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保唐禪宗的師兄弟緩醒過來時,黃瓜菜都涼了,寶貝兒木棉袈裟又被人劫走啦,急得老叫花子直拍大腿,“你個先人板板!”他氣憤至極地咒罵著。
他們向商隱問明女子逃離的方向,只是和尚單掌合十施禮作別,便在師兄的拉扯下向南尾隨而去。
已近子夜,肖老二帶著手下辦事去了,商隱領著幾位回了宅子,商議決定由天賜陪兩位丐頭回揚州解救乞丐們,自己留下繼續尋訪張好好。
不待金雞報曉,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趁著街上人跡稀少,莊義方親自護送常青、何有佳和徒弟三人去新潭碼頭,與肖慶久會合,乘船去揚州,走到定鼎街的南路口,就聽前面吵吵嚷嚷著,“咦,信球!姓董的,恁是活膩哩?三爺的妮兒恁也敢睡,看俺幾個擺治不死恁,打恁個滿地找牙。”
抬眼看那招牌是家春堂,堂口有幾個人在爭執著,好像是為了個春姐鬧得不亦樂乎。老鴇和大茶壺從中竭力勸解著,可當中身穿深紅色衫子的俊美漢子是不依不饒,連踢帶罵氣焰囂張。
“中,鍾老大,俺不敢哩,不敢哩。”討饒的胖老頭抱著腦袋東躲西藏,沒有絲毫的勇氣去抗爭,一付甘拜下風的狼狽相。
那人跑到街上,差點與何丐頭撞了個滿懷,“董店主,怎麽是你?又來妓樓瀟灑啦。這是和誰呀?還動手哩。哦,那不是南市豐都市的市丞鍾高立嗎?”
“咦,保吭氣哩,可惹不起,奏是他,誰和他一般見識,該這兒斜貨丟不丟人?何況他還是個面首,人家都管他叫扁嘴。”董家酒樓的店主抹去滿額頭的汗珠子,偷著看人家沒有追趕,已經罵罵咧咧地轉回屋去,神色這才平穩了許多。
常丐頭看著那一身精肉打趣地說:“來哦,老兄,身體呱呱叫呦,看來是這裡的常客。乖乖,兩個男人為一個阿頭扎搞,阿頭的模樣也一定板鏨吧?”
提起相好的春姐,董店主是眉飛色舞,全忘了剛剛受到的屈辱,“乖嘚呀!介妮兒長類真排場,玩起來真得勁兒哩。”
他轉眼看見了義方,驚喜地打著招呼,“咦!夥計,是娘們兩個哩,這回俺喵認錯人,恁不是開龍,長相奏是木有區別嘛。張好好,信著木有?”
他神神秘秘地貼近了問,“老哥為娘們打聽到哩!將尖兒那春堂的老鴇子認得她,雪起來可是巧,她奏在東城賣過酒哩。據老鴇雪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她本是洪州的官妓,得到江西觀察使沈傳師的欣賞,改了戶籍帶到宣州,後來被他的弟弟沈述師看好,以重金納為姬妾,這位爺還是個什麽著作郎的大官哩。可惜她命苦啊!沒過上兩年,這張好好的丈夫奏病死了,人剛一下葬,她便被大老婆掃地出門,孤苦伶仃流落市井,靠賣酒為生。”
他講的這些義方是清楚的,是義父杜牧臨行前特意告知的,沈述師是翰林學士,著作郎也不是什麽大官。哥哥沈傳師受過義父的爺爺杜佑的厚愛,並把表侄女許配給他,沈杜兩家於是成了世親。沈家哥倆不忘杜老爺子的好,把杜牧招到身邊充了幕府,洪州、宣州一路走來。
至於沈家家妓張好好,義父是一見鍾情,兩人男才女貌惺惺相惜。可是事與願違,沈家老二捷足先登,強行將義父的心上人收入房內,橫刀奪愛,遺憾終生。
“感謝您把這事放在心上,她如今人在哪兒呢?”義方似心扉突然間打開豁亮了。
董店主得意地說:“呀,
娘們可洛陽城裡信,使裡慌不使裡慌?俺都為娘們打聽清楚哩,老鴇子記得寒食節時她還在東都,去香山給白大師上過墳。她家老爺和白大師是摯友。前兩天來了兩個好看的大妹子,說是白大師生前的紅顏知己,一個姓胡,一個姓裴,邀好好往杭州訪好友樊素去哩。” “她去杭州啦?”終於得到要訪之人的下落了,義方頓時喜上眉梢改了計劃,“何丐頭,我們搭乘你的雇船一同東去,正好結伴而行。”
“將軍同行,那真是太好啦!我們趕快去新潭碼頭吧。”屬下喜出望外地答應著。
眼見得已來到董家酒樓,前面就是天津橋了,大家正欲要與董店主道別,從橋上連滾帶爬地跑下兩個人來,
“丐頭!”
