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已到了晌午,小豬心裡惦記著送信的事,連忙洗了把臉向十六宅趕過去。這十六宅也真是好找,按早上段成式所指的路線一路尋來,在長安城的東北角上,是一大片錯落有致的府邸,雖比不上皇宮的金碧輝煌,卻不失華麗大方的莊嚴之氣。東面、北面是高聳的城牆,西邊、南邊被興寧、大寧、長樂三坊包裹起來,是處與世無爭的幽靜所在。最初玄宗建宅時規定,除皇太子入居東宮外,其他所有皇子都必須移居十六宅,並由大內太監管理,不得擅自離開長安,否則家法懲治。此舉為的就是圈禁監管,以防兄弟之間為爭奪皇權骨肉相殘。可事與願違,這裡表面上是平平安安,可骨子裡卻是勾心鬥角,暗流湧動。周陌離開大道拐入巷子,發現巷口牆根處停著一輛大板車,車上載著個大號的木箱子,四個腳夫裝束的漢子蹲在一起旁若無人地曬著太陽,只是他們有些與眾不同,眼珠子滴溜亂轉鬼鬼祟祟的樣子。他沿著巷子挨門搜索下去,這個宅子不是,下一個一看也不是,幾近絕望時,忽然眼前一亮,西面巷口處轉過來一位公子和一個挑擔子的仆人,吱嘎吱嘎地晃過來,“公子,請問光王府在哪裡呀?”師傅聞聲放下擔子,摘下肩上的手巾擦了把額頭,走在頭裡的公子打量著他,“你去光王府啊!我也是,跟我來吧。”仆人重新將沉沉的擔子順上肩,又吱嘎吱嘎地晃起來。東面不遠處,在城牆根下偏僻的角落裡隱著一戶不大的院落,宅門的木匾上斑駁地刻著“光王府”三個字。小豬有些不相信地走上前去,心裡犯起嘀咕來,“光王身為皇叔怎麽住得如此寒酸?”進入半開的府門,門洞裡有個小黃門俯在桌子上衝著盹兒,可能沒睡實,聽到來人的腳步聲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得仁公子、宇文師傅又來送釀皮呀?”小黃門親熱地站起身招呼著。“是啊,是我娘讓我送來的。公公辛苦啦,一會兒進去吃一碗。”他們看起來是這裡的常客,和小太監很熟的樣子。那送貨的腳步絲毫沒有停頓,挑著擔子直接進府去了。周陌陪著笑臉報上姓名,簡要地說明自己的來意。“把你的姓名寫這裡。”小太監瞬間像換了個人,面無表情地指指桌上的冊子,小豬規規矩矩地寫好名子。“放這兒吧。”小太監懶洋洋地說。“托我捎信的人讓我當面交給光王。”“那就等著吧,麻煩。”小太監不耐煩地夾了他一眼,又攏肩閉上了眼睛,懶洋洋地趴回原處。一個時辰過去了,小豬實在是等得不耐煩了,走到桌前用手扯了扯太監的衣袖,“還是煩勞小公公給通報一聲吧。”小太監伸著懶腰,不情願地嘟囔著,“你這個人啊,灑家不是不給你通稟,這幾日王爺的心情不大好,不想見人,就是給你報上去,也不一定要見你。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這兒等著吧,一會兒王爺和國舅要上章敬寺去,他出來了你不就見著了嗎?”
