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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0章 空空本來無1物,莫問何處惹塵埃。
  白眉毛商與同起身將自己的那碗酸辣湯捧過來,畢恭畢敬地獻於莊義方,“將軍,小人代我仁義會何丐頭,敬獻於您,趁熱您先喝。”

  義方略做謙讓,見他誠心誠意便接受了。“袞師餓了,給他先喝。”望著睜著一對滴流圓的小眼睛,正舔著手指的孩子,義方把湯碗推過去。

  “義方,湯馬上就好。這是人家孝敬你的,還是由你受用吧。”李商隱把湯碗又推回來。

  “不中!你們誰也保喝,這一碗是給他的,你們的俺這奏端上來。”信老槐比他們還著急,執意阻攔,想要把湯碗奪過去。

  “師兄兒,他龜兒不吃飯,這碗湯歸老子老。”有人從旁邊猝不及防地一把奪了去。

  老槐下意思地轉身去搶,被那人用兩根指頭壓住腕子,他使出吃奶的勁也動彈不得。

  “師兄兒,討口子要口飯吃哈嗎?也太小家八識老,你要爪子嘛?”信老槐知道對方不是好惹的,又見他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背後背著個大包袱,確確實實是個身穿破衣爛衫的叫花子,便暗自壓住火氣不與其計較。

  對方也松開了指頭,端起碗囫圇地喝了口湯,抹去嘴角溢出的湯汁,露出滿臉舒暢的表情,“安逸。”聽他口音還是個從巴蜀過來的。

  “桌子嗲有墩兒,兄裡自個坐哩。”老信指著空閑的桌子招呼道。

  來人絲毫不見外,“曉得!曉得!”地連聲應著,左腿點地一拐一拐地顛腳走過去,一屁股坐到木墩上。

  “桌子揚起有油餅,兄裡吃嘛,不要錢。”老信見他還帶著殘疾,不覺動了惻隱之心。

  “要得!要得!”那人喜上眉梢地用手去抓,還不忘感激地看了這面一眼,指著袞師誇讚道,“有娃兒好巴適哦,還比較落較!喝了他的湯,還這麽乖。”然後怕是感到包袱累贅,索性解下放到桌子上,暢快地低頭又大喝了一口。

  “阿彌陀佛,周師兄,你跑得好快呀!快走吧,那閨女要追上來了。”從伊水渠的橋上跑下來一個人,大家細看不只是一個和尚,和尚的背上還馱著一位。

  待和尚來到近前,見這出家人小胳膊小腿,單眼皮,塌鼻梁,年紀在四旬以上,這麽矮小的個子卻背著個肥頭大耳、肚大腰圓的胖子,真真讓人擔心他隨時會被壓趴下。

  “法全師弟兒,著啥子急嘛!哦多起咯肯定不安逸撒,歇一哈兒,有多大的事情嘛。”說著把半碗酸辣湯遞過去,和尚小心翼翼地放下胖子,可能是真餓啦,他接過碗來,喝了個乾淨。

  胖子不住地哼哼著,好像是扭傷了腰,彎著直不起來。

  “常大哥!怎麽是你?你從揚州來洛陽啦!”何有佳看清胖子的臉大呼道,同時一個箭步撲過去拉住對方的手。

  “何兄弟,我是路過東都,想你了,來看看你,住上幾日再走。”看揚州丐頭強裝做滿不在乎,可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何有佳反而愁眉苦臉地詢問道:“大哥,聽說了嗎?泗州的丐頭霍爺、宿州的梁頭前幾日均遭毒手啦,不會是波斯人尋仇來了吧?”

  常丐頭不為人察覺地一皺眉頭,“波斯人沒那個能耐,絕對!”

  何有佳仍是心有余悸地問他,“揚州的那塊地脫手了嗎?不如還給人家,吃涼飯,走夜路,終究是病啊!受傷的兄弟們還好吧?”

  當提到兄弟二字,常青先是大大咧咧地回應著,“多大四啊。”然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雙手捂住臉痛哭起來,

“他媽媽滴,回乎了!回乎了!”  “常大哥,我們是兄弟,有什麽話還遮遮掩掩的。揚州出了什麽事?快講!”何有佳看常青這個樣子當即就急了,他閃開身形指著旁邊桌子,“我若是辦不到,還有十方折衝府的莊將軍嘛。”

  “莊將軍在這兒?莊將軍真的在這裡。”常丐頭喜出望外睜大了眼睛望過去,“真是莊將軍啊!我們揚州的乞丐兄弟這回可有救啦。”他忘記了腰傷,猛得要站起身施禮,哎呦一聲,可鑽心的疼痛讓他重又跌坐回去。

  義方親自上前攙扶住他,“常丐頭,你慢慢說。”

  “將軍,都是我的錯呀!我見利忘義,貪圖富貴,連累了眾兄弟,揚州上百口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被斬蛟堂的人抓去為奴了。不是我跑得快,如今小人怕是押在淮南節度使李玨的大牢裡呢。”

