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船擇一開闊地帶靠了岸,眾人急忙忙地下了船,向前面火勢最猛處奔去。“師姐,我們是不是來晚了?”“不會,你聽還有喊殺之聲。”張祜側耳細聽的確遠處有人在大喊大叫,而且不只是一兩個人。三十余人呼啦啦靠上前來,倒把岸邊的人們嚇了一跳,紛紛手持家夥擺開禦敵的架勢。待看清是紅鞋子女俠們,都長出了一口氣,喜出望外地大呼道:“我們的人!鄧大爺,紅鞋子老母她們到了。”喊聲未落,從前面跑來五個人,最前面的是位四旬出頭的褐氅漢子,手提一杆半丈把長的馬鞭子,透著一身的精明強乾;緊隨其後的是個年齡相當的男子,赤著雙手,可細看在腰間別著個黑色的投石帶;再往後是兩個略微小幾歲的中年人,一人持管判官筆,一人握柄大橫刀,看他們是百倍的精神,千般的抖擻。後到幾步的漢子,光頭大耳,眯縫眼掃視著一切,周陌一看認得,這不正是那開元宮前摩尼教烈火旗的曹旗主嗎?五位英雄上前躬身施禮,齊向老母恭敬問候。老母急迫地詢問道:“鄧莊主、公冶莊主、包莊主、風莊主、曹旗主,前面發生什麽事啦?慕容先生可好?這大火是你們烈火旗放的嗎?”為首的褐氅漢子雙眉緊鎖,百感交集地回話,“老母,火不是我們放的!主上被四個新羅人劫持了,我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啊。”老母心急如焚催促他,“孤煙莊主,你簡單說一下事情的經過。”鄧孤煙鄧莊主穩了穩激動的情緒,開始從頭講了起來,“昨天前半夜,來了四個新羅人,他們說是張祜張公子的朋友。主上一聽是先前給我家報信的新羅友人,心裡特別高興,熱情地款待他們。夜深了我們各自回船休息,主上有意把客人留在他的船上,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詳談。可萬萬沒想到,到了後半夜,有人發現主上的船偷偷摸摸地要自行離去,我們幾個上前去詢問,可看到了河畔漂浮著幾具護衛的屍首,馬上意識到大事不好。再等靠前時船已劃到了河心,我們沒有猶豫急忙駕船想去攔截,可發現各船的槳櫓均被破壞掉了。正當無計可施時,曹旗主他們到了,來得太及時了!”曹旗主曹烈接過話說:“是啊,老母,你讓小侄隻帶兩名教徒先行趕來,真是太遠見卓識了。我剛到就見新羅人挾持著慕容先生向北而去,鄧莊主他們正要尋船去追。可突然渡口裡泊著的船隻紛紛燃起大火,火勢蔓延極快,幸虧從上遊下來一條官船,慌亂避險中不偏不倚正抵住了北逃的帆船,那新羅頭領氣急敗壞將船上官差打落水中,幸得我們及時搭救尚未溺水遇難。老母,你看他們過來了。”大家向後看去,八、九個落湯雞般的官吏失魂落魄地聚過來,為首之人是個相貌怪異、不修邊幅、粗衣粗褂、頭罩折角巾的中年男子,此時他不再笑了,而是驚魂未定地直哆嗦。“我的惠山泉水呀,我的高郵湖大閘蟹呀,全完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像是對人傾訴要博得同情,又自言自語似追悔莫及。張祜向這人喊道:“溫庭筠,怎麽那是你們的船?”溫庭筠聞聲從自責中抬起頭來,似見到親人般抽泣不已,頓足捶胸地訴說著,“張老師啊,俗話說,欲速則不達。這回我是相信了!自從惠山取水回來,一路倒是順暢。可是李哥突發奇想,說李德裕的老娘最愛吃大閘蟹,現如今正是‘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蟹子最肥的時節,弄幾斤揚州本地的高郵蟹子孝敬她老人家豈不美哉?我一聽便自告奮勇,連夜前往,李哥說不急,可明早順路捎上。