正說著從園子裡出來三個人,右邊的是一個和尚,年過五旬,從裡到外透著精明強乾,個子雖不高,但充滿著激情與活力,給人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右邊的是個四十開外的中年人,鬱鬱寡歡的一張臉,膚色白皙,雙眼無神,只是個子很高,像個人幌子似的呼達著。中間的男子更有得看,先不說他一瘸一拐地狼狽像,就這臉上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活像個雞毛撣子。模樣長得還算周正,前額平展居中,下頜方圓豐隆,鼻直口闊上接印堂,鳳目渾濁無神,兩道細眉眉長過眼。他中等身材腰粗體胖,白白嫩嫩全是虛肉,
舉止言語間時時帶出明顯的遲鈍和木訥。聽那高個子說:“怡兒,不是舅舅說你,早上不讓你去你非去,不會找個借口推脫了嗎?這一天天的不是墜馬就是滾樓梯,早晚把小命搭進去。你還記得年初那次,也是和他出去的吧?也是從馬背上意外跌落,摔昏在冰天雪地裡,大隊人馬的竟然沒人察覺,我都感到不可思議。到了夜裡二更天你才蘇醒過來,不是巡夜的剛巧經過,聽你拚命地喊‘額是光王,不能就這麽完咧’,才得以脫險,多玄啊!”右邊的和尚也在詢問:“南無阿彌陀佛,王爺,這次又是馬驚了,還是鞍子肚帶開了?”這麽稱呼他,那中間這位一定是光王了,他愣怔怔地似乎在回憶上午的驚險,“都不是,好像有人在後面打得我。”兩旁的人再沒有吭聲了。周陌見三個人走到近前,站起躬身施禮,“您是光王爺吧?小人是從杭州來送信的,鹽官海昌院住持齊安大師讓我給您帶了封信來。”說著便從懷裡取出那封信遞了上去。那王爺好像一時沒反應過來,傻傻地看著小豬,“怡兒,是你王叔齊安大師來的信。”國舅爺提醒著他。“哦,是王叔來的信啊!”他這才恍然大悟,接過信來上下端詳之後拆開,拆信的動作倒是麻利。光王從信封中倒了半天,除了一根小木棍,什麽也沒有了。王爺又一次好像一時沒反應過來,傻傻地看著小豬。“信封裡裝著一截木棍,得用眼睛看的,那就是目字加大口,口裡有個木,這不就是個睏字嗎?說你是被禁錮在框框裡。你把信拆開了,也就是說讓你自己解脫出來。”國舅為自己的聰明激動不已。“南無阿彌陀佛,國舅真是聰明!是個睏字。”國舅一臉的無所謂,酸溜溜地回應道:“我聰明不聰明能怎樣?一個不入流的國舅,哪裡比得上那些嫡親貴戚,處處不受人待見。”光王並沒有注意他們兩人在講什麽,還在合計著此信的寓意,“南無阿彌陀佛,光王爺,您是琢磨齊安大師為什麽給你捎來這封信吧?”看王爺那雙疑惑的眼睛,和尚接著分析說,“我看這封信來得正是時候。乃是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再遲些來,恐怕就晚了。”光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追問出家人:“怎辦?”國舅也幫著詢問道:“鏡霜法師,信好拆,一撕就得了,可這禁錮他又如何突破呢?國法家規談何容易,天涯海角皆是王土,何處可以安身立命呢?請大師指點迷津。”和尚沉思不語,取過桌上的毛筆,握穩光王的手腕子,在他展開的左手手掌上勾勾摸摸寫了什麽,只有光王看得見,那寫得是“百丈”兩個字。 “小夥子,你來長安有落腳之處嗎?要不你來王府暫住吧?我們現在去章敬寺為太妃祈福,回來再細談。”國舅熱心地問這送信人。光王一皺眉,吐出三個字,“不好吧?”“我在長安有落腳之處,住在陸禦史府上,不麻煩各位了,而且過兩天我就要回去啦。”周陌臉上掠過一絲不快。和尚建議道:“南無阿彌陀佛,小施主,這麽遠來京城不容易,不如多呆上一些時日,各處逛一逛,有空時來貧僧寺裡坐一坐,我那章敬寺乃是鄭國公魚朝恩為代宗先皇的母后章敬吳太后祈福而獻宅修造,建得是頗為壯麗,很有看頭嘞。”還沒等小豬答覆,光王緊皺眉頭阻止他,“法師這麽忙,怎好打擾您清修呢,不妥。”小豬心裡愈加地不痛快,不願多呆,抱拳告辭。