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契丹人,再看這兩個騰躍而來的男子,他們是極其疲憊相互扶持著。還好,有同族青年上前相攙,還彬彬有禮地躬身問候“扎西德勒”,老人同樣以禮相還“扎西德勒秀”。
經黃巢詢問方才得知,他們是去勃海途徑這裡的,在莊子觀看聖人像時遇到那孩子和狼群,中年男子躲避不慎,還把腿給抻傷了。
“嘔!”吐蕃老人突然乾嘔起來,見他臉色慘白,呼吸困難,四肢冰涼,全身無力,不是青年人手疾眼快,他就癱軟在地上了。“我身上有青稞酒,喝兩口緩一緩就好了。”老人從衣窩裡抽出個銀壺。
“潑拉,都成這樣了!怎麽還喝酒啊?”青年人立即阻止他,並把銀壺奪了下來。
“媽耶,不要潑!潑了怪可惜的,讓我嘗嘗青稞酒的味道。”申屠生一把將酒壺搶過去,迫不及待地揭開壺蓋陶醉地聞著,他那紅紅的鼻頭更加膨脹鮮紅了,還有些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整個人被酒氣熏得美美的,好像一隻緊抱堅果的松鼠。
“善哉,老施主,你需要靜臥休息呀,從高原下來是要難受些日子的。想當年代宗時吐蕃攻入長安,隻呆了半個月就撤走啦,其中原因,一個是忌憚郭子儀的神威,另一個便是整天昏沉沉的不能適應。還有這位施主也傷得不輕,我廟裡正好有伸筋草,煮水熱蒸幾次自會痊愈的。兩位施主都在貧僧的廟裡住下,調養調養,再走不遲。”
“師父,和尚說得對呀,自從洛陽見到您,您就全身乏力,無精打采的。我這又傷了腳,正好在廟裡養養,您也有時間傳授輕功給我嘛。”張直方也認為在廟裡住下是兩全其美的事。
“阿彌陀佛,施主還要消習輕功?將來腿不瘸就不錯了。”出家人看著那傷腿感到並不樂觀。
“真恣兒,這青稞酒清香醇厚、綿甜爽淨,之前我只在賈家樓喝過一次,現在還記憶猶新呢。然鵝,美酒不能多得,都過去幾年了,那回是陪我師父去的。”方士吧嗒吧嗒嘴回味著,“年青人,你是從京裡賈家樓來的?秦叔、賈叔和義方兄弟還好啊?”
吐蕃青年正一手一個扶著那兩人往廟裡走,聽到問話回頭答道:“都好,我是三個月前去的長安,三哥不在京裡,他奉旨去黔中了,說是南昭大兵壓境,那裡的經略使臨陣脫逃,皇上讓他去收復失地啦。秦大叔也要回泰山去,我去時他們正收拾行李呢。”
“哦,都好就好。”申屠生舉起銀壺又要喝上一口。
那邊二爺單旺喊道:“申屠生,走啊,星星都出來了,像你這樣磨磨蹭蹭的,到長垣得半夜啦。”
“來了!師叔,也沒狼攆您,急啥?”他將酒壺往卞和尚的懷裡一塞,急匆匆跟著兩位師叔上馬走了。
“嗯,嗯嗯!”從遠處傳來清嗓子的聲音,黃巢聞聲大笑道:“卞師父,你聽!大哥他們回來啦,我那外甥林言的報事嗓子又在打鳴嘍,五裡外都能聽得見。”果不其然,不多時由西面來了一大群人,他們踏著星光,打著火把,趕著十幾輛大車浩浩蕩蕩像打了勝仗。
“大哥、兄弟們,你們回來了!一路辛苦啦。”黃巢邁開大步迎上去。
隊伍最前面的漢子興奮地回應道:“二弟呀,你恢復得不錯呀,都能下地走路啦。好啊!我們走得這趟很順利,要總能如此平平安安的就好嘍。”這漢子是黃巢的大哥黃存,他身旁的是叔伯弟弟黃鄴、黃揆、黃欽、黃秉、黃萬通、黃思厚以及多年共患難的夥計們。
