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權有公務在身,來日便告辭啟程,帶著兩個孩子下山去汴州。
這天空是灰蒙蒙的,陽光懶洋洋地沒了精神,就連山道兩邊的樹葉子也蔫得耷拉著頭。遠遠的聽見竹林寺的方向擂得通通山響,那裡發生什麽事啦?帶著疑問三個人緊走幾步看得真切,前面的幾個人是農夫打扮,在兩個官吏的指手畫腳下正在拆山牆。
廟門外佇立個中年官人,模樣是平平常常,但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走近了聽他那張薄片嘴也在說個沒完。“女菩薩,我來的時候李使君特意再三叮囑,讓我務必解釋清楚,勸師父不要著急上火。說他李玭雖身為兗州刺史、兗海沂密觀察使要職,也頂不住朝廷的再三催促啊,你這竹林寺是保不住了。而且州裡剛接到通告,朝廷再下旨令五十歲以下的僧尼悉數還俗,這回您也在之列,小胳膊擰不過大腿,違抗聖意那是要掉腦袋的。師父還記得兩年前在長安發生的殺沙門令事件吧,因昭義節度使劉從簡去世後,其侄劉慎自稱留後,未獲任命便抗旨叛亂,昭義府押衙亶孫在京留後院遭到追捕,此人逃脫不知去向。說是他假扮成僧人藏在京師,京兆府在城中打殺裹頭僧,瞬息就有三百余人遇難,殘忍恐怖啊!據傳,眼下全國各地遍布檢查僧人還俗的關卡,一旦查出有抗命者,不由分說,就地正法。”
他做了個手起刀落的姿勢,“女菩薩,還是忍為上,山前山後的寺院都拆了,使君派我來就是接您先去山腳下的瑤池道觀中避一避,正如曹植所說‘東過王母廬,俯觀五嶽間’,那裡是個平複心情的好地方。然後待風聲小一些,拿到傳度文疏,扮做道士安安穩穩地回蕭山,俗話說的好,小不忍則亂大謀。咱們比不得那些大德名宿,真有幾個榆木腦殼的高僧鑽進深山老林裡誓死侍佛,決不還俗,草衣木食,儀法愈峻,這近處的徂徠山裡就有。”
出家人頗具敬佩地問:“善哉,不知是哪位呀?”
“說是禪宗那個頑固不化的從諗大師和他的弟子善信、文遠禪師。”
轟隆一聲巨響,倒塌的石牆揚起團團的灰土,嗆得人們喘不過氣來。滿臉愁雲的老尼姑無助地輕聲說道:“阿彌陀佛,辛判官,本尼在此謝過李刺史啦,我當下萬念俱焚,全憑你們安排,隻想盡快回蕭山找我師父去。”
宗權又見這女和尚,想起昨日之事仍有些許悒鬱不忿,故意悻悻然地對兩個侄兒大聲說:“拆了竹林寺不要緊,不還有那浮在半空中的恢宏懸雲寺嗎?一樣可以遮風擋雨啊。”
那女師父在一旁聽得真切,隨即一絲幽怨襲上眉間,她用嗔怒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扭過頭去不再理會。
倒是兩個孩子幾步上前施禮道:“惠通師父,怎麽寺被拆了?”
“善哉,善哉,沒啦!全給拆了。”看是他們兩個,出家人無比傷感地回答。
“那您去何處安身呢?不如去我們國公莊暫住,再從長計議吧!”
“阿彌陀佛,小施主們多謝了,你們不是也看到了,李刺史派辛判官來接我,先往山下瑤池道觀棲身,就不麻煩你們了,而且不日貧尼就要回浙東蕭山啦,這裡是我的傷心之地呀。”望著失落悲涼的女菩薩,再用什麽言語都是多余的。
告別惠通師父後三人繼續下山,他們都心事複雜地默不作聲,快到黑龍潭時,應著那飛流直下的銀鏈,義方感慨地說:“惠通師父回故裡啦,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見?她是秦家的大恩人啊,
我師娘的病就是她給治好的。” 宗權詫異地問他:“不是說是你向趙歸真道長討的金丹,才生出這三個蛋蛋的嗎?”
