膽厚然無恥的地步。幾支楫篙難逆歷史洪流,義士扼腕也喊不回大廈將傾。
這不,在東都洛陽的天津橋上,有個魁梧和尚依著彩雲欄杆,凝視著川流不息的洛水,頗為傷感地低聲吟誦著“三十年前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問,獨倚危欄看落暉”。
“莊二哥,莫走!把《無極圖》賣給額,額再加五文錢。”從東面橋頭一前一後跑過來兩個白毛老頭子,跑在後面的邋遢道人揮舞著根棍子,扯著嗓子大喊大叫著。
前面的小個子歪戴頂牛皮小帽,你說他是侏儒,倒是貶低了他,可這五短身材著實濃縮得可愛,堂堂一個袖珍小男人,他肩上挎著個包袱,一個勁地回應著“不給,不給,一年長五個錢太摳門,俺偏不給”。
橋上的行人紛紛躲避著,兩邊的商販護住自己的生意,生怕他們兩個把攤子掀翻。
這邊破馬張飛地窮追不舍,那邊慢吞吞閑庭信步,“棲遠呀,昨天乘船離開京城時我就說,你來大唐一趟不容易,不知猴年馬月再來一回。認可耽擱幾天,洛陽是一定要來的,水席、龍門石窟、白馬寺不能漏項。前面就是董家酒樓,那裡的水席上菜似行雲流水一般,大蘿卜能做出燕窩的味道來。想我崔致遠十二歲渡海入唐,奮發苦讀,進士及第,可以說是學有所成,如今以大唐三品官銜‘國信使’的身份榮歸故裡,也算是衣錦還鄉,光耀門楣啦。哥哥我心裡高興,今日我倆兄弟去好好品嘗一番,這可能是我們回新羅前最豐盛的一頓啦。”
“歐麽!那是當然,只看這天津橋就相當給力啦。哦爸,不是父親非常想念你,派我來喚你回國,我哪裡有機會來大唐啊?糟蹋,你敞開了帶我耍,好吃的我要吃,好玩的盡情玩,我腿腳利索去哪兒都行。哦爸,啥狼黑喲!”往橋南正走著兩個文弱書生,他們背對著追逐的老頭子,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一下子便被撞倒在地。
“弟弟,你沒事吧?”
“歐麽,哦爸,我的腰扭了,這下毀啦,寸步難行啊。”
兄弟倆在互相詢問著傷情。
出家人依次將他們扶起,還幫他們拍去衣服上的塵土。沒等新羅人抗議呢,那小個的老頭子突然收住腳,解下身上的包袱,從圍欄的間隙中伸出去,“信球,臭道士!恁給俺站住保動,俺玩累了,年紀大了,再也不願意這麽跑下去啦,我這就把它扔到洛河裡去,省得恁惦記。”
“莫撒手!”
可道長製止已經晚了,對方是鐵了心不要啦,大布袋晃晃悠悠直線落向水面。
“寶貝呀!我的《無極圖》啊。”道長心痛地頓足捶胸,大呼可惜。
事也趕巧,這布袋並未落入湍急的水流裡,而是掉在一艘順流而下的帆船中,正正好好砸在一個學生的身上,此時他枕著本《易經》酣睡如怡,卻被突如其來的打擊嚇醒了。
他拿起袋子仰望天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於是松開系繩往裡探看,“弄啥眼?乖乖來,包袱,包袱裡裝嘞啥家夥?鼓鼓囊囊的,無極圖!畫的啥家什來?不懂,我去家看看。”那十三四歲的學生把圖重新裝到包袱裡,又倒頭便睡,心裡還琢磨著,“名利擾亂了意識,美酒和佳肴弄昏了心志,還有這天上掉下來的恩賜,這世俗的覺沒得睡啦。可是類?”
好像聽道有人在不遠處扯著嗓子叫嚷,“船上的小學生,你叫什麽名字?哪裡人士啊?”
“怎內咯營人?睡個覺也不安生。”少年極其不耐煩地回了一句,“亳州陳摶!”
等尹天賜從南面走上橋時,這裡的紛爭已經塵埃落定了,只有大和尚在勸說著老道士,那邋遢道士蹲在表柱下抹著眼淚,“爭了大半輩子,卻讓個孩子撿了便宜。”
“尹大哥,那個湖州茶行的大叔是你師父的哥哥呀?他送的這包茶葉真的是皇帝喝的嗎?”一個小孩子在問身邊的男子,孩子長得小眼細眉、若有所思的樣子。
同行的大人牽著他的手,“那店主是我師父的親哥哥,叫做莊開龍,送你的是湖州貢茶顧渚紫筍。劉鼎呀,你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生性多疑,不相信別人,總以為人家要看你的笑話。”
黑瘦男子猛得看到了大和尚,對方也發現了他們,三個人的眼光交匯感慨萬千。
“爹,尹大哥,那是我爹!”
“咦,你是黃北北?”
“不錯,天賜、鼎兒,是我。”
三個人擁抱到一起,但又即刻分開保持冷靜。
他們來到人少處再次四臂相交,欣喜異常。“黃北北,你這是真的出家啦?”
