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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9章 好是紅塵修心處,何必藏身在深山。
  “我們斬蛟堂講求的是皇天后土,濟世興邦,最看不上這群依強凌弱,毫無仁義的混帳東西,如此敗類是人人得以誅之,幫助官府拿住他,是本堂行的江湖道義。姓莊的店主奏是嘴硬,人一定是叫他藏起來哩,傳給我消息的人不會弄錯的。”尖聲尖氣的家夥是黃頭巾包頭,黃中衣襯底,外裹束腰黃衫,足踏草鞋。

  “大家來嘗嘗俺的好酒!立德坊的洛陽老酒,窖牆多年木舍得喝,今兒個犒勞諸位類。”謝中傑抱著個酒壇子從裡間出來,殷勤地道著辛苦,待去掉壇口的泥封,頓時香氣四溢。

  他又麻利地回身後屋捧來一摞瓷碗,挨個倒滿遞給眾人。

  “是四眼井的酒。”

  “好酒!得窖藏五年以上。”

  品嘗之後人們均嘖嘖連聲讚不絕口。

  “這洛陽老酒東嶽祭過天,朝堂宴過臣,醉倒了貴妃,喝美了李白,飲得則天皇后睡臥石淙不思歸。我願伊河水,盡向杯中流。只要眾生喜,我願醉鄉遊。”得仁有感而發持杯勸酒。

  判司起身感謝直道破費,義方借著盧楚龍敬酒之機,詢問其來東都的緣由,徒弟是一聲長歎黯然神傷,“師父,我是不得不來呀,外公命懸一線,隨時都有被何有佳加害的危險。”

  “何有佳要害你外公!為何如此呀?”義方是非常地吃驚。

  “咳,提起這事就話長啦,是十五年前的太和八年,李德裕出任宰相,本是同宗兄弟卻秉性不合,將我外公排擠出京調任華州刺史。那年的十月,李宗閔又入朝主政,召回外公擔任吏部侍郎,就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裡卻發生了一樁大事,三門山的纖夫造反了。”楚龍敬重地注視著師父,“您是知道的,關中雖號稱沃野,然其土狹地窄,所出不足供養京師,尤逢水旱之年需轉漕東南之粟。而漕運之梗在於三門山,陝州東北五十裡黃河之中,砥柱山之西,有鬼門和神門二島將河道一分為三,鬼門在左,人門在右,神門居中。驚濤駭浪湍流如激箭,行船若觸暗石即碎如齏粉,流入旋渦中更不見蹤影。朝廷歷年整治卻收效甚微,中宗時出了個楊務廉,害人精啊!他是當時著名的工匠,善於營建宮殿樓台,官至將作大匠。手藝沒得說,曾製造一木製人偶,長相類似僧人,手執一碗,可自動向人乞討布施。待木碗中的銅錢盛滿後機關發動,木僧人就會自己說聲布施,甚是神奇。”

  在座的人們都被他繪聲繪色的講解吸引過來,“楊務廉人品卑劣,後來因貪汙千萬而被罷免,但他不甘消沉,想出陰毒之招上諫朝廷,真是天生此妖就是來破殘百姓的。”

  劉得仁像是心知肚明,不住地搖頭歎息;李暈顯然是聞所未聞,一個勁地催促盧楚龍說出是什麽陰招。

  “是在陝州三門山開道,山岩臨河的一側用燒石碎岩的方法鑿出一條棧道,僅供纖夫行走,漕船由纖夫牽引渡過三門河道。可河流湍急,纖夫的前胸後背各拴上兩個砣子,一旦落棧著石,百人之中也難活一人,常常發生繩斷棧絕、纖夫墜死的慘劇;加之官員不能體恤民情,妥當處理死者後事,遭到百姓強烈的反抗。這樣,雖然運到長安的糧食大幅提升,但是整個棧道都響徹著悲傷的號子,淒涼之聲振動了山谷。那年陝州刺史更是喪心病狂,怕承擔責任,把遇難的纖夫說成是擅自潛逃,並通知當地官衙囚禁他們的父老妻兒。一下子乾材遇到了火星,積怨成恨的纖夫造反了,揭竿而起成燎原之勢,民變蔓延到了華州。

我外公力挽狂瀾安撫和討伐並舉,用計捉拿住作亂的頭目,此人正是何有佳的父親。如今何有佳不辨曲直,不明事理,把他父親的死記在我外公的帳上,可歎外公的一片苦心啊。”  “你是說,是你外公把他殺了,所以何有佳要瘋狂報復?”李暈以為已然想出了事情的大概。

  得仁見青年人打著咳聲羞於啟齒,便主動代言道:“這個事情我是知曉的,李固言在混戰中擒住匪首,本想曉之以理,好言規勸,交於大理寺審理。便急命手下兵士不得胡亂傷人,拿住也就罷了,可當他大喊阻止時卻事與願違啦。”

  “刺史有令誰敢不從?李固言是怎麽喊的?”李暈不能理解地問著朋友。

  劉得仁很是無奈地模仿道:“濕塌咧,他當年喊的是,殺!殺!殺!殺不得,於是何有佳他噠的撒落地咧。”