“何大哥!別過橋,新潭去不得啦。”
是一高一低、一個尖細一個低沉的呼喊聲。
大家抬頭望去,來人正是肖老二和他的那個親戚苗翠翠。兩個人的身上衣衫不整滿是塵土,像抱在一起在土地上翻滾了半個時辰。他們不住地回頭顧盼,慌慌張張很是狼狽。
“大哥,盛輝反水啦!”肖慶久既是氣憤,又帶著傷心地稟告道。
“是,何大哥,盛老三不知是從何處得了消息?帶著官吏和黃妖們把新潭碼頭圍住了,見到我們二話不說奏動起手來,商與同他們被拿去了,我和肖哥是拚命逃出來的,看!我這肩頭都掛彩啦。”說完她扒開衣領,露出雪白雪白的肩頭給人看。
常青那突出的喉結蠕動了一下,一口口水咕嚕一聲咽到肚裡,“內奸終於浮出水面了,形勢危機,新潭碼頭我們不能去啦,此地也不宜久留,他們會尾隨而至的。”
“奏是!依俺雪去南市吧,走通濟渠北碼頭。”董店主聽得仔細給出建議。
說得正是!幾個人匆匆轉身,草草謝過老董,一路奔向東城的豐都市。這東都有南、北、西三市,其中以南市豐都市最為繁華興盛,佔居洛水之南二坊之地,高築市牆,四面各開三門,市內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四壁有四百余店,重樓延閣,互相照映,胡商雲集,珍奇山積,通濟渠緊貼其北洋洋而去。
當下是清晨時分,市坊的大門還關得嚴嚴實實,只能越過牆頭遙望見裡面五重旗亭上那列列彩旗,按照規定,以日中擊鼓三百聲而眾以會,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聲而眾以散。
南市雖未到開市的時間,無聲無息門可羅雀,可離他幾百步的通濟渠上卻是檣篙如林,填滿河路,人聲鼎沸,熱鬧非常。
何有佳帶著手下沿堤岸尋船去了,這裡不似洛水北面的新潭碼頭,是貨船居多,客船寥寥無幾。
義方師徒和揚州常丐頭百無聊賴地在市牆和渠堤間漫步閑聊,忽然被牆西一處廟宇的琵琶嗩呐之聲吸引過去,聽這嗩呐就知曉是波斯胡人聚落之處,再看方方正正的建築外觀,大門上畫有聖火的標志,更加確信它是座拜火教的祆祠。
三個人好趣地踱到近前,門口處有兩個金發碧眼的漢子把守,說也奇怪莫名,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竟有許多是唇裂異相。
守門的見有人靠近,便展臂阻攔,嘴上透著風夫夫地說道:“我教奉事,外邦勿進。”
沒得選擇只有在門外觀看了,見寺內鼓笛陣陣,酣歌醉舞,殿內殿外幾隻大銅祭盤上火焰熊熊。
殿中正有一人手持一把橫刀,刃同霜雪,吹毛不過,以刀刺入腹中,刃從背脊穿出,那人仍滿不在乎亂攪一氣,絞得腸肚流血不止。
不大會兒的工夫,他抽出利刃飛血四濺,仍然是滿不在乎地接過一杯水來,含住一口噴於血流之處,口中念念有詞以巫語咒之,轉眼間皮開肉綻的刀口平複如故。
接下來可能是意猶未盡,他又讓人拿來火把,點燃後仰頭放入嘴裡,出出進進毫發不傷;有人抬來刀架,明晃晃奪人雙眸,那人赤腳行走其上如履平地。
“夫莊將軍,您怎麽在這裡?快進祠裡喝杯茶。”一個眼窩深凹、鼻梁挺直的波斯小夥子正從裡面走出來,他身穿白衣白褲,頭戴白帽子,腰間系有白色羊毛織成的長帶。其相貌原本是英俊精悍,可美中不足上嘴唇豁開,生了個兔唇。
“阿羅焰,你們在祆祠裡呀?今天有祭祀活動嗎?”義方記得這個開朗熱情的波斯小夥子。