“金丹是再造烈火,熊熊成灶;這竹林寺的草藥乃護燃柔風,調和氣血。這是師娘看病時,我聽惠通師父說的。”
在山腳下的泰山廟前雇了一乘車子,沿著官道經乾封,向西南的東平行進。馬蹄得得,清風徐徐,郊野到處是山花爛漫,使人頓感心曠神怡。
義方正在車上優哉遊哉,走馬觀花之際,忽然看到路旁遠處柏楊蔭鬱下是一座大墓,墓前碑刻數方,威嚴森森地像守護的兵將。“那裡是誰的墓?這般大氣磅礴。”義方用手指著問道。
師兄高順勵望了一眼回應說:“那是楚霸王項羽的頭顱墓,我上次從太湖回來時還到跟前祭拜過。‘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項羽與其叔父項梁在吳中反秦,並率江東八千子弟兵渡江北上,巨鹿之戰用區區兩萬人,破釜沉舟,一鼓作氣,打敗了暴秦的二十萬軍隊,殺蘇角,俘王離,降章邯,在這裡大敗秦軍主力。隨後一路攻城掠地,勢如破竹,直取鹹陽,火焚阿房宮,殺死秦王子嬰,分封諸侯後還歸楚地。隻可歎他持力頻戰一意孤行,身陷四面楚歌垓下之圍,一杆天龍破城大戟突出九裡山,卻被漢將灌嬰的騎兵窮追不舍。雖有烏江亭長的義船,然霸王說‘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吾無顏再見江東父老’,決意舍身取義。於是令所剩二十六騎都棄馬步行,兄弟攜手面對虎狼之師,談笑從容持短兵接戰,沿江走來蹣跚喋血,斬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中十余處創傷血染戰袍,長嘯‘天叫吾亡’後仰天大笑,揮天子劍烏江自刎。那是何等的威猛,何等的壯烈。”
“勵兒,你說這裡隻埋著霸王的頭嗎?”宗權聽得入神迫切地問。
“宗權叔叔,霸王自刎後,漢軍追兵領隊王翳,就是王離的弟弟,因王離投降項羽後又被殺死,故此發誓要為兄長報仇,他割取其頭。騎兵一哄而上,相爭相踐搶奪項王屍體,自相殘殺數十人。最後,郎中騎將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爭得一部肢體,其中有些人原是霸王的舊部。項王戰敗自刎烏江後,楚地全都投降了漢王劉邦,只有曲阜守軍不降服,他們不相信項羽已死。漢王率領天下之兵想要屠戮這彈丸之地,但兵臨城下,聞弦誦孔聖之聲恬靜悠揚,敬佩魯人恪守禮義,能為君主守節不惜一死。便取項王頭顱給百姓們觀看,守城李將軍這才率父老歸順,以魯公之禮葬項王頭於此,將軍在墓前焚香跪拜慷慨自刎。”
義方急於詢問著,“師兄,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這虞和騅是什麽呀?”
順勵解釋道:“這虞是指虞姬,項羽唯一的媳婦,當霸王作這詩時,她熱淚盈眶,說要為夫君舞劍助興,手持天子劍邊舞邊歌。這天子劍是戰國時一個叫虞公的鑄劍師鑄出,能鎮懾四方歸心,百姓可以安樂。周天子無能力受用此劍,被齊桓公擁有,後楚莊王、秦穆公也有幸得到這把劍,做出了一番豐功偉業。虞姬得到此劍贈給項羽,便成了兩人的定情之物,不想卻也是夫妻的送終之物,虞姬就是用它自盡的。至於那烏騅寶馬,被亭長渡過江去卻見主人遇難,便長嘶不已,翻滾自戕,馬鞍落地化為一山叫做馬鞍山。較之英布、呂馬童等見利忘義、利欲熏心之徒,真是超越千裡。”
勵兒眼望遠處的大墓,感慨萬千地重複著那首《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由身邊滑過,“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姐姐,又是個多情種子、傷心漢!”
