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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4章 舉足4顧無落處,1簍老酒解心愁。
  這滑縣的白馬津渡口真稱得上是南北的樞紐,東西的咽喉,南來北往,東經西過的商旅過客是形形色色,絡繹不絕。街道兩旁停滿了等待上船的車輛貨物,毫不誇張地講這蜿蜒的長龍都快排到鎮外面去了。

  宗權三人與渤海國遣唐使團的四十幾人在路上相遇,一路結伴西來,彼此已是稱兄道弟,甚是熱烙。越往渡口邊上走越是道路擁堵,水泄不通,車隊遠遠地被迫停下來,大之萼帶著林押衙和秦宗權擠入人群去找空船。轉悠了多半晌,兜了幾大圈,三個人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真別扭!”林押衙一臉的晦氣。

  “夠戧!”王子也鬱悶地說。

  “不中!”宗權跟在後面不住地晃著腦袋。

  大家圍攏過來一探究竟,就聽王子細細道來,“我們問過了,近期內是沒有閑船了,每條船都塞得滿滿的。說是南下的旱路被阻住了,一夥強盜在南面瓦崗寨佔山為王,殺人越貨,氣焰囂張,故此人們都選擇走黃河或永濟渠水路,一時人滿為患,一船難求。”

  正當眾人交頭接耳,毫無頭緒之時,林押衙突然翹首呼喊道:“金老弟,你怎麽來這兒啦?”

  人群中正行進之人聽到呼喊猛然回頭,同樣驚喜地大叫,“是林大哥啊!多年不見啦,真是他鄉遇故知呀。”

  兩個大男人各自向空中一跳,張看雙臂,你給我一拳我給你一杵,彼此“嗆撥楞嗆”地嘻哈笑罵著,相互追逐撕扯著,就差騎到身下擂上兩拳啦。

  宗權興奮地指著他倆對侄子們說:“新羅人!他們肯定是新羅人,漢人見面沒有這麽激情四射的。”就聽兩個好朋友滿嘴說的是異族話。

  親熱過後,林押衙將那人介紹給大家,“這是我楚州的好朋友,勾當新羅所譯官金正南。幾年不見啦,沒想到在這裡碰巧遇到了。”大家互相寒暄問候。

  林押衙關心地問道:“金老弟,你到這裡來是公出還是私事呀?”

  正南笑著回復他:“林大哥,您真是說笑啦。乾我們這行的,哪裡有自己的時間啊?除了公出就是公派。這不,半個月前是送一撥完山州的去蘇州,這後半個月又招待一夥金城的去涿州,剛折回來又要去汴州(開封)接幫松嶽的趕往楚州,一天忙得腳打後腦杓,沒有拾閑的時候。我是早晨下的船,聽說去南邊的旱路被歹人截斷了,就想再坐船繞個大圈去汴州,可整個渡口沒有一條閑船,船家說要等得等上十天半個月的,急得我像肚子裡有隻小老鼠抓心撓肝的。沒辦法想找個住處先歇歇腳,尋了一上午也沒找到一間空房,到處都是爆滿。”

  林押衙也緊皺雙眉說:“我們所面臨的是與老弟你同樣的難題,西無路去,南不敢去,東回不去,讓我們如何是好呀?我這心裡像十五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打竹板,響叮當,這位大爺你莫心慌。豆腐自有鹵水點,聽要飯的給您說端詳,天朝三百六十州,您想去哪兒都暢通。”眾人驚異地抬頭觀瞧,對面走來一群人,一個大人帶著一大幫孩子,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醜醜俊俊,參差不齊,那大人手持竹板敲打著。他們的衣裳雖打有補丁,可也是板板正正,乾淨整齊。

  虎頭虎腦小聲向身邊的林押衙問道:“押衙,他怎說自個是要飯的呢?不像啊!穿得比我都利整。”

  金譯官接過話告訴他:“他們真是叫花子,只是黃河北岸鄴城淨衣門的人。外表看上去和普通人無二樣,

不像街面上的乞丐衣衫襤褸,肮髒不堪,一根棍子一個破碗,走東家去西家的討食。這淨衣門是靠使些相面、雜耍、說唱來出噱頭,討巧的,以此討要賞賜,有時還充當中間人,調停幫派糾紛,得來的財富大家平分,不準私藏自留,是和一般的江湖術士、民間藝人截然不同的。在河東的勢力很大,門裡花子頭江湖人稱賽師曠趙頤方,俠肝義膽,足智多謀,是個人物,這幾個淨衣叫花子今天怎麽跨河過來了呢?越界啦。”  義方不懂地問:“怎麽乞丐要飯還有界線呀?”