“嗯,嗯嗯,二舅,我們這次去東都販鹽可是賺了,攤到個人的手裡指定不少,大家都等著分錢呢。”不時提嗓子的小夥子樂呵呵的。
“你小子,提到錢就眉開眼笑啦,遇到官軍卻哭爹喊娘的。這回不分了,先存起來,有大用處。”大家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他那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先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隨後有直性子的大聲疑問為什麽。
“阿彌陀佛,施主們進廟裡說話吧,在外面不方便,人來人往的保不齊聽去一耳朵,報到官家引來羅亂,貧僧可怎麽活啊?”和尚本來脆弱的神經哪經得起這般蹂躪,早已似驚弓之鳥提心吊膽了。
大家依主人的要求趕著馬車魚貫而入,卞和尚緊跟著把山門關個嚴實,身後傳來“哢”的插栓之聲。
咱們先不講東明的黃巢是如何養精蓄銳積攢實力的,也不提單氏兄弟赴百裡外的長垣,又是怎樣與王仙芝共商舉義大事的,隻說說離此地五百裡之遙的衛州汲縣,那裡此刻卻是烏雲密布暗藏殺機。
這汲縣可不是默默無聞的小地方,它北面的沃野就是昔日周武王率八百諸侯同盟軍大敗商紂的牧野之地,再往北去是淇縣,更是商朝的行都,大名鼎鼎的朝歌。
一座大廟就建在這片沃土之上,千年古刹朱牆環圍,古柏交柯,碑碣如林,殿宇宏敞,開心柏、沒心菜、天葬墓此地獨有,其蘊天地之靈氣,藏日月之精華,盡顯高貴古樸、剛忠仁勇之氣。
“不愧是天下第一廟啊。”發出感歎的是個男子,他帶著兩個孩子下了軒車,把馬車栓好後拾級步入山門。
孩子們天真無邪,大的在前,小的在後,蹦跳著跑向巍峨的拜殿,那小的孩子臉上還戴著個彌勒面具。院子裡又刮起了一股勁風,吹得九脊歇山頂大殿前面的柏樹枝乾亂晃,“大哥,這風刮得照實大哦!都要把人卷到天上去嘍,你看天井裡的這棵樹老慘啦,中間被掏空了,四分五裂的。”
的確,這棵柏樹與眾不同,從根至每一枝樹梢全都是裂開的,小孩子用手緊抓著岌岌可危的樹乾,生怕它被大風吹散了。大孩子並沒去看什麽空心柏,而是縱情於旋風之中施展拳腳,只見這十幾歲的小人兒,打出的這套拳法柔中帶剛,剛柔相濟,一招一式中盡顯勁力。
“哥,你打得老麽好咧!這叫啥拳?是師父教的嗎?多咱教教我唄。”
“是我自己心思的,依四季之風的力道,創和風式、曛風式、朔風式和颶風式,我就叫它四季拳。”大孩子還在有模有樣地比劃著。
“阿彌陀佛,小伢兒!不要耍子兒,本來風就大,搞啥西?被你這麽一搞又添了三分風力,冰冰瀴的呀。”從拜殿裡站起個人來,他光著脊梁,隻穿著下裳,從手裡掐著的念珠和布絝上看,應該是個出家的和尚。
“哎呀呀,冷,冷啊,冷死啦。”還有人在輕聲呻吟著,聲音裡夾帶著抵抗不住寒冷的顫音。
兩個孩子好奇地轉過碩大的香爐,避開高香的雲霧繚繞,這才瞧見拜殿裡還坐著一位。這人有四十幾歲,頭頂蓄一綹長發,用黑色長巾盤成椎髻,斜插於額前,左耳帶著銀製大耳圈,懷裡還摟著根紫銅的棍子。他此刻緊閉雙目,裹著僧衣,渾身發冷打著哆嗦,顯而易見是生病了。