可我心血來潮地建議,一來那樣太過倉促,不能保證品質;二來大白天地興師動眾,太過招搖。紳哥一聽,認為我說得沒毛病,甚是想得周全。我便半夜動身前去高郵湖收了這五百余斤肥蟹,沒想到回來的路上禍從天降。搞成這樣可如何是好啊?”張祜不住地安慰他。 “是誰放的火?”身後是人聲嘈雜,馬踏鸞鈴,一位官員在眾兵士的簇擁下匆匆而來,“你們這些人都啞啦?快說,是誰放的火?”見無人回答,官員用馬刺向岸上人等一掃,不容置疑地命令道:“眾將官,把他們全帶回節度使府衙去!”這馬上高官大腹便便,儀態大方,一雙小眼睛滴流亂轉透著精明,說的是滿口的京腔,一聽就知道是從長安皇城來的。“杜悰節使,不是這些人放的火,放火的在河裡呢。”溫庭筠大聲稟告著。馬上官員俯身觀看,借著火光認出對方,很是意外地說:“是飛卿啊!這大半夜的,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還弄得一身的水呢?可別著涼了。”他馬上命令手下人解下披風給溫庭筠穿上。庭筠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經過講給他聽,官員明了其中的因由,立即發令讓士卒們向河裡齊聲呐喊,“賊人聽著,快把船劃回來,否則要開弓放箭了!”喊了數遍,那船上的新羅人無動於衷。岸上的節度使一聲令下,二十多名弓箭手齊發飛蝗,可能是河面過寬,這眾矢有的落入水中,有的即使射到船上也是強弩之末。一個射手疾呼,“節使,快看!他們把前面的官船給鑿沉了。”可不是,那官船忽忽悠悠向河底沉去,“這些敗類!不得好死。”庭筠痛心疾首地怒吼著。他這邊怒氣衝天,可那邊船艙裡踱出一個大平臉的漢子,幸災樂禍地向岸上朗聲笑道:“沉了條船認倒霉吧,咱們後會有期啦。揚帆啟航!”瘦高個子樸護衛把住船舵,鴨蛋平臉的金護衛和花郎將軍合力扯起風帆,眼看著他們就要大搖大擺地逃之夭夭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杆長箭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從樸護衛的後背穿過,他驚愕地圓睜二目,一股鮮血從嘴角流出,未出一聲當場斃命。又是一箭飛來,金護衛的頭顱貫穿一洞,力道還未截止,碗口粗的桅杆被射中轟然折斷。倒落的杆子砸向花郎,虧他手疾眼快撤身躲閃,可還是被劃傷左臂,殷紅的鮮血直流。大家舉目但見遠處奔來二十余人,均是北方異族裝束,最為搶眼的是一個手握四尺長弓的少年,他背後斜負箭囊,之中利箭皆長近兩尺,青石為鏃,豬皮為罩。此子英氣勃發,鬥志昂揚,看到他就讓人想起初生牛犢這個字眼。他快步向眾人跑來,在大家的敬佩目光中出乎意料地高聲叫著,“二叔,我來接應您了!”