“阿彌陀佛,貧僧法號翠微,就在這東都的廟裡掛單。天賜呀,出家不好嗎?昔日龍袍加身一呼百應,整個人都飄得不行不行的啦,回首往事真是荒唐之極啊。在這兒的廟裡沉下心來,冥思反省,秦宗權在蔡州稱帝野心膨脹,屠戮百姓,焚毀城池,魚爛鳥散,人煙斷絕,醃製屍體充做軍糧,啖人為儲惡行難恕,勝過當年陳州之圍他提出的舂磨砦之罪;而尚讓之流背義賣友,不顧往日的誓言和情分,恬不知恥屈膝投降,喪心病狂充當鷹犬,到頭來還是躲不過項上一刀;至於林言逆子貪生怕死,殺親求榮,為保自己殘殺家人,這畜牲若不是旋即被沙陀兵砍死,老衲定要活刮了他;還有你師父和黃皓侄兒,還在恩怨仇恨的漩渦裡打轉轉,自號浪蕩軍轉戰江西,曾捎信來望我東山再起重整山河,可出家人心若止水看破紅塵啦,爭來爭去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啊。一切都該放下啦,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就像這橋下的河水一去不複返吧。唉,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們這是要去哪裡呀?”大和尚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兩個。
天賜嚴肅起來悄聲回答道:“我去年剛回國公莊便得到消息,馬不停蹄去了趟閬州,手刃了刺史陳敬珣。據我大北北神槍手夏書棋查訪,此人就是殺害我秦靖爺爺的元凶。我到閬州時,這賊子正在堂中與他師父叫做金粉娘子的密謀,要陷害前任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搶奪人家的煉金術呢。那個下毒害死賈爺爺的下賤女人也沒得好下場,被陳敬瑄帶到成都,不久便失了寵,她招蜂引蝶淫蕩不羈,奸情敗露後被奸夫一杯毒藥給鴆殺了。我回泰山後剛給爺爺上了墳,通報他老人家大仇得報,可以瞑目安息啦。一切料理妥當後,這才帶著劉鼎去明州,上桃花島找婷婷。”
天賜看到孩子那期盼的目光,忍不住向和尚提議道,“黃北北,到哪兒都是拜佛念經,不如和我們去明州吧,你們父子離得近些,彼此還有個照應。”
“天賜呀,你的這個主意也好,明州的雪竇山就是個清靜所在。不過,眼下東都更安全,你聽說過燈下黑的好處嗎?”大和尚神秘地笑了笑,然後叮囑孩子要聽哥哥的話,說完義無反顧地向橋南端去了。
可孩子撒開小腿趕上去,把手裡的那包茶葉塞到父親的手裡,和尚看是茶葉瞬間淚奔了,哽咽著讓兒子聽天賜哥哥的話,抹著眼淚一步一回頭地走啦。
“尹大哥,我爹他會來明州嗎?”
“我想黃北北會來的,他說燈下黑安全,卻沒去想他的那些昔日的臣子舊部,人家都認得他呀。別望了,他都走沒影啦,你是大孩子了,要懂事明理,要堅強自立。”天賜的大手撫在劉鼎的肩頭。
“我們走!尹大哥,這就去桃花島找婷婷姐姐。”劉鼎沒有讓眼淚流出來,緊緊撰著小拳頭,可能小小年紀遭遇的不幸太多了吧,“大哥,以後我不再姓劉啦,我姓黃,永遠是嫉惡如仇替天行道、頂天立地摧枯拉朽的大英雄黃巢的兒子。”
幾年後大齊舊臣原吏部尚書、充水運使張全義佔領洛陽,投靠朱溫做了河南尹,一次在廟裡偶遇黃巢,黃巢怕事情敗露被迫離開東都,投到雪竇山雪竇寺, 並圓寂在那裡。
光啟三年(887年)淮南節度使高駢被宣歙觀察使秦彥、都將畢師鐸所殺,是用橫刀砍的頭,應了信州砍旗的報應,廬州刺史楊行密為其報仇。
文德元年(888年)唐僖宗駕崩於太極宮武德殿,宦官楊複恭即已故楊複光的堂兄,擁立壽王李傑為帝,史稱唐昭宗。
龍紀元年(889年),秦宗權為部將郭璠逮捕,獻於宣武軍節度使朱溫,同年解往長安,斬於皇城西南隅獨柳下。
大順二年(891年),閬州刺史王建攻入成都,囚禁苟且偷生失寵的田令孜和其兄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田令孜後被勒死在薛濤住過的碧雞坊。
天佑元年(904年)朱溫強迫昭宗遷都洛陽,後將其殺害,立昭宗嫡次子也是第九子李柷為帝,時年十三歲,史稱唐哀帝。天祐四年(907年),朱溫接受唐哀帝禪位,正式即皇帝位,更名為朱晃,改元開平,國號大梁,後世尊為梁太祖。升汴州為開封府,建為東都,而以唐東都洛陽為西都。廢唐哀帝為濟陰王,遷往曹州濟陰囚禁,次年將其除掉,自此大唐滅亡,立國共二百九十年。
接下去的各路小朝廷更加混亂不堪,割據一方,似走馬燈般轉瞬即逝,明爭暗鬥,殘酷無情,搞得天下四分五裂,民不聊生。正可謂:五代十國草台班,敲鑼打鑔鬧得歡。你方唱罷我登場,殺親爹的是畜生,拜乾佬的是渾蛋。
謝謝諸位看客的支持!暫且讓小的歇歇筆,喘口氣,充充電,再接著寫《五代十國英雄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