盡管外面披有白色羊毛編織的披氈,裡面穿著黑色右衽大襟衣,還嫌不夠直喊著太冷。“哎,打從雪山下來,就覺得胸悶氣短,渾身的不自在,走到這廟裡實在是太冷啦,凍得我直哆嗦。哎呦,禪師,衣服你快穿上吧,可別著涼了。”病人強打精神自言自語道。
“火盆來啦!看把你冷得上牙打下牙,瞅著就讓人心痛,快取取暖吧。”應該是廟祝端來了火盆。可真是雪中送炭來得及時,那異族男子顫巍巍地伸出雙手迎向通紅的炭火,跳動的火焰頓時映紅了他的臉龐。
“暖和,暖和多啦,謝謝你們了。”受人恩惠自然要千恩萬謝,“師父剛才問我要去哪裡?我冷得厲害不能回答,現在緩過神來了,我阿西拉坡是去勃海,曹操所說的碣石你曉得嗎?”他從身邊的背簍裡抓了一把,竟然捉出個須足皆動的蟲子,隨即拋到嘴裡有滋有味地嚼著。
和尚看他吃蟲子甚感詫異,先是咧了咧嘴,又擠出笑容點頭說熟悉,“它的方位我是再熟悉不過了。有曹孟德的《觀滄海》一詩,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幸甚至哉,歌以詠志。您這是去看那石頭嗎?”提到勃海,他似乎眼前看到了波瀾壯闊的海天一色,耳畔聽到前赴後繼的澎湃濤聲,還有那屹立海中因詩揚名的幸運礁石,心曠神怡間抑揚頓挫地背起詩來。
男人沒有出家人那樣閑情逸致,反而心情不悅地抱怨道:“石頭有什麽好看的?我們那兒的冰川到處是石頭,時刻都有巨石從山頂落下,滾動聲像打雷般轟鳴,我是去勃海拾海螺的。”
“善哉,海螺非得到碣石去拾嗎?哪裡沒有啊?長安、洛陽都有賣的,東海海邊的還近些,不用強挺著糟蹋身子。”
那異族人擺手擺得倒是堅決,“哼哼,海螺一定要那裡的嘛,我黃蜂阿西說到做到,不能取巧失言不講信義,為小師弟去拾海螺義無反顧。唉,就讓我們好好地慣著他吧。”
“阿彌陀佛,孩子可不能慣,慣來慣去成禍害。他要什麽就給他什麽嗎?做父母的怎麽能這樣做呢?要海螺就去拾海螺,若是要鮫鯊還要捕鮫鯊嗎?”和尚自認為溺愛孩子不妥,他一眼看到站在拜殿外的師徒三人,他們正靜靜地盯著自己看,“阿彌陀佛,幾位施主是從哪裡來的呀?這麽晚了還趕路啊,要去哪裡呀?”
帶著孩子的男子身穿紫衣大氅,態度謙和,老成穩重,他友好地抱拳施禮道:“在下洛陽夏書棋,去北邊走親戚,孩子們吵著要來比乾廟看看,故此錯過了時辰,想在廟中借宿一晚,不知師父方不方便?”
“我們家去,回濱州。”
“大叔,大叔,師父說我消武消得好,還要帶我去海邊釣魚呢。”
兩個孩子看得出很是興奮。
“可以,可以,沒問題,有空房。哎,這麽晚了還帶著孩子,就是我沒住的,也有孩子們住的。”旁邊的廟祝熱情友善,極爽快地答應了。
“善哉,你們也是去看海的?可不能嬌慣孩子過了頭啊,要星星就摘星星,要月亮就夠月亮,你們看大殿裡的先賢比乾,就是前車之鑒啊。商紂王就是被慣得任性胡來,長大後想改都改不過來啦,最後落個自焚亡國的下場。可悲,可歎啊!昏王亡國豈堪陳,只見明誠不見身。想得先生也知自,欲將留與後來人。”出家人眼望著殿內的神像,有感而發作起詩來。
過路人只是付之一笑,轉向火盆旁的異族男人,看了穿戴又看那銅棍子,尤其是棍子上鑲嵌的一葉葉銅片片,“這位朋友,你是從灌口來的嗎?冒昧地問一句,你是黃蜂阿西,西川耙耳朵馬學玉的弟子吧?”