這是喊誰?人們驚奇地尋覓著,站在人群最後的朱大此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晏然自若地大踏步走出來大聲應著,“大延廣,兩年多不見,你又長高了,這楛矢石砮射的是越發得心應手,百發百中啦,你們怎麽會來呢?”小夥子眉開眼笑地湊到跟前,望著朱大親熱地回答:“二叔,我這楛矢石砮的射技不都是您教的嗎?自從兩年前我隨遣唐使到長安太學習識古今制度以來,已經兩年有余了,這回是學成回國途徑兗州,聞聽您帶隊南下姑蘇,我便帶著同行武士前來助陣。尋到燕子塢與新羅新任清海鎮大使鄭年不期而遇,他們假扮我們渤海國人在佯攻參合莊,雙方就此交手,打得是勢均力敵,旗鼓相當。後來他們撤走了,我們緊追不舍不斷襲擾,就這樣打打停停尾隨至此。”在叔侄兩人說話的當口,河面上再起風雲,大平臉閻長手持障刀劫持一個中年人,向岸上氣急敗壞地叫囂著,“放我們一條生路,否則結果了慕容台的性命。”刀下之人正是南燕金刀遺脈慕容台,他頭髮偏黃,鼻梁高挺,眼眶深凹,身高八尺,腰帶有九圍,神采飛揚,形貌舉動優美。特別是額頭上那中央隆起的半月形重紋,仿佛南燕獻武帝慕容德轉世一般。他面對鋼刀泰然蔑視,不卑不亢,還凜然勸解著閻長。“你給我閉嘴,喪國之主不思復國,整日誇誇其談;不顧眾望所歸,意志消沉貪圖安逸,腦滿腸肥卻手無縛雞之力。我看不起你。”這話戳到了大燕後裔的心窩裡,他羞愧地再無聲息了。王子大延廣年輕氣盛,不加思索,拉滿長弓又是一箭,直取閻長的梗嗓咽喉。帶毒的楛矢見血封喉必死無疑,不容閻長反應,刹那間長箭已飛到眼前,蓬的一聲悶響,一支片箭凌空相擊,論力量和速度較其更勝一籌,直接把楛矢頂到河裡。
哪兒來的片箭?在熊熊火光的映射下,一小隊身穿棉甲,手提刀槍弓叉的武士在將軍的帶領下湧到河邊,這將軍高顴骨,圓扁臉,小眼睛炯炯有神。他腰挎障刀,左手握著反曲小弓,右手腕子上懸掉著個帶繩的靠管。他們一到河邊就拉圓了陣角,與對方怒目相峙,刀光劍影一觸即發。隊伍前的將軍大喝道:“靺鞨小子,休要猖狂!不要以為仗著人多,我們就怕了。”他又向著中原武林人士喊著,“眾位英雄,我新羅此次前來,並非對慕容遺脈心存惡意,全是為其復國大業著想,朗朗日月,可鑒我心。渤海國確實要強加阻攔,這位王弟大虔晃不是活生生地站在這裡嗎?難道我們傳遞的消息是虛構的嗎?大家不言而喻了吧!請高抬貴手,放我們和慕容先生過去,千萬不要上了靺鞨人的當啊!”朱大,不!應該是渤海國王弟大虔晃反唇相譏道:“顛倒黑白,胡攪蠻纏!你們說說,為了什麽要協助慕容氏復國呀?為了伸張正義,樂於助人?人們的眼睛是雪亮的,誰會相信呢?我看你們是為了自己,為了拉攏同道,夾擊渤海國,以達到擴展疆土,稱雄遼東不可告人之目的。說好聽的,慕容台只是你們手中的一枚棋子;難聽的,他就是任你擺布的傀儡玩偶。今天你想陰謀得逞,別做夢了。”新羅將軍勃然不怒,拔出障刀,厲聲吼道:“自古水火不相容,英雄各為其主,為本國利益好男兒頭可斷,血可流,大虔晃我敬你也是一方豪傑,今日你我在此分個上下,決個高低,如果我輸了定當自己了斷血濺三尺,望你饒過我手下的將士,放他們北歸;如果我贏了,希望你們聽聽慕容先生自己的意願,不要橫加干涉。”