“小夥子,這麽遠來送信,謝謝你啦。我們一起出去,順便找個酒館為你接風。”國舅還是通情達理的。可王爺沒動地方,冷冷地看著他,小豬看這場面心裡在想,“別人說得一點不錯,這光王是和別人不一樣,四六不懂,好賴不分。”他拋下一句話“不打擾了”,扭頭便走。光王似無意地將書信和木棍放在桌子上,獨自嘀嘀咕咕道:“王叔,您這是開的哪門子玩笑啊?”三個人並肩快步走出府門。走到巷子的拐角處,正要轉向南面奔往通化門,王爺說鞋裡有石子硌腳,讓和尚與國舅先行一步,自己扶牆抖落著鞋子。他見四下無人,一溜小跑追上向西而去的周陌,親切地召喚著,“小兄弟,等等。”小豬正滿是憋悶地走著,忽然有人在後面追上來,回身見是那個不懂人事的王爺。“小兄弟,別往心裡去。我叔叔可好啊?”光王壓低了聲音問。“大師挺好的。”小豬面無表情地回答。“那就好。你來的時候他沒有交待別的嗎?”“沒有,隻說是把信交到你手裡。”王爺略加沉思,果斷地叮囑道:“謝謝你,小兄弟,聽哥哥的,不走來時的路,馬上離京,切記。”他真誠地一笑回身要走,又似想起了什麽掉頭問小豬,“你叫什麽名字?”“周陌。”小豬被他這出乎意料的舉動弄糊塗了,呆呆地看著光王轉過巷口。“這是剛才的王爺嗎?像變了個人似的!這裡面一定有蹊蹺,他真的是藏而不露,大智若愚嗎?搞不懂。還是聽人勸吃飽飯,趕快離京吧。”他匆忙加快了腳步。他快,有比他更快的,從後面咕嚕嚕推來一輛大板車,車上的大木箱子好像很重,隱約能聽到裡面傳出“嗯、嗯”的響聲。推車的兩個人賣力地目不斜視,有一種提心吊膽,偷雞摸狗的架勢。車兩邊分別緊跟一人,四下提防,面無表情,當經過周陌身旁時,臨近之人從嘴角擠出少許壞笑,也是稍縱即逝。小豬望著這幾個步履急急的漢子走上了興安門大街,心中納悶地想:“幹什麽的呀?穿帶這般整潔利落,衣料雖不華麗,可一看皆是上品。氣質也與眾不同,那胡須剃得乾乾淨淨。”當板車被推入太極宮,從延禧門進去時,周陌恍然大悟,“是四個大內太監啊!”那木箱裡的嗯嗯之聲突然提高了幾下,小豬影影綽綽聽起來是“額是光王!”“怎麽會呢?都是這王爺給鬧的,滿腦子都是他了。”周陌暗暗責怪自己,大步流星地向南面走下去了。
大板車一路經長樂門、朱明門、兩儀門,暢通無阻地推到太極宮內寢永巷,由早已等候在那裡的永巷令指引著,進到一個昏暗的小跨院裡。“得手了嗎?皇上還等著呢。”“得手了!挺順利的。”永巷令得到肯定的答覆,臉上緊張的表情像刮過了颶風般煙消雲散了。幾個人打開箱子,解開裡面的麻袋,露出用布堵住嘴五花大綁的男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光王。他已經沒了力氣,因為呼吸不暢癱軟一團,四個人把他連扯帶托地弄出來,從車上拋下丟在地上。“這裡是哪兒啊?”這是拿開王爺嘴上的麻布所問的第一句話。永巷令不緊不慢地回答:“光王爺,你可別怪我們,灑家也是奉旨行事,沒有辦法呀。您這貴體先委屈委屈,這兒是西內的冷宮,你可不要大喊大叫,除了孤魂野鬼,是誰也聽不見的。最近一個賜死在這兒的主子是害死莊恪太子和他母親王德妃的楊賢妃,這位可是不好惹,心如蛇蠍,詭計多端的。王爺,你瞧著辦吧。”他揮了下手裡的拂子,厲聲吩咐道:“仇公武,按皇上交待的做吧。”這四個太監中年紀稍長,老成穩重之人哼了一聲,重新堵住了王爺的嘴,把他身上的繩子又勒了勒,捆得像個端午節肉粽子似的,四個人又提又拽把光王拋進東淨的糞坑裡。光王支撐著從汙物中站起來,弄得滿頭滿臉的屎尿,隻感到從頭頂涼到腳底,心裡絕望地說:“這就是命啊!鏡霜和尚老是講‘人有千算,天止一算’,我不服氣,總以為人定勝天,我不去招惹人家,把自己藏起來,你們就把我忘了吧。可不行啊!還是不依不饒地要置我於死地,我威脅到你們什麽啦?這樣逼我!怎麽說我也是你的親叔叔啊。”當他在臭氣熏天的糞便中掙扎時,永巷令和太監仇公武已來到甘露殿複命了,先是三跪九叩龍案後傳來問話,“事情辦妥當了嗎?”