“書生輕議塚中人,塚中笑爾書生氣。”回應的人也撲哧地笑出聲來。
叔侄三人向那笑聲處看去,兩匹白馬擦身而過,攬韁的是兩個羅裙婀娜的妙齡少女。她們嫵媚玲瓏,像是雙保胎,模樣極其相像,唯有區別是發髻上斜插的花飾,一朵潔白、一朵粉紅,花朵在微風中飄飄蕩蕩如同飛舞的彩蝶。
“姐姐,霸王自刎時是說的天叫吾亡嗎?”紅花女子美眸靈動地問。
白花女子眼波如浪地掃了勵兒一眼鶯語道:“我聽爺爺說過,天叫吾亡那是瞎說,項羽臨終時喊的是虞姬,就是化做我們頭上虞美人花的妻子。”兩人抿嘴會心地一笑,那白花女子又多撇了勵兒一眼。
紅花女子再問:“姐姐,我們此次北來泰山未尋得舅舅,又聽得這個極壞的消息,真是緊急。去長安能追上令孜兄弟嗎?若是趕不上,那可是無法挽回的啊!”
“是呀,田允二叔真是糊塗,幹什麽不好?非得進宮為奴,這是要把令孜往火坑裡推呀。正像爺爺說二叔,心思敏捷,好逸惡勞,坐吃山空。妹妹,我們還是加快腳力,事不宜遲啊。”兩個女子不敢怠慢,策馬揚鞭疾馳而去。
進了土牆高聳的鄆州城,羅城、子城、牙城布置得井井有條,城池西依濟水,舟車四通,迄為津要,北翊燕趙,南控江淮,是兵家必爭的雄關要塞。
三個人駐車西關,尋了家鋪子要上燒餅稀粥,香香地吃起來。咣當巨響,對面臨街豪宅的黑漆大門此時霍然洞開,一條大漢騰騰邁步跨了出來。瞅這家夥,藍腦殼,靛臉朱眉,大臉盤子,一對蒲扇似的招風耳,手中緊握杆大號的镔鐵槍,來勢洶洶,氣宇軒昂。
“國公子,氣不得呀!那幫強人心黑手辣,人多勢眾,您孤身前氣是要吃虧的。”極力阻攔的是兩個仆人。
“他爺爺的爺爺的爵,你倆別胡羅羅兒倆,我是氣定啦!”他隻一晃膀子,兩個強壯漢子站立不住,一前一後摔倒在地。
“讓他氣!還管不了啦。程肅語,我程家東阿縣開國公這支自盧國公次子處亮老祖起,一脈單傳,至你六世,就你這一柱香火,還動不動任性妄為,打打殺殺的,叫為娘擔驚受怕,提心吊膽,寢食不安,你看把我急的這汗,拚拚地!”又從後面追出個老婦人,她不住地用手巾擦著額頭,“你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太梭揖倆!都是我把你慣的。你氣吧,氣吧,回來我也就被你氣死了。”然後她掩面痛哭。
看老太太真給急哭了,大藍腦殼服軟了,上前低聲勸解道:“娘,我不是看不過去嗎?這夥歹人霸佔了俺瓦崗寨,攔路搶劫,無惡不作,還大言不慚稱為混世魔王。娘,你說我能眼睜睜地看著不管嗎?”