“好,就你我一戰定輸贏,免得搭上他人的性命。”王叔從身邊兵士的手裡取過一把鋼刀,正要上前拚殺,卻被旁邊的侄子拉住,“將軍,我可以代替我二叔與你比試嗎?”新羅人打量一番大延廣,挺胸傲然地說:“可以,別怪我欺負孩子就好。”王叔不無擔心地阻止他,王子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二叔,殺雞焉用宰牛刀?你就放心吧。”
話出人到,他手擎一杆大槍跳入場中,槍對刀猶如蟒蛇翻身虛實換無常,刀抵槍勝過泰山壓頂馳緩破凶險,周圍的江湖英雄、官兵將士乃至從火堆裡逃離的船客們都為雙方捏了把汗。但畢竟這是一場年老力虧和血氣方剛的對話,幾十個回合後新羅人已是氣喘籲籲,汗流浹背了。王子心中暗喜,更加使出渾身的解數,一招快過一招,一槍猛過一槍,招招要命,槍槍刁鑽。見將軍只有還手之力,認輸自盡就在眼前。俗話說:“吉人自有天相。”就在將軍力不從心之危急時刻,從人群中躍起一人,威風凜凜口中大喊:“鄭年叔叔,我來助你!”但見來者是個少年英才,十五歲的光景,濃眉虎目,大耳有輪,中等身材,長得敦實有力。見他單臂掄起一杆金槍,呼呼作風,直逼大延廣。這槍法真可謂,平下裡橫掃千軍,豎起來穿天破地,出神入化,力大槍沉。金槍在掌中一抖,借氣發力,一槍變兩槍,兩槍生四槍,轉眼間身前身後遍是槍花,有實有虛。在月光下,刺出點點寒芒,讓人目不暇接。忽地腳下疾步如飛,縱身擒槍攻入,一招長河貫日,勢不可擋,逼得王子步步後退。大延廣也不示弱,大槍撥開金槍,分心便刺。小夥子金槍護體忽又似落葉飛花,槍頭化作漫天飛舞的花瓣,罩出一片金幔,舞得風雨不透。幾十個回合少年故意賣了個破綻,王子哪裡知曉?還以為是天賜良機,暗自竊喜,全力挺槍跟進,逼著對方向後避走,取勝良機怎能失之交臂?大延廣端槍緊追,哪知正中人家的誘敵之計,見少年英才一招似靈猿矯捷,倒提槍杆側身翻轉,槍尖上挑,徑直扎出,人槍化成一道飛鴻,金槍不偏不倚向王子前心疾刺,大延廣再想躲避那是不可能的了。就在命將歸西的陰陽交界之間,那少年金槍倏地回撤,大吼一聲“到此為止吧!”王子面露慚愧,心有余悸地抱拳退回本部,王叔大虔晃急忙私下安慰。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可是泰山秦靖秦英雄的徒弟嗎?”一直在旁邊觀瞧的義玄和尚發話問道。少年就是一愣驚奇地問:“禪師,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師父正是秦靖,我是他老人家的二弟子高順勵。您是哪位呀?”和尚會心地一笑,“善哉,不出貧僧之所料,你這秦家槍與你師父如出一轍,尤其是那回馬槍,瞬時讓貧僧想起十年前雞足山的往事。可能你與我未曾謀面,不很熟悉,但提起我師父希運大師,你一定是曉得的吧。”勵兒眼光一亮,仔細端詳那和尚,恍然大悟大聲地問:“師父是希運大師的首座弟子義玄禪師吧?我是早有耳聞,就是無緣相見呀!”和尚親切地回答:“正是本和尚。可我不明白了,你怎麽認得這新羅人的呢?”勵兒回頭看著鄭年,看著他那張同樣是茫然的臉,“鄭叔叔,還沒記起來嗎?”