永巷令的腦袋快貼到方磚上了,畢恭畢敬地稟明道:“皇上,您吩咐的事奴才辦完了。”“好,沒有人看到吧?”太監仇公武同樣戰戰兢兢地回復說:“稟明皇上,誰也沒有發現。”“好,抬起頭來。”兩個太監提心吊膽地抬起頭來,見龍案後一坐一站是兩個人,一個高大魁偉,一個瘦弱纖細,他們認得皇上背後之人是寵冠后宮的王才人。“姐姐,你說朕該如何處置我們這位光叔呢?”皇上也拿不定主意,抬頭問著王才人。才人纖指摩挲著他的肩頭,柔弱中帶著不容置疑地堅定,“怡弟,你忘了啊!昔日鬼谷子留給孫臏的錦囊,馬陵道上射向龐涓的飛牤啦?大丈夫行事,講求堅定果斷,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她隨手捏起案上的小木棍,從中間用力掐斷,“他不是想逃脫禁錮嗎?皇上,你就成全他,讓他從肉體上徹底解脫吧。”皇上還是猶豫不決,手裡拿著那個空信封反覆端詳著,“他畢竟是我的親叔叔啊!我還真有些不忍心。越是癡癡傻傻的,我這心裡越是不落底。他也在盛年,比我隻大三歲,比我大哥敬宗、二哥文宗小一歲,暗藏心計,精力充沛,指不定做出什麽奇謀偉業來呢。二哥在世時,曾在十六宅宴請諸王,席間眾人歡聲笑語,唯獨他悶聲不響,二哥想拿他開涮,下旨‘誰能讓光叔開口說話,朕重重有賞’,諸王一哄而上,對他百般戲謔。可這個光叔始終都像一根木頭,無論大夥如何戲弄他,他連嘴角都不動一下。看著他那逆來順受的模樣,大家越發開心,尤其是二哥在一旁笑得是前仰後合。姐姐,你說我當時怎麽想?”“你呀?是不寒而栗!”王才人撥弄著那個折掉的木棍,胸有成竹地回答。皇上投去了讚許的目光,“姐姐真乃我的紅顏知己呀!不錯,我當時確是不寒而栗,觸目驚心。人能做成這樣,不是大愚,就是大智,如果是刻意去裝出來的,那忍辱負重、臥薪嘗膽的功夫可謂登峰造極啦。”王才人蹙眉低首道:“我還聽說,老早年間,他還是個孩子時,就有異相,爬上哥哥穆宗的龍位上擺出朝見大臣狀,有模有樣的。為了你自己,還有千秋萬代的基業,再聽姐姐一次,下決心吧。”匍匐在地的永巷令尖聲尖氣地進諫道:“皇上,奴才鬥膽說一句,才人娘娘說得極是呀!親王不應久沉廁中,萬一此事透漏出去,將陷皇上於不孝、不仁、不義呀,不如及早處置,以絕後患為上策。奴才想,皇上不如派一得力之人,不用繩子,也不用火燒,龍種皇子沒那麽容易死,乾脆給他一刀,親眼看著他咽氣,一了百了。”皇上把手裡的信封用力攥成一團,狠下心來說:“叔叔,你太無禮啦!這可怪不得我了,你不想解開這個睏字嗎?好!我給你徹底解脫。來,仇公武,朕意已決,由你全權負責,把這件事辦得乾淨利索了。”永巷令絞盡腦汁又積極獻策,“陛下,奴才冒昧地再獻一計,不如同時下旨授於光王官職,傳詔王府,更顯得光王的失聯與皇上無關。”皇上非常滿意地首肯道:“很好,甚合朕意,那就傳旨由中書省起草詔書,給他個江陵少尹吧。”王才人心滿意得地挽起皇上的胳膊,向後殿走去,邊誇著心愛之人,邊用小木棍刮著他的大耳垂,“完美!”皇上一把搶去她手中的木棍,才人撒嬌地揮動粉拳捶打著,“幹什麽?給我!我要。”皇帝示弱地抱頭求饒,討好地連聲說:“給你,全給你,我都是你的。”
太監仇公武退出甘露殿後,並沒有立即回到永巷,直到過了一個時辰才見他四平八穩地從兩儀門走過來,他去哪兒了沒有人知道,唯一不同的是腰間多了一條麻繩。他和冷宮的執事太監打好招呼,莫讓淨頭等閑雜諸人進去,一個人徑直走進東淨,“光王,光王,你靠過來。”他向糞坑裡縮成一團的王爺喊著。此時的光王已是萬念俱灰,被臭氣熏得頭昏目眩的,正恨自己人生辛酸坎坷,迷迷糊糊地念叨著,“額是光王,不能就這麽完咧。”突聽有人在喊他,他尋聲見坑上是那太監,正和他招手呢,便心存提防地淌過去。見太監從腰間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光王一驚絕望地嚷著:“你要幹什麽,想殺死我嗎?”