  “當然有各自的地盤了,譬如我從楚州到涿州,就要經過大大小小的乞丐幫會不下幾十個,你要順順利利地辦成事必須知會他們,比各州府衙門還難對付。而且他們各自為政,忌諱越界,否則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為生存利益引發的大戰。”譯官好似老江湖講得頭頭是道。

  “惠而好我,攜手同行。那就哪兒也不去,和我往北走,大家討飯去,豈不快哉?”那邊的淨衣乞丐走近了開腔笑道,“玩笑啦。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幾位大爺,一看你們就是財大氣粗、懷慈悲心有身價的大福大貴之人。您看我這一大幫孩子,全是孤兒棄子,拉扯這麽大不容易,行行好,賞幾個錢吧。”

  王子大之萼未作遲疑,招呼手下給了他五十個錢。見到賞錢那漢子喜上眉梢,鞠躬感激後說道:“大老爺,也不能讓你們白破費呀,我帶這幾個小的在這裡演幾個小把戲,就圖給您獻上一樂。”

  只見這位三十幾歲的漢子,膚色白皙,臉頰瘦削,濃眉鶴目,耳高於額,相貌迥異,眼光如炬。他衝身後的大孩子一點頭,那鶴立雞群的少年放下肩上的挑子,從前面的筐裡捧出個橢圓的巨蛋,笑嘻嘻地遞了過來。

  這孩子虎背熊腰,氣雄力壯,眼神裡透著玩世不恭的神情,“師父,這龍蛋給您。”

  白皙漢子接過巨蛋向周圍的觀眾講解說:“我這龍蛋是我爺爺的爺爺隨齊桓公滅山戎孤竹國時帶回來的,眾位今天算是開眼了,這蛋天下獨此一顆,別無其二。那位朋友說了,什麽孤竹國沒聽說過呀,我提兩個人您就知道啦,伯夷和叔齊,他們就是孤竹國君的兒子,互讓王位仁孝雙全,你看他們來了。”

  他側身讓開,像棵大樹般挺立一旁,幾個孩子自動圈出個見方的場地來,其中兩個半大的挪著疲憊不堪的步子走上來,“個,俺餓類!”羅鍋駝背、個子稍矮的做饑餓痛苦狀。

  另一個身挺略高的搖頭晃腦地作詩雲:“登上首陽山,采薇來就餐,殘暴代殘暴,不知錯無邊?神農虞夏死,俺欲歸附難!可歎死期近,生命已衰殘!叔齊,山上的野菜都被俺們挖光了嗎?”

  “可唄!”

  “天上的小衝兒也被俺們打得繞著走啦?”

  “可唄!”

  “吃亂臣周朝的糧食是可恥的,俺們堅決不能吃大米乾乾!”

  “可唄,個,俺們就等著餓死在這首陽山不怎?”

  略高的四下尋覓著,突然發現師父手裡的大蛋,不敢確信地對稍矮的說:“弟弟呀,恁瞧那樹叉上是個鳥蛋嗎?”

  “可唄呀!比鳥蛋大。”

  “雞蛋?”

  “大。”

  “想起來了,俺在孤竹國的時候看見過,這是龍蛋,快去取下來正好充饑。”

  “中,呢俺洋兒去呀啊。”那孩子做興奮狀跑過去,從師父的手裡取來大蛋。

  扮作伯夷的孩子撓著頭說:“無火無盆的怎麽煮熟啊?”

  “個,俺有。”隻瞧他滴溜轉身,別人還未看清是怎麽回事,他已是左手持盆,右手握燭了。

  就聽圍觀的百姓中有人竊笑嚷道:“這小子事先把盆藏在背上啦,看他的羅鍋沒了。”

  那個虎背熊腰的大孩子笑著走上來,把大皮囊中的水倒在盆子裡,“今天俺們不用挨餓了,有蛋吃類!”略高的把蛋放到盆裡。

  稍矮的一吹蠟燭噗地燃著了,他握著它在盆子下晃三晃,神奇的是水咕嘟嘟地沸騰了,“中了!煮熟啦。”他放下盆子,用力去吹滅燭火,可那蠟燭吹滅後立即複燃,反反覆複,頑強不屈就是不滅。