“夫將軍,是呀,今天我們拜火教有要事商量,聚火祝詛,還為個孩子舉行成年禮。居洛祆祝是讓我出來迎候番長的,快隨我進去吧。”小夥子在前面帶路,欲請莊義方師徒和常青進入祠中,並告之要脫去鞋子,光腳再進。
“站住!外人沒有淨身,怎麽能進入祆祠呢?這是與教義相悖的。”
“夫阿羅焰,他們沒有清洗臉、手、腳,是不潔淨的,夫我們是不能擅自放行的。”
門口把守的兩個人似一對孿生兄弟,只是一個冷面嚴厲,一個微笑和藹,和藹的也是個豁嘴,撲哧撲哧地勸阻著。
阿羅焰解釋著義方的身份,強調都是朋友,可那兩個兄弟就認個死理,一百個不行,一千個不好,就是不予變通。
“阿羅焰!這有什麽難的?去提一壺清水來,讓莊將軍他們洗洗,不就行了。”從門外大踏步走進一群人來,說話的是為首之人,見那男子身材高大修長,皮膚白皙,看年紀在五旬之上,義方一眼認出正是波斯巨商李蘇薩,“莊將軍,這是我們祆教的規定,祭祀前要小淨洗臉、手、腳,乃至沐浴更衣的大淨,進入神殿要脫去鞋子。”
義方他們婉言推卻,不願打擾貴教,李蘇薩誠心誠意地挽留著,“無妨,莊將軍是我們的朋友,是貴客,沒什麽打擾的,我還要請你喝杯葡萄酒哩。”
很快阿羅焰已提著水壺出來,挨個為客人淋水洗滌,小淨之後主人攜手三人共進祠中。
雖然長安也有幾處拜火教的殿堂,可義方還是頭回進入祆祠,見這裡的中央部分為祀火的穹頂石室,四周圍以圓柱撐起的拱頂走廊,雕像神畫列掛於牆上。正中設一八角石壇,壇上擺放有諸多乾果和油燈,殿內四周架有吐著火舌的祭盤,烘托出莊嚴肅穆的氣氛。男女信徒擁擠其間席地而坐,左右分開秩序井然,男人們皆是白衣白褲白鞋白帽,腰間系上長帶,共繞三匝,前後各扎一個四重結,女人們外加披著顏色活潑鮮豔的頭巾。
李蘇薩引著三個人走至前面的座位坐下,示意侍者端來三杯瓊漿,義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時充盈全身。
“莊將軍,這是豪麻漿,乃天神的恩賜。”巨商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喝下去。
這時,幾位老成持重的祭司緩步走進來,殿內所有的人恭敬地站起肅立,剛才還亂哄哄的嘈雜,一下子鴉雀無聲啦。祭司招手讓信徒們坐下,自己也坐在放滿貢品的桌子後面,開始柔聲誦讀拜火教的經文。信徒們紛紛解開腰間的聖帶,雙手捧在胸前,眼望聖火念誦禱告,同時輕擺聖帶神色虔誠。
誦經之後,祭司又指導一個胖胖乎乎的少年,樣子不很機靈,擠眉弄眼,抓耳撓腮地左轉右轉、起立跪拜是一通忙活,最後將一條聖帶纏繞三匝系於其腰上。
“智慧之主阿胡拉·馬茲達創拜火教,乃我波斯帝國的國教,它是天則、秩序和真理的化身,更是創造出無限光明的火。莊將軍,受成人禮的那孩子是洛陽祆祝居洛的小兒子,聖帶繞腰三匝意為善思、善言、善行等三善之禮。居洛是長安祆祝居安的親弟弟,此次東來就是應他們所邀的。”
健步走上來個斯文漢子,威嚴地環視眾人後朗聲說道:“各位教友,兄弟們,我主馬茲達創立了天空、水、大地、植物、動物、人類、火,帶領我們進入光明、公正和真理的王國。惡神安哥拉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指使惡人來殘害生靈,再過幾天,就是神聖的伽罕巴爾返家節了,可我們揚州波斯莊的佴氏兄弟卻音訊皆無,不知被惡人擄掠到何處去了?據說惡人化身為當地的乞丐,不僅把人搶去做為人質,還蠻橫地霸佔了波斯邸。”底下的信徒是一片嘩然,憤慨之情無法言表。