他從懷裡拿出一物戴在臉上,那是個彌勒假面,“記起來了嗎?池州杏花村,這假面還是浣兒姐姐給做得呢。”鄭年喜不自禁地嘖嘖連聲,“秦英雄的小徒弟,哎呀,一晃四年了,都長成大人了,那時我還在徐州銀刀軍任職。對,池州的杏花村,借問酒家何所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我義弟杜牧的詩,對,他也是秦英雄的義弟。”在場的眾人聽他們談得如此親熱,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相見,溫庭筠向來是不落人後、愛湊熱鬧的主,他也耳尖聽得仔細,湊過去疑問道:“你們談到的杜牧,是不是現任比部員外郎的杜牧之呀?”見疑問得到首肯,他抿嘴笑了,“來,你們幾位都過來,都得給這位新任淮南節度使行個禮。人說不知者不怪,這位非是別人,將軍,你應該管他叫三哥,他乃杜牧之的三堂兄駙馬爺杜悰。”話說開了,看真不是外人,彼此相互見禮。這麽一來就是再有矛盾,也沒法拉下臉來了,雙方經過商議還是詢問慕容台的心思吧。
就此喊過來船上的三個人,閻長遲遲疑疑地跳下船,看岸上是一團和氣,丈二和尚摸不清頭腦,納悶地悄聲問鄭將軍:“清海鎮大使,你們這唱的是哪出啊?”待慕容先生邁下船來,四位家臣和張祜急忙上前相攙,不住口的自責安慰。最後離船的是花郎將軍,還不忘提槳自衛。“拉倒吧!花將軍,把那槳快給人家留下吧,再拿走這船就剩船板了。這裡都是兄長子侄,那東西用不上啦。”鄭年半開玩笑地告之。隨後他正色問責大平臉:“老閆,我們出來前是怎麽合計的,你怎麽整出這霸王硬上弓的架勢來啦?你這是要把慕容先生劫持到何處啊?”還沒等欲言又止的閻長申辯,慕容台痛心疾首地呵斥道:“這個狼心狗肺的家夥,他要把我送給回鶻可汗,消除大燕復國的潛在危險,以換取遼東所屬各部與新羅武力的聯盟。”鄭年聞聽大怒,指著閻長咆哮著,“閻長啊,閻長。你空有匹夫之勇,胸無點墨,海盜習氣不改,整日裡教坊酒肆,花天酒地,謀劃正事卻似懂非懂,似是而非。張大哥和我們不是商定好了嗎?由新羅全力支持姑蘇慕容東山再起,一統燕趙,再創大燕之輝煌。其中略使小計,佯裝渤海勢力攻襲加以推動,也是為了使其破釜沉舟,成人之美的良苦用心。可你卻要挾持先生北去回鶻,邀功乞憐,我不知你是真得沉迷酒色,利令智昏,全然不知呀?還是想借機出走,邀功請賞,背叛新羅呢?難道你不知道?就在幾個月前,回鶻汗國已被黠戛斯部所破,崩潰離析,部族西去,我想聽聽,你要投靠的回鶻可汗又是哪一位呢?”閻長被說得是瞠目結舌只會說:“我真得不知!回鶻崩潰離析了?我聽花郎說契丹八部並非省油的燈,只知道利用後主之名,吞並其他部落壯大自己,不會真心與我們聯手去損耗實力。我想倒不如將慕容余孽直接奉獻給契丹的宗主,令其聯合不是更直接些嗎?”“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鄭年鄙夷不屑地訓斥道。紅鞋子老母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的搶白,“別吵了,還是讓我們聽聽慕容先生的想法吧!”