  “愣頭青,給俺,俺來!”略高的搶過來,使勁吹去,呼的一聲,噴出一尺長的火舌,嚇得在場的百姓不禁驚叫,他也做怕怕狀。

  孩子中有個胖胖的小家夥跳蹦過來,奪過蠟燭仰頭順勢放入嘴裡,片刻又拽出,可還是在燃燒,氣得他用雙手合拍,頃刻間手中的蠟燭已是無影無蹤了。離著一丈開外的師父同時將手指一撚,瞬間手中多出了那節蠟燭,又一撚蠟燭變成了一把刀子,他走入場中熱情地邀請道:“我們平日裡淨麻煩大家了,為了感謝你們慷慨施舍,在下無以為報,就用這龍蛋略表寸心吧。”他熟練地剝去蛋皮,刀起如飛,片片勻稱,然後讓孩子們托著盆子分於眾人。

  “是真蛋,這味道像雞蛋,不賴呀!”品嘗後大家都有同感,齊說像是雞蛋,吃了是不能白吃的,盆後還伸過來請求施舍的雙雙小手。

  “龍蛋也吃了,再配上美酒那可就珠聯璧合啦。”花子頭笑著對眾人說,他向虎背熊腰吩咐著,“劈山兒,拿老酒來。”小叫花子應聲從前面的筐裡又捧出個碩大的酒簍子來,笑嘻嘻地遞了過去。

  中年人打開封口一陣酒氣飄香四溢,他伸出右手向空中一翻一抓,一對酒盞突現掌中,放下酒盞各個斟滿,夾起一個一飲而盡。

  “樂極傷頭白,更長愛燭紅。相逢難袞袞,告別莫匆匆。但恐天河落,寧辭酒盞空。明朝牽世務,揮淚各西東。這麽多年還沒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呢,哪位朋友願賞臉與我喝上幾盞?可話說在頭裡,我這酒可烈性啊!”見場外觀眾都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想要較量一番。

  渤海國遣唐使團的人也不例外,隨著一聲“嗯那”的答應,眾望所歸下推舉出來一位黃發白面、睡眼惺忪的漢子,他充滿自信地欣然受命。大家都交頭接耳地稱讚道:“李將軍能行,他是營州之亂契丹頭領李盡忠的後人,天生的海量,在我們國內是屈指可數的。”

  那漢子大大咧咧地緩步上前,吧嗒吧嗒嘴,看面相若有一滴甘露流入唇齒,便會極快地從頭頂豎立的根根發梢蒸騰出去。他無所謂地吐出一句,“什麽酒?”

  “好酒!開壇十裡香,飛芳千家醉的衡水酒。”

  “嗯那。吻喝慣了營州的大高粱酒,你這酒有沒有勁呀?”他不屑一顧地撇了眼盞中的酒,無所謂地又問:“怎麽喝?”

  花子頭鄭重其事地雙手將酒盞奉上,又倒滿自己的一飲而盡,“一對一地喝,不在多少,為的是以酒會友。”

  那李將軍輕蔑地搖著大腦袋,不以為然地否決道:“吻那兒都是三個對三個的連著整,喝時是不許歇氣的,你行嗎?”

  “可以,我先來。”叫花子將三盞酒眉頭不皺一下地一氣痛飲,把空盞亮底示於眾人,“您請吧!”他放下酒盞揚手示意。

  將軍滿意地回應著,“嗯那,吻那疙瘩都陣整。”隨即輕巧地夾起酒盞,瀟灑地三盞一蹴而就,喝得快摔倒得更快,啪嚓一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同伴虎頭虎腦心有不甘地叫嚷道:“磕磣!三盞就敗下陣來了,上不了台面的家夥。”

  他急忙和其他人連托帶拽地把醉漢扶起來,那將軍的舌頭像剛被酒蟲子咬去一截,口齒含糊地嘟囔著:“勁大!嗯那,勁真大。”

  虎頭虎腦拿起酒簍子聞了聞,又捧起來往裡面細看,用懷疑的口吻自言自語地說:“酒沒有邪味啊,簍子裡面也沒有隔層啊,怎麽一喝就撂倒了呢?”

