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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10章 自相廝殺糊塗事,生離死別見本真。
  山裡的霧氣愈來愈重,只能看清前面人的背影,其余的一切累死你也別想知道,要觀景看花那全是妄想奢望。

  “到故人莊啦!”最前面的南門孟虎高聲提醒著,“有人從莊子裡面出來了!”

  “是強盜吧?”

  “你們是誰?”

  “你們是誰?”

  雙方都高度緊張地試探著。

  “強盜!我和你們拚啦。”一匹馬呼嘯而過,伴著馬上之人一嗓子尖叫之後,就聽遠處響起“叮叮當當”兵刃相擊之聲,早就風聲鶴唳的兩夥人頃刻之間交起手來。

  韓季友風馳電掣地衝上去助陣,眼見霸王寨的人和莊子裡衝出來的隊伍絞殺在一起。這群著便裝的武士,雖說在數量上旗鼓相當,但各個精神抖擻手握利刃,訓練有素,伸手敏捷,就是應對霸王寨這些一貫以笑傲山林而自居的好漢們也略勝一籌。

  在大霧之中打鬥的不再是群毆,而是兩個人的事,一個人突然從汽團裡鑽出來,還沒端詳出彼此的眉眼,就是上劈下刺幾下子,一轉身對手不見了,又被汽團吞噬得無影無蹤,再緊握兵器等著另一個對手的出現。

  這故人莊前不像是兩軍對壘,反倒似在你剛唱完我登場的捉迷藏。離得不遠有人在大聲喊道:“我命令你們放下武器!節度使徐商在此,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不退至兩旁。”

  “怎麽是元繇?”都將聽得真切,心中大呼意外,於是他大聲呼喚著,“元老哥!我是韓季友啊。”

  同樣在他身後的霧團中溫氏兄弟也在呼喊著“老舅”。

  “強盜!看刀。”猛得從身後跳出來個大個子,他大喝一聲掄刀就砍。

  韓季友反手用刀相磕架住敵方的攻勢,待他回頭去看不禁愣住了,那人頭髮蓬松用細繩胡亂地扎起來,矜著鼻子瞪著眼睛也在看著自己,“袁大頭?”

  “韓都將!”

  兩個人驚得大叫起來。

  “從莊子裡出來的是捕盜將?”都將面對屬下驚呆了。

  袁廣斌點著頭啞著嗓子回稟:“都將,是我們啊。我們把庫銀送回城裡後,節度使問明情況就和幾位官爺商量,說要趁早行動一舉剿滅故人莊的這夥強盜,於是便率領我們反身殺回。”他剛說到這裡,便“哎呀”慘叫一聲,被從汽團中伸出的一條腿橫著踢了出去。

  出現的是南門孟虎,他又去招架身後的追殺,和那人打得不可開交。

  “陳瘋子、虎兒,你們都給我住手!我是韓季友。都是自己人,這仗打得亂了套啦,是誰喊的第一聲強盜?”都將惱羞成怒地喝止住他們,然後向四下裡大聲命令道,“捕盜將和霸王寨的弟兄們別打了,這兒嗨兒木有強盜,都是自己人。節度使在哪兒呢?元繇元老哥在哪兒呀?下官是韓季友。”

  當大家好不容易湊到一起,這才看清不光有東海公徐商,幾乎襄陽城節度府的官員全來了。在上司面前捕盜帥是一個勁地自責辦事不利,慰問節度使是否受到驚擾,誠惶誠恐不知如何挽回。

  見這位山南東道節度使,高高的個頭,鼻直口闊,肉嘟嘟的厚耳朵輪廓分明似北鬥之形,他倒剪著雙手神態安詳,“無妨,無妨。”地安慰著屬下。

  “信球!木有搞清楚奏動手,韓將軍,個那抓來?若木有俺擱那卸豁,還不定怎著哩。”元繇沒好氣地埋怨著。

  都將也不去與他計較,只顧詢問秦立是否抓到,張老莊主是否已被解救出來。

“都將,全都改救出來了,江西節度使的隨從也救出來了,只可惜秦立那小子逃掉啦。”  旅帥陳險峰正帶著人走過來,他指著身邊的漢子誇獎道,“秦立那小子太歹毒啦!臨走時要對他們下毒手,一個不留全部殺掉,多虧老樊自告奮勇說是由他處置,秦立哪裡曉得老樊是我們的人,這樣他們才得以保全了性命啊。”

  “都將,恕屬下失職,奉命打入賊人內部,可他們狡猾非常,把人看得死死的,屬下未能把詳細情況傳回去。都將,秦立和獵戶們帶著江西節度使的官印和財物投奔洪州毛鶴去了,我人單力孤沒能生擒住他。”細作老樊很不甘心地稟報道。