  “呵呵呵”斬蛟堂的賈香主是一陣的壞笑,“愣子!奈麽好了,姓何的老老頭觸霉頭立,留守奏是留守,婊將老卵得不得了。”

  司馬邊城斜了他一眼,怪其口無遮攔,信口開河。盧楚龍仍然依著自己的思緒在說:“自我外公來洛陽後,何有佳便三番五次地指使手下加害於他,真是窮凶極惡,不依不饒。多虧去年晉州刺史王式路經東都時,來看望我外公,得知此事後甚為關切,並推薦濁浪道場的司馬邊城前來相助,司馬大俠的師父陳瑤之老前輩,乃是王式的老師李涉博士的好朋友。我們今日輔助河南尹衙門緝拿何有佳,就是要問一問他,我外公哪點做錯啦?他父親被殺純屬是個誤會。”

  韓判司感到氣氛過於沉悶,手持酒碗起身高呼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來,來,大家喝上一碗,可保浪費了謝掌櫃的好酒。”

  當眾人紛紛響應舉碗痛飲之際,判司無意間掃了一眼桌面,不覺眼光一亮,盯著桌上僅有的空杯子,“這是弄啥哩?這隻杯子是誰滴哩?”

  “喵人!娃子滴!”謝掌櫃一驚一乍地指著商隱懷裡的袞師。

  “咦,不中!娃子怎能喝酒哩。”判司責怪地看著李商隱。

  袞師見大人們都在看他,便來了神氣,掙脫開父親的雙手哧滑一下跳到地上,也不管得仁“你鬧啥呢麽?”的呼喊,嘻嘻笑著跑到地中間,充滿童真地望著判司嬉笑道:“伯!額們牆貓貓胡唄。”

  這一聲官差們聽了不打緊,可主人們被驚嚇到了,隻覺得頭皮發麻,四肢冰涼,尤其是謝中傑,突感到曾被杖擊的後背是陣陣痙攣。

  孩子說著話蹲下身子,就要撬方磚,眼看事情即將敗露。

  “凶犯,凶犯!快出來,快出來!”一下子喊聲四起,驚心動魄,可這紛亂是來自屋外。

  一個衙役衝了進來大聲稟告道:“判司,天津橋上來了個人,鬼鬼祟祟的,看見我們撒腿奏跑,不像好人。”

  “是何有佳!一定是他。”拿軟鞭的漢子斬釘截鐵地肯定著。

  賈香主尖聲尖氣地喊著:“是他!我奏說消息可靠,不會錯的。這叫花子頭一準是藏得膩煩了,出去瀟灑,回來見到我們來緝拿他,心裡發虛,落荒而逃啦。”

  “追!”

  “追!”

  十幾個人一窩蜂地奔出去,帶領一乾人等圍追堵截去了。

  “娃兒,來人走啦?”等了半天何有佳才從方磚下面冒出頭來,上面的對話他已經聽得清清楚楚。

  “有佳,事態嚴重啦,趁他們去追那個倒霉鬼,你們得立即脫身。”李暈當機立斷地安排道,“還有!你父親的死是個誤會,你就不要念念不忘無法釋懷啦。”

  “哼!前輩,那是花言狡辯你也信它?”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怎能說釋懷就釋懷了呢?

  義方他們在質庫門外與張水兒告別,黑小子隻說了聲“再唯”,便拐進了茶行。

  清清楚楚地從北面天津橋傳來鬼哭狼嚎之聲,可想而知那裡的打鬥激烈非常。趁著雲層遮住了月光,李商隱抱著兒子袞師,帶著何丐頭、義方和天賜急速向城東而去。

  一路左顧右盼地走來,跨過伊水渠的石橋,前面就是李商隱的嶽父、已故河陽節度使王茂元建在崇讓坊的老宅子,不用再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啦,馬上就要到家了。

  “崇讓坊對面是履道坊,白樂天白老的宅子。時光過得真快呀!白老已經故去五年啦。”隨著商隱心情的放松,話也跟著多起來,“門嚴九重靜,窗幽一室閑。好是修心處,何必在深山。那園子原本是楊憑的府邸,白老買了來拓展水面,密植幽篁,疊石成峽,聚土攢島,奇思妙想,巧奪天工。看那院子好冷清啊,院靜留僧宿,樓空放妓歸。白老自感去日無多,便盡遣家妓放歸,隻留下閉門清修的裴興奴和胡秋娘。”

  “這個坊叫啥?坊前還有賣夜宵的。”天賜指著臨近的坊門問道。

  “哦,是集賢坊,坊裡住的多是些漕吏,這麽晚了,還有商販在賣酸辣湯啊。”義山順著少年的指示望過去,在緊閉的坊門外,確實擺了個攤子,一位半老徐娘正忙乎著生意。還不錯,三張桌子有兩張是空的,一張圍坐著三個食客,他們在東張西望竊竊私語,不時地去摸摸腳邊的竹簍子。