“居祆祝說是乞丐做的?莊將軍,您不是聖上欽定統領天下的乞丐嗎?揚州的事情您知曉吧?”波斯商人好似知道事情的元凶是誰。
義方沒有回避閃爍其詞,直截了當地回答:“李大哥,說實話,我也是昨天才聽說。揚州的乞丐也是被人利用了,為利忘義,貪圖錢財,結果作繭自縛,至今眾多弟兄也是下落不明,聽說是被斬蛟堂的人擄去為奴,與佴氏兄弟一並欲賣到陝州去,我們正是要到揚州調查此事,解救乞丐兄弟們。”
“有這事?居安祆祝隻說是漢人乞丐突襲了波斯邸,強詞奪理,蠻橫佔有,把兩位莊主羈押為人質。沒曾想還如此複雜,看來幕後黑手是另有其人啊。莊將軍,您的消息準確嗎?”李蘇薩頓感事態的嚴峻。
義方指著常青道:“不瞞李大哥,這位就是揚州常丐頭,也就是搶佔你們波斯邸的當事人。京裡的商人找上門來,說是要出重金買那塊地皮,還給出了個主意,一把火燒了邸館。他便貪念頓起,寐了良心,做出令人發指的事情來,可沒想到偷雞不成反失把米。”
“哪裡是失把米呀?他媽媽滴,把老本都丟進去啦。我現在想明白了,保準是那京中商人與黃妖勾結坑害我們,若是再遇到那個米宏,我一定揍他個半死,為我那些兄弟們報仇雪恨。”常青是滿腹的內疚和怨恨,拍著大腿追悔莫及,越說越發得激動,先是痛哭流涕,後來演變成嚎啕大哭的境地,像似整個人一下子癲狂起來。
波斯商人聞聽此言睜大了眼睛,“京中商人是米宏?竇家店的大掌櫃米宏。怎麽會是他?也對,手段如此老辣,不是他們還會有誰?”
“李大哥,你認得這個商人?”義方見波斯人這般敏感,像是非常熟悉的樣子。
“莊將軍,你們可能不曉得, 米宏在長安買賣人中是無人不知,如日中天。他背後的竇家店,更是遐邇聞名,鶴立雞群,自扶風小兒竇乂至今已傳三代。米宏最多是竇家的得意仆人,的的確確是個商人,使出火燒邸館的伎倆我倒是信,可勾結斬蛟堂逼人為奴,他還沒這個膽量。我非要深入虎穴查出個清清楚楚,莊將軍,你們也是去揚州吧?正好!乘我在東都的商船一同前去,合力救人鏟除幕後惡魔。”
義方三個興奮地大聲稱好答應著,自從喝下那豪麻的瓊漿,他們每個人都興奮亢進地無法自抑。
這時,居洛祆祝大聲介紹道:“兄弟姐妹們請看!長安番長李蘇薩也問訊趕來了,我們祆教萬眾一心,以善念、善言、善行參加善的王國,向邪惡的安格拉作鬥爭,沒有什麽不能戰勝的,無限的光明與我們常伴,讓惡魔永久墮入黑暗的深淵。”
李蘇薩同時起身向教友們點首示意,“最敬愛的兄弟姊妹們,我李蘇薩從居安祆祝處得到消息,揚州的波斯邸被人搶佔去,一把火給燒了,還抓走了佴氏兄弟,這是惡魔的倒行逆施,是可忍,孰不可忍?固此蘇薩我星夜兼程趕過來,為的是及早救出受難的兄弟,奪回惡人霸佔的財產。我得到可靠消息,揚州乞丐只是受人愚弄的棋子,斬蛟堂的黃妖才是擄人的真凶。請大家放心,我即刻啟程趕赴揚州,一定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讓佴氏兄弟在返家節回家。”
一席話說得擲地有聲,讓人聽了歡欣鼓舞,拜火教的信徒們群起激昂地大呼道:“與斬蛟堂勢不兩立!黃妖,惡魔!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