  “逼列!你是說,強盜帶著我的官印走的?徐商兄,你得幫我一哈呦。”從汽團裡慌慌張張走出韋宙。

  徐商和韋宙,兩個老朋友好久不見是分外的親近,徐商笑著挑理道:“韋賢弟,就聽聞你新近被任命為江西節度使,沒想到這麽快便走馬上任啦。怎麽經過襄陽也不知會一聲?讓我盡盡地主之誼嘛。”

  “徐商兄,洪州形勢緊迫,小弟不敢怠慢,是星夜兼程未能拜會賢兄。可如今不同了,搗咧八輩子霉咧,強盜們盜走了我的印信是要獻於叛軍啊,如此一來,毛鶴必然知曉我正趕往洪州,四下戒備做好提防,想我這擒賊擒王之計是不靈啦,還望老兄派些兵將協助我平定叛軍。”徐商是滿口答應定將鼎力相助,同宗兄弟掌書記韋蟾也在一旁噓寒問暖,使得韋宙重拾信心煥發了鬥志。

  “老夫瞎了眼,養了條毒蛇,後悔莫及,悔之晚矣。”判官王傳攙扶著張老莊主蹣跚地走出來,老人家經歷此次摧殘後更顯得蒼老憔悴了。

  “強盜!我和你們拚啦。”一匹馬呼嘯而過,伴著馬上之人一嗓子尖叫。

  他衝到眾人跟前,大家看那馬上之人五旬開外,破損的衣裳敞開著,花白的頭髮披散著,手中緊握著根木棍子左右掄動,全然一付同歸於盡的架勢。

  “怎啦?誰是強盜?”韓季友回身去看,本能地張開雙臂護住兩位節度使,“渣子,休得猖狂!”他不虧是捕盜將的統領,確實有些真功夫,幾步上前用左臂磕飛棍子,右手攬住韁繩奮力拉扯,駿馬將他帶出幾丈,終於“踏踏踏”收住蹄子。

  “好功夫!真英雄!”韋宙無比佩服地直挑大拇指,“徐商兄,就是他啦,請借給我使使,去洪州誅毛鶴正派得上用場。”

  徐商大方地用手招了招,“可以,相中了便帶走,我們哥倆還分彼此嗎?另外,我派帶來的兩百捕盜將隨你一同前往,輕裝簡行從快從速,搶在強盜的前面,打他個措手不及。”韋宙大喜過望連連感謝。

  此時兵士們已將披頭散發之人拽下馬來,連踢帶踹打得他哭爹喊娘,可嘴裡仍不服軟叫囂著,“強盜,無恥!即使逃不出兒等的魔爪,我段成式也不會乖乖就范的。”

  “住手!你說你是誰?是成式。”溫庭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幾步靠上去細加辨認。

  元繇也一頭霧水地跟過來,像是沒聽清楚直嚷著問巡官:“呀,不昭他雪啥?是雪段成式嗎?”隔著擋在臉上的頭髮是看不清那人的真容的。

  突然,他呼地站起來大呼小叫地喊著:“老舅!親家!”,並不顧一切“騰騰騰”地跑過來。

  兩人這才認出這人不是段成式還會是誰呢?“咦,成式,恁這是弄啥嘞?把恁哩布衫都弄枯處了,俺給恁不拉不拉。”元繇一把把他拉住,上上下下地查看,還好!只是外表狼狽,身體沒有受傷。

  “柯古,你不是在處州嗎?怎麽來襄陽了?是想我們了嗎?”溫庭筠為他摘去發髻上的草芥。

  灰頭土臉的段成式攏了攏頭髮,“老舅、庭筠,一言難盡呀。我的確是想你們了,尤其是這段日子愈加強烈。處州的差事已經辭了,現在是無官一身清啊。我未回長安,直接來襄陽投奔你們嘍,可剛才我從漢陰驛出來就遇到了強盜,搶了我的細軟和馬匹,我是凜然對之激烈譴責。親家你是知道我的,辯是非、明事理我在行。嘡嘡嘡讓我一通說,他們還內訌了,有吵著洪州太遠要回家的,也有嚷著投奔毛鶴前途無量的,後來兩夥人動起手來哄搶財物,弄得一片狼藉,也顧不得我啦,我這才乘其不備奪馬逃出。”他慶幸地系好衣裳,從袖子裡取出個匣子,“我順手還撿到個匣子,不知道裡面是什麽寶貝?是從那強盜身上甩出來的,他們是拚命地追呀,我是玩命地逃啊,一直跑到這裡,多虧今天霧大沒被奪去。”