  花子頭笑言道:“兄弟,懷疑我下了手腳嗎?哪兒能呢!不信你嘗嘗。”他潑掉盞中殘酒,重新滿上遞過去,那虎頭虎腦還真來者不拒,咕咚咚連飲三盞只是面頰微泛紅潤,其余依然如故。

  “好酒啊!芳香秀雅、醇厚豐柔、甘冽爽淨、回味悠長,這衡水酒真乃酒中極品啊。”他志得意滿地傲視眾人,提高嗓門敞開心扉,“我從這酒裡找回了自信,自從在登州踏上大唐的土地後,每每遇事不是被人侮辱非議,就是被人惡意中傷,想我父親在渤海國也是位列三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叱吒風雲,那是說一不二的角色。可我還要受窩囊氣,看別人的眼色,從今天起我不是過去那個窩窩囊囊的公子哥啦,我也要頂天立地做一番事業。”

  “倒上,我再來三盞!”虎頭虎腦又是一氣呵成連乾三個,“烏大少,你賊眉鼠眼地瞅我嘎哈?你瞅啥!瞧你那熊色,別擱我面前得瑟,我不怕你!”

  “怎麽事兒?喃是不是喝高了?還真不善乎啊,敢呲楞啦,把我罵毀了,呲楞得細碎細碎的,喃酒壯慫人膽了是不是?”

  “你罵誰是慫人?信不信我削你!”

  “就罵喃了,喃雪我個試試,熊包蛋。”

  一個沒拉住,虎頭虎腦直撲上去,掄拳便打,“想立棍,我就不忿了,削死你。”

  “乾恨嗎?彪樣兒。”對方起先還只是招架退讓,挨了幾下後惱羞成怒大打出手,“喃個潮乎蛋子,嗷嗷什麽?我草,扇死喃。”

  在眾人的勸解拉扯下兩人終於罷手不打了,王子大之萼訓斥道:“丟人!渤海國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回去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他轉身對叫花子內疚地道歉,“兄弟,打擾你們做生意了。我們渤海國雖處北疆蠻荒苦寒之地,民族複雜,性情各異,但自大聖明武高王大祚榮創立渤海國以來,深受儒家文化熏陶,也是講求仁、義、禮、智、信、恕、忠、孝、悌孔孟之道的禮儀之地。沒想到今天我這幾個手下詭異反常,迷失心竅,有失大體,讓你見笑啊。”

  聽他這般客氣,叫花子安慰道:“什麽買賣?我們不過是會些雕蟲小技的乞丐,總感到髒兮兮地把手一伸太直白了,弄點雜耍、相面、說唱還委婉些。給多給少那是您的心意,耍好耍賴就是圖一樂呵。至於丟不丟人得全怨我這酒簍子,酒能亂性,哭笑睡鬧千奇百怪,能力不同,各有高低,一泡尿撒出去後酒醒了,心頭的烏雲也就散了,也不當見笑不見笑的。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他們這麽鬧騰,咱們也不可能如此推心置腹地談話啦。”

  “也是啊。”王子略微釋懷地點點頭。

  花子湊近了問道:“兄弟,看你眉心緊扣處愁雲不展,似有難心之事。”

  大之萼不禁另眼相看,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你既然看出來了,我也不藏著掖著啦。我們是奉渤海國郡王大彝震的指派,去長安朝貢學習的遣唐使團,經千辛萬苦由登州入唐,可沒曾想來到此地卻舉步維艱,南去的道路被強盜堵住了,水路又是擁擠不堪,進進不得,退又退不得,讓我們如何是好,你說能不犯愁嗎?”

  那叫花子看他這般無計可施的樣子反倒笑了,“你不早說,這有何難?別人可能無法辦到,可對於渤海國的使節那是小菜一碟啊。”

  “噢,此話怎講?還望兄台快些指點迷津。”王子抱拳請教道。

  叫花子不緊不慢地說:“這白馬津的乞丐都歸一個人管,這個人在黃河之南,汴州以北那是響當當的人物,忠義誠信,威風八面,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他手下和字團子的徒子徒孫成百上千,團結驍勇,勢力之大官府也敬畏他們三分。你可以求助於他,要是別人這檔子事他是不會管的,拿多少金銀全不放在眼裡,人家有的是孝敬例錢,那鎮南首屈一指的高大院落就是他的家。將心比心,不管也能理解,一來是怕傷了道上朋友的心,惹來不必要的羅列;二來是怕官府訛詐,借口通匪充當替罪羊,豈不因小失大,得了芝麻賠上寒瓜嗎?”

  看王子面露遺憾,叫花子更貼近他耳語道,“可你就不同了,這家夥嗜馬如命,尤其是寶馬良駒,這個你剛好有,送他一匹,由他保你南去,不是萬事大吉了嗎?”

  大之萼喜形於色回應道:“這個不難,如果真能得此人相助,那可是幸運之至啊!不知他如何稱呼呀?”

  乞丐嘴角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壞笑,一字一頓地告之,“團頭大爺黃草鞋黃南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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