“別聽江湖上的討厭鬼亂嚼舌頭,我師父馬學玉怕什麽老婆?什麽耙耳朵?他是威震兩川的英雄豪傑,除暴安良,濟世救人,修整江堰,梳理水道,人人敬仰的灌口馬王爺。”男人沒好氣地扭過頭去。
“師父,我去看孔老夫子的劍刻石碑嘍。思祥,跟我來!”大孩子心裡有事等不及啦,蹦跳著跑向殿後去了。
小的可能是怕黑,緊拉著師父的手央求著,“師父,我也要去看孔老夫子寫的碑。”他仰起小臉可憐兮兮地招人疼愛,師父慈祥地摸了摸孩子的頭頂,領著他轉過大殿向後面去了。
“高思繼!狗踢等。這回家氣,我向爹娘告狀,你只顧自己玩,不管我。”師徒倆走入陰陽牆了,和尚還能聽見小孩子那脆嫩的童音。
“阿彌陀佛,不冷了吧?你還是在這廟裡休息幾日,貧僧也遊方無事,天亮了到附近的鎮子裡為你討付藥來,養好了再去拾你那海螺吧。”和尚接過異族人遞來的僧衣,看他烤火烤得面色有了紅潤,已經不再哆嗦發冷了,便放心地穿上袈裟。
“我去給你拿些熱水和餅子,肚裡有食就更好啦。”廟祝是個熱心腸,轉身向二門裡的廊廡拿吃的去了,男子充滿感激地連聲說著謝謝。
“善哉,這風刮得挺大,雨卻沒下來,反倒是把烏雲給吹散了。”和尚因那人的病情有所好轉而心情大好,仰頭愜意地遙望蒼穹,只見一輪明月高懸天宇,撒下皎潔的月光如水一般,似將大地萬物洗滌乾淨,汙穢齷齪全被衝刷得無影無蹤。
“把所押之人交出來!”隨著一聲斷喝是兵器的鏗鏘之聲,有人衝入比乾廟裡打鬥起來。
“啊!”一條斷臂橫空飛來,直接甩到殿前的香爐裡,血淋淋的手掌裡還緊握著兩個餅子。
以死相搏的兩夥人剛剛還是十幾個人抵擋五個,哪知人數佔優的武藝卻稀松平常,幾個照面便形勢逆轉,只剩下兩個領頭的漢子,其余的都已陳屍當場了。
步步緊逼的五個人臉上都罩著黑布,最矮的一個厲聲命令道:“放下武器!饒兒等不死。”兩個官差已經退到拜殿前,眼看力量懸殊招架不住,卻沒有放棄投降的意思,他們一左一右護著個老人。
“善哉!秦靖秦施主,怎麽是你?”殿裡的和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脫口驚呼出聲來,引得雙方都側目觀看,見是個出家人並未理會。
只有那老人借著月光分辨出後,無奈傷感地回答道:“原來是貫休師父啊。”
哪兒有時間待他們敘舊攀談啊!小個子官差用鬼頭刀指點對方,“大膽狂徒,竟敢殺害捕快,劫持國家欽犯,你們是哪個山頭的?敢不敢報上姓名?”
“哼哼,你少要誆我,是想查明底細,帶官兵剿滅我們嗎?恐怕你沒那個機會啦。既然已是死到臨頭,我讓你死也死個明白!聽好啦,老子是徐州義軍,奉張處讓張將軍的派遣,來解救秦靖秦老英雄的。”
待他講出來頭,高大的蒙面人高聲製止他,“老四!你怎麽口無遮攔,出來時張將軍反覆叮囑,不要說出我們是徐州義軍, 讓官府知道了,豈不做實老英雄通敵之罪,你呀!壞了大事啦。”聽他的語氣並沒有擔憂急迫之意。
小個子卻撇了撇嘴,“大哥放心,死人還能把事情說出去嗎?”
“噢,你們是張處讓派來的呀?京城有人告發秦靖與張處讓狼狽為奸,表面上是師叔師侄,暗地裡充當龐勳的細作,為徐州收集軍情通風報信,起初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是證據確鑿,千真萬確了。秦爺,自從泰山出來,一路之上說是有人陷害你,你有多麽多麽冤枉,義正詞嚴信誓旦旦。我還真以為是仇家誣陷呢,本想回到京城幫你洗去不白之冤,我呸!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如今你還有何話講?”大個子官差手持雙鉤氣得咬牙切齒。
他的同伴卻沒那麽激動,緩和語氣解釋道:“幾位朋友,有話好說,講句掏心窩的話,我們和秦爺也不是外人,是有多年交情的。此次去泰山緝拿嫌犯,也是上支下派出於無奈,有人以通敵罪把秦爺告到刑部,我們六扇門只能依命緝拿嘍,從泰山出來可沒有為難他呀。是吧,秦爺?”他轉向秦靖求證著。
秦靖大義凜然地眼望著五位蒙面人,“是的,五位義士,劉頭、李頭待我很好。也感謝諸位前來搭救,可我不能跟你們走,我們秦家與羅家是世交,處讓是羅諫的二徒弟,也就是我的侄子,僅此而已。今天我若是跟你們走了,不是說明我真的私通徐州了嗎?那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啦。並且我是一定要去長安的,為我那屈死的賈大哥討回公道。”看來他早已下定了決心,要去京城為自己洗刷不白之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