仇公武一把拽過來還在掙扎的王爺,俯身提刀將他身上的繩索割開。接著是一根繩子拋下來,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又襲上光王的心頭。“這是讓我自盡嗎?”“你個蠢蛋,哪兒有用麻繩自盡的?那得用白綾子。快抓住了,我拉你上來。”仇公武低聲緊迫地說。借著繩子的拉力,光王嘗試了幾次也沒能爬上來,“不行了,我渾身沒勁,上不去啊。”太監看著這不爭氣的王爺,氣憤地搖搖頭,“你個蠢蛋,平時胡吃海塞,像頭笨豬。關鍵時刻拉松,一會兒人家醒悟啦,反水變卦了,看你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他把繩子拴在柱子上,果斷地跳進糞坑裡,用力將王爺托舉上去,然後滿身汙物地拽著麻繩攀上來。“跟我走!”他抖了抖短打上的瑣碎,邁步向外就走,可沒走幾步感到不對勁,回頭看光王還坐在原處,“怎麽不走啊?”他著急地問。光王有氣無力地回答:“在這兒和在外面不是一樣嗎?你下手吧。”“你個蠢蛋!我是來救你的,要想宰了你,我還用跳進糞坑裡嗎?我叫仇公武,幾年前在我叔叔家我們見過面,你記起來了嗎?”光王茫然地打量著他,“我叔叔,左神策軍護軍中尉仇士良。你們不是好朋友嗎?當初不是差一點就把你推上皇位的嗎?我,他侄子,好好想想。”王爺辨認著忽然眼睛一亮,“你是仇公公的侄子,可你不是在大內聽差嗎?怎麽會在這裡呢?”仇公武歎了口氣,無奈地說:“皇上不是猜疑你嗎?”“我知道啊。”“皇上畢竟礙於情面,遲遲沒有對你下手。”“我知道啊。”“可不知怎的?昨天夜裡他和王才人出外回來後,突然下了決心,吩咐我們四個中常侍把你抓來,要人不知鬼不曉地除掉你。”王爺憤憤地吼道:“為什麽呀?我終歸是他的親叔叔啊!我又沒想搶他的皇位,為什麽呀?”仇公武冷笑著,“你個蠢蛋,正因為你是皇叔,還是個與世無爭,深藏不露的皇叔,這更可怕。你還記得早年間郭太皇太后宮中的刺殺案嗎?為何事後不了了之,那個幕後主使據說正是太皇太后本人。”“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處處留意,加倍提防,唯恐他們再猜疑迫害。我跟仇中尉說過,我不想爭皇位,不要把我當成對手。”太監不容分說地阻止他再講下去,“事到如今,還說這些有什麽用?”他從腰裡又拔出把匕首,塞到王爺手裡,“拿著,這把匕首是上面讓我刺你個透心涼的,做個紀念吧。當務之急是想想躲到哪裡去?王府你是回不去了,你舅舅那兒也是去不得的,京城裡已經沒你容身之處啦,你自己有主意嗎?”光王低頭思索,忽然想起來問道:“你知道有個叫百丈的地方嗎?”“百丈?沒聽說過呀。好啦,不管百丈、千丈的,我和我叔叔商量過了,不是齊安大師給你捎信來了嗎?你就去杭州鹽官他那裡,快走吧,以防夜長夢多。”仇公武架起王爺,走到院中的板車前,把光王又裝進大木箱子裡。他找來木鍁和土筐,將木箱用糞覆蓋上,看沒有破綻,咕嚕嚕地推起車子向通化門而去。
出了長安城一路向東,看前面灞橋不遠了,仇公武棄了板車,將王爺從箱子裡攙出來,兩人避開行人專走小路,來到大運河的廣運潭碼頭,尋到一艘插著蘭旗子的官船登上去。當臭氣熏天的兩個人步入富麗堂皇的中艙時,迎上來的正是以一己之力推崇當今皇帝登基的左神策軍護軍中尉仇士良,“王爺呀,您受驚啦!快,公武啊,帶王爺去後面沐浴更衣。”仇士良殷勤張羅著。洗漱完畢,當更換了一身華服的光王再次出現在中艙時,大桌子上已是杯盤羅列了。幾杯佳釀下肚,光王渾身暖和多了,他是再三感謝叔侄倆的搭救之恩,“應該的,我們不是朋友嗎?王爺,我現在是太后悔了,當初只看重了五皇子的魁偉果斷,沒想到他的冷酷無情、忘恩負義。對自己的親叔叔都能下此毒手,真是禽獸不如。對您都這樣,可想而知對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更不會有好下場。自我們這位皇上即位以來,對灑家這些擁立之功的奴才們,陽示尊寵,內實嫌之,和李德裕那條瘋狗狼狽為奸,刻意打壓我們,大明宮內的甘露之變才過去幾年啊,我每每想起總是不寒而栗,記憶猶新。總想找個踏踏實實的靠山,過幾年安安穩穩的日子,這要求不高吧?嗨,這都是奢求!”聽仇公公的一番話,說得王爺不禁淚流滿面,回想這麽些年的委屈磨難,百種滋味湧上心頭,難過委屈地傾訴著,“說起來叫人寒心,我母親是宮女出身,從哪方面講我也沒有爭儲的可能,我也不是自不量力之人,處處忍讓,時時警醒自己,可就是這樣,他們還不依不饒地陷害我。”