  “額滴神啊!這不是段兄嗎?你手裡拿的是我的印信呀!”韋宙像被雷電當頭擊中,渾身顫抖地撲過來一把抓住匣子,像失而復得的親兒子緊緊抱在懷裡。

  幾位久未謀面的老朋友自然是一番親熱攀談,傾訴著離別思念之苦。

  溫庭筠見親家眼圈發黑,精神萎靡不振,“柯古,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段成式被問到傷心處,嘴角痙攣地抽動幾下,再也抑製不住悲痛的心情,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唉,誰能想到啊?義山沒了。”

  “啥?”在場的眾人都驚訝地喊出聲來,一時無法接受這突來的噩耗。“什麽時候的事?怎麽事先沒有征兆?”哽咽的庭筠詢問著親家。

  “我也是聽監察禦史崔玨說的,四年前義山隨柳仲郢從東川梓州回來,諭蒙給安排個鹽鐵推官的肥差,可義山已是心灰意冷,沒做兩年便辭官回了鄭州。沒曾想這人說沒就沒了,義山這麽一走陰陽相隔,想見也見不到啦,如今我更珍視友情的可貴啊。”

  “是呀。”大家又是一番感傷。

  “是啊,上回與他相見是在長安,此後就音信全無啦,相隔千裡來封信看看字跡也是欣慰的呀。”溫庭筠傷心欲絕地低喃著。

  段成式拉著親家的手安慰他,“好了,人死不能複生,過分悲痛傷了身子不劃算。若是等我有百年之時,一定給陽間的你去書信敘舊呦。”

  “可別,你只會講鬼故事,我可膽小!”好朋友聞聽一把推開他。

  “不知有人去幫著料理後事沒有?”韋蟾在京時也與李商隱交好,聽到朋友的不幸眼淚奪眶而出。

  成式心情沉痛地回答:“秦靖老英雄帶著義方去鄭州了,出了這麽大事沒人張羅怎麽行啊?”

  “是啊,得有人幫襯。我出京時賈家樓也是滿腦門子官司,明德失蹤這幾年來,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媳婦和那個要好的小道士說是去山南西道尋他,也是泥牛入海一去不還。義方本要去巴南雞山的,可偏偏這個時候他義父杜老爺子病故,這有孝在身不能前往。秦靖老英雄嚷著要找回徒弟,被大家好說歹說勸住了,他這兩年貪杯的很,走路都晃蕩,怎能遠行?廉頗老矣,已不是當初的身板啦。後來正好義山的大姐夫韓瞻外放果州刺史,特意拜托他查找明德的下落,韓瞻還真是辦事的人,一到任所便四處打探,可人卻始終沒有尋到。”庭筠不由得感歎不已。

  “這前前後後到底是怎麽回事呀?”老舅元繇著急地問。

  溫庭筠為他耐心地講解,“老舅,八年前蓬、果二州群盜佔據雞山,掠劍南三川之地。聖上下詔以果州刺史王贄弘為三川行營都知兵馬使予以討擊。山南西道節度使封敖奏請朝廷派兵援助,邠寧節度使白敏中奉旨遣兩百精壯前往。 不料王贄弘貪生怕死臨陣脫逃,陷邠寧軍於絕地,孤軍被圍無一生還,領軍的明德也不知去向。聖上聞報震怒,欲發大軍征伐。然宰相崔鉉進言,盜賊皆朝廷百姓,迫於饑寒逃於山間為盜,但遣一使者即可平定,隨即命京兆少尹劉潼赴果州招諭。劉潼隻身進山中安撫饑民,眾皆投弓請降。哪知劉潼返回住地,王贄弘與中使似先義逸引兵潛至山下,乘饑民不備大肆屠殺,慘絕人寰。”

  判官王傳憤然道:“這個王贄弘好沒良心的東西,豬狗不如!”

  韋宙接著他的話題說:“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啊。我在京時也聽人說,事發的第二天,當今皇上午睡偶得一夢,夢見有一道人頭裹青巾,衣著黃衫,腳下麻鞋皂條,背後負著雌雄雙劍,右手執把雲掃,貌如功曹使者。入夢指點說他經過果州了解到竟有此等惡事,出於義憤前來告與英明聖主,便把來龍去脈詳細講於皇上。還臨走時賦詩道,修仙難在立仙根,事到臨頭見本真。食色不移君子性,錢財易動小人心。死生一度誰無恐,愛恨兩般自有分。若要成仙須忘我,我心不死道無門。皇上醒來後便追問此事,方使其水落石出,於是查辦了王贄弘,任命韓瞻去果州全權處置。也不曉得那個道人是何方神仙?”

  眾人說著說著,已是天光大亮,雲開霧散,徐商邀請韋宙去襄陽城稍事歇息再走,韋宙哪裡有那份閑情逸致,恨不得插上翅膀趕往洪州,便匆匆與眾人辭別,帶著韓季友及二百捕盜將啟程上路,徐商也帶著幕僚攜著段成式回了襄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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