  這三個人衣衫襤褸,滿身的補丁,都戴了頂草帽遮住臉面,細看原來是叫花子,不知在哪兒討來閑錢,便大模大樣地上了桌面,揚眉吐氣一回。

  “噠,額餓咧,夾饃。”懷裡的袞師可憐巴巴地對父親說,自從夫人王氏過世後,李商隱愈加疼愛這雙兒女,此次東都之行把兒子帶來,就是想重溫一下逝去的美好時光。“兒呀,太晚了,夾饃可沒有,前面有賣酸辣湯的,也很好吃。”

  “好吧,喝酸辣湯,喝酸辣湯。”孩子很懂事,指著坊門的攤子嚷著。

  幾個人走近了,選了張靠外側的桌子,喊那蹲著身子正在爐子前扇火的攤主,讓其為每個人盛來一碗。

  “中,等一下哈,桌子揚起有油餅,桌子嗲有墩兒,兄裡自個坐哩。”那女人沒有回頭獨自忙碌著。

  背後的三個人說也奇怪,自從見他們過來就縮頭縮腳地不做聲了,義山疼愛地望著咬嚼油餅的兒子,不禁動了感情潸然落淚,他哽咽地對義方感慨道:“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看見袞師我便憶起晏媄,經年來為了生計奔波在外,我們一家聚少離多,我虧欠他們啊!”他雙手抹去腮邊的淚珠,仰頭望月滿懷深情地呢喃著,“往常我們夫妻吃罷晚飯,就坐在宅子裡的西亭前看月亮,撩怎咧!可惜日月輪回,鬥轉星移,陰陽相隔有情人啊。義方,大哥我昨夜得詩一首聊以寄情,此夜西亭月正圓,疏簾相伴宿風煙。梧桐莫更翻清露,孤鶴從來不得眠。”

  “嗚嗚嗚”背後有人在哭,“不至於吧,夏老五,這麽大人還哭?笑話死人乃咧!”另張桌的食客在勸著同伴。

  不勸還好,這麽一勸那個傷心人更加的悲痛欲絕,哇的一聲索性放聲大哭起來,“商大哥,娃慘乃咧。莫媽的滋味餓可知道,餓想餓婆,餓想餓媽。”他摘去頭上的草帽扔在桌子上,“偷娃的事餓不乾類!傷天害理,要遭報應的。”

  義方回頭看去,那人是認識的,他一眼大一眼小,是個雌雄眼,正是曾在潼關北碼頭遇到的乞丐。

  另一個身形瘦小的將桌上的空碗一推,撞得另一隻叮當直響,他也將帽子摜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踢向竹簍,“狗日的!拿人家娃當要挾,窩她媽是個撒貨呀?”

  “唉,弟兄,有啥辦法哩?”聽聲音是那白眉毛的老乞丐,他將草帽扣到桌子上,無助地四下望了望,當他的眼神與義方、何有佳相遇時閃閃躲躲,看再也無法避開,情急之下招呼著其它兩人,“啊,莊將軍!何丐頭!老五、小蔡,快拜見都尉。”三個人跌跌撞撞匍匐在地行禮參拜。

  經義方詢問才得知,他們是在坊門外做接應的,二丐頭肖慶久和苗翠翠不死心, 再次潛入坊中偷孩子去啦,偷的還是漕吏谷良的娃子,用來威逼要挾谷良就范,同流合汙私扣漕糧。

  “何丐頭,是你讓他這麽做的嗎?”義方深惡痛絕地質問道。

  何有佳無辜地擺著雙手,極力否認著,“從來沒有!打漕糧主意,想是想過,可沒敢;偷人孩子,是根本奏沒敢想。”

  “咦,何丐頭,這也不中,那也不中,所以人家不份兒,要取而代之。”女攤主手裡掐著一碗酸辣湯,扭著水桶般的腰身走過來,將碗放在白眉毛的面前,“三碗哩,還差恁們一碗。”這女人在額頭斜插一朵牡丹絹花,媚眼流波風韻猶存。

  “老信!是你?”不光是叫花子頭好生意外,其他人也是沒有想到。

  “是俺,鳳姐姐叫俺把住這坊門,專等著這幾個信球,奏招他們還會來偷小少爺哩。”他輕蔑地瞪了一眼那三個乞丐。

  何丐頭怒目而視,“我還沒死呢!老信,有我何有佳在,看他們誰敢動一動滿倉那孩子,你們三個,給我聽好了,不許再為虎作倀,乾這傷天害理的事啦。”潼關來的三個手下唯唯諾諾點頭哈腰地稱是。

  丐頭火氣未消索性吩咐道:“你,商老倌,都怨我耳軟心活,被肖慶久蒙蔽了,撤換了你。拿出你當年的威風來,從現在起,你還是仁義會坐鎮潼關的頭領,那個騷婆娘什麽也不是啦。”

  花白胡子聞聽後受寵若驚地渾身顫抖,感激涕零地叩頭行禮,拜謝著丐頭,“我,商與同從即日起,唯莊將軍、何丐頭肝腦塗地,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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