“就你能,就你有俠義心腸,強盜有官府來管,你一個人不是氣送死嗎?老實在家呆著,哪兒也不許氣,你再氣我,我這老病可要犯了。”見這大藍腦殼還真孝順,摻著娘往府裡去了。府門重新關上,只看那門額橫匾上正書的是開國公府。
三個人午飯已畢,重又上車出城,過濟水上“石作華巧”的清水大石橋,橋上是風光迤邐,橋下是波濤湍急,使人不禁想起高適的那詩“沙岸拍不定,石橋水橫流。問津見魯俗,懷古傷家丘。寥落千載後,空傳褒聖侯”。
沿大河之濱快馬加鞭,官道上視野開闊,拉車的馬兒也撒開了歡。見陡坡河堤之下的黃河水,波濤洶湧,濁浪滔天,急流勇進,勢不可擋。
離開東平兩日了,爺們三個已加深了感情,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眼看著前面是一支慢悠悠的車隊,車上載滿了長盒大箱,更扎眼的是驅趕的名駒俊馬,各個膘肥體壯,碗蹄弓頸,頭小耳短。
就聽隊伍前列有人高聲感歎道:“美哉!水洋洋乎。”說話的是王子大之萼。
隊中虎頭虎腦的漢子隨聲附和著,“哎呀媽呀!借塊的水流子老急啦,帶漩的。借黃河真不是瞎白話啊,河水焦黃焦黃的,不像我們黑水(黑龍江)墨黑墨黑的,要是在家多好啊!一個猛子扎下去,痛痛快快地洗個澡,那可老畢啦!白義依三近,黃河路海流。”
有人不耐煩地打斷他,“個綠草的,楊公子,楊公子,喃能消停一會不?走了幾天的路,還能扯這份閑淡呢。沒正形,還嘚瑟上了,挺好的詩讓喃念糟盡啦。”說完他又向車前喊著,“車把式,喃再慢點,敗顛達得這麽厲害啊,俺這跨骨軸啊焦酸焦酸的,播了蓋啊拔涼拔涼的,腿肚子啊棒硬棒硬的。夜兒個就上火啦,嘴裡八苦八苦的,尿焦黃焦黃的,像這黃河水似地,完完的啦,撒謊兒。”他再向楊公子招呼著,“喃哥兒來。”
楊公子聽話地靠近他問:“嘎哈?老烏。”
烏姓男子神秘地說:“喃聞聞介嘴,上火上得轟臭轟臭地,哈……”他張大嘴巴,熏得對方捂起鼻子。
虎頭虎腦惱怒地嚷道:“煩銀,烏大少你煩銀,欠收拾啊!”
官員裝束的中年人在一旁看著他倆鬥嘴,露出笑容說:“上差們啊,都別急,前面就是滑縣白馬津渡口啦,上了船就好了。”
另一個使團官員問道:“林押衙,上了白馬津渡口的船就能到長安嗎?王子也能一路到江南啦?”
“是呀,高護衛。你可能沒聽說過白馬津渡口這個名字?但想必知道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囉,二爺關羽過五關斬六將的故事也有所耳聞吧?這個渡口就和這段有關。當年關二爺與大哥劉備、三弟張飛兵敗失散,為保護大哥家眷土山盟三誓,權宜之計棲身漢魏。後來他奉命在汝南征討龔都、劉辟時,是龔都告訴他劉皇叔的確切下落,關羽聞聽毅然辭別曹操,從許昌灞陵橋挑袍千裡走單騎,奔往鄴城袁紹處去尋找大哥。因為洛陽的渡口被董卓燒毀還未修複,就輾轉來到這裡過的黃河。 ”
虎頭虎腦的那位搶先說:“我知道,我知道,過五關斬六將,過東嶺關時殺孔秀;過洛陽城時殺韓福、孟坦;過汜水關時殺卞喜;過滎陽時殺太守王植;過黃河渡口時殺秦琪。那麽說秦琪就是在這白馬津渡口被斬的啦?”
“是在這兒斬的秦琪,過到黃河對面就是黎陽津渡口,可關二爺沒走多遠遇上前來找他們的孫乾,這才知道大哥劉備去了汝南,又掉頭重新過河向南。這麽兜了一大圈,才有了古城相會,施計斬殺刀神蔡陽的後續。”林押衙看他們聽得是津津有味,不錯眼珠,忍不住大笑起來,“這些都是後人的演義,憑空遐想出來的。陳壽的《三國志》裡寫的明明白白,關羽得了大哥在汝南的消息後,並未北上,沒過什麽五關,是直接南來與劉備會合,更無從談起那六個刀下之鬼。而且老蔡陽也不是關二爺殺的,殺他的是劉備。”
“噢!”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秦宗權的車子就跟在隊伍的旁邊,人在車上聽得仔細,不禁插嘴道:“真的假的?你們讀書人就是知道得透徹,俺們武夫可沒那閑工夫琢磨這些,沒知識多可怕,在你們面前一張嘴就掉板。”
虎頭虎腦羞愧地低語道:“啥玩應?演義呀,我還當成真事啦,到處給人白話。真有有能呆的銀,能把沒影的事編得一套一套的,和真的一樣一樣的啊。”
林押衙搖搖頭說:“演義!眾口鑠金,以訛傳訛,百年下來瞎編的也成確鑿的啦。昔日關二爺斬顏良之地說是就在這裡,我想不能全是杜撰的,總會有些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