大家的目光齊聚到慕容台的身上,這位年過四旬魁偉漢子那雍容的臉龐上呈現出堅定不移的神情,“我還是想北上,實現我慕容家未泯的誓願!”一騎紅塵,飛馳而來,馬上緊勒韁繩的是位面目英俊,舉止瀟灑,上唇與頦下留有微髭,腰間挎著金刀和黑劍的六旬老人。他翻身離鞍,跪倒行大禮參拜,“主上,這北地是歸不得的。”慕容台雙手扶起老人,喜不自禁地問道:“公孫先生,你來得正是時候,我正要派人去襄陽絕情谷請您出山呢,不想你這麽快就來了。你說不能北歸,何出此言呢?”老人再次深施一禮懇切地說:“主上,想我公孫家系南燕外戚,自老祖公孫五樓起,世代受大燕恩德,無以為報,願肝腦塗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請聽微臣相勸,這北地是去不得的,復國之日尚須時日。”他見後主面露疑惑,進一步諫言道,“主上,你不要被北地貌似分崩離析,群龍無首的現狀所迷惑。你可知這推翻回鶻的黠戛斯部的底細嗎?他們自稱是西漢李陵的後裔,酋長裴羅自認為與唐朝皇帝是同宗,心安理得甘願臣服。因此北地外觀大亂而內在不亂,仍似鐵板一塊,而且愈加依附大唐,黠戛斯雄踞漠北,似大唐李氏的堅固長城。再說奚、契丹、室韋各部,自其宗主西遁,看是恰逢鮮卑民族團結統一的千載良機,實則它們是各懷鬼胎,重新投靠中原,以李唐馬首是瞻。就拿契丹為例,據可靠信息,八部盟主耶瀾可汗遙輦屈戌與大迭烈府夷離堇耶律勻德實密謀,待主上北去,將攜天子以令諸侯,收復鮮卑各部,任其招搖還則罷了;如若不甘受其利用,則秘密除之,自起爐灶。所以主上聽微臣一句忠告,北歸凶多吉少呀!”可那主上慕容台晃著腦袋不同意他的看法,以勢在必得的口吻固執地講:“四百多年了,可算有這復國雪恥的機會,怎能失之交臂呢?我慕容金刀遺脈的列祖列宗會在九泉之下扼腕歎息的,鮮卑諸部乃同宗同根,雖各有志向,但也不至於卑劣到如此境地吧?並且有新羅友邦誠心相助,大業可成矣!北歸我決心早下,勿用再議。”聽主上執迷不悟,老人撲通雙膝跪倒,接連叩頭苦苦哭諫,“主上,聽微臣肺腑之言吧!想當年末主慕容超不聽老祖公孫五樓之計,棄其‘避開東晉劉裕北進鋒芒,扼守齊南大峴山天險,拖延時間,派小股精騎截斷晉軍的糧道,東西夾擊取其後方’的良策。而是自以為南燕國富兵強,無須示弱,引晉兵入峴,然後以優勢騎兵迎戰。一念之差,大業飛灰煙滅,痛心疾首啊!”一聲怒喝,慕容台面沉似水,“不要再提那些老皇歷了,誰又能未卜先知呢?我看你公孫望北是越老越沒了志氣,回你的絕情谷苟且偷生去吧。”老人匍匐在地老淚縱橫,“主上,老臣公孫一家世代不敢忘懷當年廣固(益都)城中先帝托孤寄刀之事呀!就是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提起往事慕容台也壓住火氣,略有感動地彎下身子,雙手扶起地上的老人,“公孫先生,不必如此,公孫家的忠誠不容置疑。好吧,快去準備船隻,我們即刻北上。”
“非也,非也。”金風莊莊主包可為直抒己見地大聲阻止道,“主上,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公孫望北,江湖人稱‘俯視天下,危及床帷’。沒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沒有瞞得過他的秘密。他今日千裡奔來,苦口婆心地規勸主上,您怎麽就置若罔聞、一意孤行呢?您若落入奸佞之徒的圈套裡,損失的不僅是您自己,更毀掉了咱大燕復國的千秋大業呀!“正當慕容台低頭猶豫時,從上風上水的河面上急駛而來一條小船,船頭迎風屹立一人,白頭黑面,頜下一部銀色美髯,墨色束發帶勒住前額,英雄大氅隨風鼓舞。箭打般轉眼即到岸邊,腳尖輕點一縱離舟,躍起身形立於近前。“呼延老英雄好!”