  “是波斯商人們把你們告到官府啦?也是,丟了波斯邸,豈能善罷甘休?一定是出錢雇來斬蛟堂的人做殺手,霍大哥、梁大哥就是他們給害的。”何有佳自有判斷。

  常青肯定地搖了搖頭,“據我所知,不是那些胡商乾的,他們沒那個本事,更沒有那份膽量。而且波斯莊的莊主佴氏兄弟還在我的手裡,他們更不敢輕舉妄動啦。曾聽中人含糊地說,事情有了差池,另有其人在背後叉了一杠子。”他好像知道些底細。

  “哦!我明白了,那準是讓你佔地,又不肯出錢的買家後悔啦,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耍了個借刀殺人的把戲。”

  何丐頭轉移了目標,常青又堅定地搖了搖頭,“你說是京裡來的米老板,不會!他隻對珠寶玉石感興趣,本是要蓋珠寶肆宇的,更何況還是刁金鬥當中人呢?同樣要給傭金,給誰都是給不是?脫褲子放屁,何必多此一舉呢?”兩個丐頭都猜不出這謎底是什麽,眉宇間擰出個大疙瘩。

  “紙裡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牆,不管是誰躲在背後,早晚得讓我們揪出來。常丐頭,你說有兄弟被擄了去,確實是斬蛟堂的人乾的嗎?”義方看得長遠,直接切入主題。

  常青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千真萬確!是被斬蛟堂楚州洪水舵的人押走的,我從揚州出來時已經打聽清楚了,他們這幾日就要動身走水路,準備把弟兄們運往陝州三門山,威逼強迫做纖夫去。”他用力地握緊何有佳的手,懇切地望著對方,“老哥我是孑然一身,孤掌難鳴啊,還望何賢弟鼎力相助,把人從虎口中救出來。”

  何丐頭打著咳聲,一個勁地搖頭,“不怕老哥笑話,我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啦,官府和黃妖們聯起手來拿我,手下人裡還藏有內奸,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是呀!我們到底得罪誰啦?黑白兩道全對我們下手。”常青也有同感將雙手一攤,“我來洛陽尋不見你,卻在天津橋上遇見了你們老三盛輝,還是他給我指路,說你在湖州茶行的。”

  何丐頭疑惑了,莫名其妙地反問道:“你在天津橋遇到了老三?”

  “是呀,就在方才。我和他剛分手,走到董家酒樓就被人圍上啦,官兵衙役、還有十幾個黃妖蜂擁而至,眼看是走不脫了,我本想殊死一搏,殺他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可人家是真來斯,一個拿鞭的隻一腳踹在我的腰上,一遛跟頭踢上橋面,趴在地上起都起不來,當時看架勢只能束手就擒了。”

  “對頭!瓜娃子,怎個倒下不動喃?哈綽綽的等人來抓撒?真招遇上老子周擺子,算你龜兒子搞到事哦,切晚老,你鬥是吃牢飯老。哈板兒,你還笑?笑個鏟鏟。”老叫花子一付救人出水火的架勢,當仁不讓地以救命恩人自居。

  常胖子頻頻作揖示好,陪著笑臉感激道:“多虧周前輩出手相救,才沒落到他們手裡,否則我那些受苦受難的兄弟再無出頭之日啦。”

  “莫得事!都是討口子,莫講禮哈,一家人撒。”叫花子大度地看著在座的同道。

  “善哉,施主,你我皆是天涯淪落之人,哪兒有大奸大惡的罪過?何勞如此興師動眾地追殺。聽你們剛才的對話,更應證了我和師兄的想法,這個人我們是救對啦。”

  “對頭!格老子猖狂,橋上打錘打的喔宣宣的,好多吃官飯滴和黃妖鬥他一個,還滿口帶把子,欺負人撒,一看還是個討口子,老子鬥出手扎起老。現在這事搞醒豁了嘛,師弟兒,救人救對老。”老叫花子很是得意。

  “請問,師傅是從何方來呀?在哪處寶刹住錫啊?”義方看到出家人,便有種與生俱來的親近感。

  “阿彌陀佛,小僧是從東川遂州來,住錫在保唐寺。”和尚彬彬有禮地單掌豎起回復道。

  義方不甚清楚蜀中保唐寺的來頭,卻知曉佛家分律、教、禪、密、淨等多宗,就依他行單手敬佛之禮,便知是禪宗弟子。“師父是北宗,還是南宗座下弟子呀?”義方好趣地再問。

  “瓜娃子,你求都不懂!啥子北宗、南宗滴喃?我們是保唐禪派,國大禪師智詵祖師滴傳人。”義方被叫花子劈頭訓斥了,臊得滿臉通紅,幸虧是在夜裡沒人注意。

  那和尚倒是和和氣氣,慢聲細語地給他解釋:“善哉,施主有所不知。當今禪宗固有南北之分,漸頓之爭,卻是四分天下,齊頭並進。先師智詵禪師乃五祖弘忍座下的十大弟子之一,初事玄奘法師學經論,後轉投五祖門下,文采勝於神秀,更高過不識字的惠能。”