老太監添酒布菜安慰道:“王爺,不要太過悲憤,當今皇上對我們不也是如此嗎?想我仇士良從小黃門做起,內給事,數出為監軍,複入為五坊使,一步一步終日臨深履薄,戰戰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在宮中侍奉六主,擁立二帝,盡心盡力二十余年,可結果還不是落得人家眼中釘,肉中刺,極力拔出而後快。”說著說著,這太監也落淚啦。借酒澆愁一杯接一杯,因是酒的緣故,使光王飄飄然心裡松快多了,老太監也是一樣,“王爺,聽老奴的,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能走多遠走多遠,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這個東西,幾起幾伏,誰也說不好以後怎樣。就拿老奴我來說吧,誰能想到一個五坊使能做到執掌重兵的神策軍中尉呢?這朝堂之上縱有李德裕之流上竄下跳,居心叵測,可灑家自巋然不動,兵權在握看他能跳得多高?可能他們都忘了獨柳樹下腰斬王涯、賈餗、郭行餘、王璠、韓約的慘狀了吧?還記得大明宮興安門上李訓、鄭注的梟首滴血猙獰嗎?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大不了再來一回李石辭相,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見識見識天王老子到底有幾隻眼。”光王端著酒杯默默聽他激揚陳詞,聽到腰斬梟首時不禁一驚,杯中之酒抖出淋濕了前襟。老太監輕蔑地撇了他一眼,壯志凌雲地高聲和道:“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 什麽皇上,什麽宰相,我視其為草芥,老夫皆可玩弄於股掌之中。”侄子仇公武看叔叔酒後狂言,再看光王的表情,不住地解釋著,“我叔叔,喝多了。”“胡說!武兒,不是老夫誇口,掌控帝王似戲耍小童一般。你記住,不要讓天子閑著,應該常常以奢靡來掩住他的耳目,使他沉溺於宴樂中,沒工夫管別的事情,然後我輩才能得志。千萬不要讓他讀書,不讓他接近讀書人,否則,他就會知道前朝的興亡,內心有所憂懼,便要疏斥我輩了。”這一席話雖不是至理名言,也使人觸目驚心啦。光王隻感到汗毛孔發涼,再好的美酒也難以下咽,“仇公公,小弟不勝酒力,過會兒還要趕路,就杯中酒吧。”“兄弟,你想好去投奔哪裡嗎?”仇士良關心地問。光王舉棋不定地說:“我都不知如何是好,偌大個天下,就沒有我容身之處嗎?仇公公,你知道百丈是什麽地方嗎?”這一問倒是把仇士良問住了。“百丈?沒聽說過呀。好啦,不管百丈、千丈的,依我說,你還是投奔齊安大師去吧,他不是給你捎信來了嗎?讓你解脫禁錮。這裡你就別管了,有我呢,權當你這個人不存在了,布個假局讓他們誰也看不出來。”王爺自是千恩萬謝,不想老太監雙膝跪倒,連連磕頭大禮參拜,“光王爺,老奴有個不情之請,倘若有朝一日您面南背北,位九五之尊時,請念在今日的情分上,對我們這些內侍高抬貴手,給條活路吧。”說完又是磕頭搗地。王爺急忙雙手相攙,“公公高抬本王啦!假如真有一朝榮登大位,絕不會忘記你們叔侄對我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