“呼延寨主,您來了!”眾英雄齊上前去問好行禮。慕容台也躬身施禮,“嶽父,你老怎麽來了?”老英雄哈哈大笑,拱手還禮,“大家好啊!”他向女婿問道,“台兒,你這是回姑蘇啊,還是去遼東啊?”慕容台恭敬的回答:“孩兒已經下定決心回歸北地,團結鮮卑各部光複大燕。”老英雄捋髯柔和地問:“就沒人勸阻你嗎?”“有,公孫先生剛剛阻攔我呢。”他將剛才的對話重述了一遍。“糊塗啊,台兒,你糊塗啊!衝動是魔鬼呀,我想告訴你的也正是公孫望北所說的。老夫今天專程從淄州五松山南來,就是要阻止你姿意妄為,貿然行事,倘若北歸,凶多吉少啊,你想重走史思明大燕皇帝的老路嗎?”看女婿還在舉棋不定,老爺子生起氣來訓斥他,“慕容台!公孫望北是皇親國戚,其老祖公孫五樓統領朝綱,還有托孤護主之功,他能坑你嗎?我,呼延簡,家族世代耿直赤誠,上自前趙鎮東將軍呼延謨報國安邦慘死在石虎刀下,家族散落。到義士呼延平解救公孫太皇太后、段太后和末帝慕容超,還把女兒嫁給了末帝,可謂傾肝瀝膽。幾百年來,慕容和呼延兩家多有姻親,不分彼此,我又怎能看著自己的女婿往火坑裡跳呢?”闡明利害,推心置腹,說得慕容台無話可說。“這些全都是真的!”王弟大虔晃沉默良久了終於開口直言,“慕容先生,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和你講,我們此次南來就是要勸阻你北歸的。你可以不相信我們,說我們都是為了私利蒙騙於你。可你看看這封密函,那上面鈐於信封的契丹官印你可要看仔細了,這封信是八部盟主耶瀾可汗遙輦屈戌寫給大迭烈府夷離堇耶律勻德實的,看過其中的內容,你便會清楚呼延老英雄和公孫先生並沒有說錯,也清楚我們渤海國此次南來的用意啦,那契丹的險惡用心便一目了然了。”他將信呈上,待後主讀罷密函,慕容台仰天長歎,“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大燕復國無望了。”公孫望北勸解道:“主上,不必氣餒,還是從長計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機會總會有的。”家臣遺老們紛紛安慰著。“回姑蘇!”慕容台心思沉重地吩咐著。“主上,這金刀您還是帶回燕子塢吧!”公孫望北建議道。慕容台苦笑著說:”還是遵照末帝的遺旨留在你那裡吧,待興兵復國時再歸還於我。我當務之急是回參合莊苦練武功,不能受人劫持而無還手之力呀,我決心修得真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慕容台一行人向眾人告辭後,尋船回蘇州,公孫望北、呼延簡也各回逍遙谷和五松山了。主角走後,這出戲也到此告一段落。那新羅將軍鄭年問勵兒從何處來、要去往哪裡?勵兒如實回稟,是從許州潭家溝義父王金處去太湖看望大師兄的。鄭年面帶喜色對他說:“正好,你替我給浣兒帶句話,告訴她,她父親身體安康,但十分想念她,讓其盡早回家。”高順勵急著趕路,與大家拜別,繼續南下往太湖去了。眼看鄭年也要離開之際,張祜實在憋不住了,湊到鄭年面前要問個明白,“鄭將軍,老夫想問問這次傳信之人為什麽偏偏選中我呢?”鄭年坦誠回答:“張老爺子,選中您,其一,因我義弟杜牧有詩相讚,說您為人極好,清高豁達;其二,是你在江湖中的威名,德高望重,又是南燕遺老之後;最重要的是您心眼實在,沒有花花腸子。”望著新羅人遠去的背影,張祜暗自嘀咕著,“都怨杜牧那小子,胡亂說個什麽,說這個品那個。自己整日裡放蕩不羈,人們背後都說你什麽,‘年少多情杜牧之,風流仍作杜秋詩’。這新羅人也是,把話說得這麽完美做什麽?還不如直接說我沒心眼,發夯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