  一旁的叫花子連自己的師尊也不放過,心直口快地譏諷道:“啥子文采好老?不好的神秀還作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不識字的惠能也叫人代寫老‘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師尊寫啥子老?五祖把衣缽不是傳給別人撒。”

  和尚沒有理他,徑直說著自己的,“大師辭帝歸資州德純寺,創保唐禪派,弘化蜀地,傳燈不絕。大師下傳二代唐和尚處寂禪師、三代新羅王子金和尚無相禪師、四代中宗族孫觀音轉世無住禪師,洪州宗的馬祖道一大師最初便是處寂禪師的弟子。我禪派持無憶、無念、莫妄三句法門,揚無憶是潔、無念是定、莫妄是慧之禪法。小僧乃無住禪師再傳弟子,會昌滅佛時隱藏山林,秉承師父道圓和尚之志不改初心,今重返保唐寺光大佛法。”

  “要得!法全師弟兒是保唐寺的現任主持,重振山門鬥看他老。老子周擺子原本也是個和尚撒,被逼得還了俗,如今懶散搞慣老,鬥不想再出家老。”老叫花子顯出失落的表情。

  同門師弟為他解釋道:“善哉,周師兄是小僧師伯升岸和尚的徒弟,滅佛時為了保護佛像,叫官差打殘了一條腿,被逼無奈蓄發做了乞丐。”眾人聽到這裡都向老叫花子投去欽佩的目光。

  天賜還沉浸在禪宗的門派之分中,“師傅,你不是說禪宗四分天下嗎?還有一派沒說呢。”

  “另一派應該是牛頭宗吧,乃禪宗四祖旁出一宗,道信大師將禪宗頓教法門傳於法融,初祖法融再傳智岩、慧方、法持、智威、慧忠,並稱為牛頭六祖。縱觀禪宗之內應推益州無相大師、保唐無住大師、洪州道一大師、西堂智藏大師,其中無相大師該為第一證。”李商隱看來是頗有研究的,說得和尚心悅誠服。

  “你娃兒可以嘛!我們能說得到一堆,你叫啥子名字?”老叫花子很開心地問。

  李商隱謙遜地回答道:“在下李商隱。”

  “善哉,是譽滿天下、大名鼎鼎的李商隱啊!”人的名樹的影,和尚驚喜地眼睛裡放出神采,重新鄭重地審視著對方。

  叫花子也是相當興奮,“乖乖!師弟兒,我們向東來是來對老。即躲過老那個神措措的女娃兒,又遇見個大儒李義山。”

  “恩人,什麽女孩子?對了,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呀?”胖子常青莫名地問那兩個人。

  老叫花子經他一問,是氣不打一處來,“女娃兒腦殼喬得很,一天到黑跟我們扯筋,吵得好昂哦!還是個追娃子,簡直不擺老。”

  “你們遇上賊啦?她偷了去什麽?”胖子擔心地詢問著。

  叫花子怒氣衝天地吼道:“格老子!害得老子從東川追到東都,好辛苦哦。偷得啥子?則天皇后賜給智詵大師的木棉袈裟!”他重重地一拍桌上的包袱。

  別的人可能沒有多大的震撼,李商隱卻心頭一顫。那邊和尚埋怨地瞪了師兄一眼,沒想到叫花子不服氣地反駁道:“師弟兒, 你不要默到我不曉得那袈裟的來頭,天下人都曉得老,要不那女娃兒會找上門來撒?”

  “是什麽袈裟啊?”天賜好奇地問著商隱。

  博古通今的李商隱當然是清楚的,“小家夥,說這話可有年頭啦。木棉袈裟原本是釋加牟尼的金縷袈裟,一日佛祖在靈鷲山說法,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柯迦葉’。釋加牟尼把金縷袈裟作為證物傳給迦葉尊者,這件木棉做成的袈裟就是為後代佛門弟子頂禮膜拜的禪宗信物。傳到六祖惠能的手上時,被則天皇后強行要去,轉贈給智詵禪師。摩訶迦葉傳了二十八代,達摩祖師傳了六代,智詵禪師傳了四代,如今看來它仍然在保唐派弟子的手裡。”

  李商隱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包袱,突又想起什麽問那和尚,“師父,是何人要奪走這信物呀?”

  “咳!善哉。”和尚不覺口打咳聲,“這位女施主要論起來,還是我們禪宗之人,她的義父是牛頭宗的一位高僧,牛頭宗六祖慧忠禪師的師兄鶴林玄素禪師的傳人,徑山法欽禪師的法嗣弟子。他俗名潘香光,九歲便出了家,得法後不住在寺院裡或庵棚洞舍中,而是搭一個鳥窠住在樹上修行。時任杭州刺史的白樂天拜他為師,並以詩相贈,形羸瘦骨久修行,一納麻衣稱道情。曾結草庵倚碧樹,天涯知有鳥窠名。”

  還未等和尚講出所提之人的法號,商隱已然是脫口而出了,“師父說的是鳥窠道林禪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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