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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32章 昔日箜篌為誰奏?望湖徒唱《楊柳枝》。
  第二天,孤獨的人兒在杭州城裡亂闖了半天,漫無目的自然是一無所獲。走在這東南大都的街市上,天賜無心去瀏覽“人間天堂”的奢靡浮華,只是心思苦悶地暗自埋怨著,“張好好奶奶,你到底去哪兒了?還有兩個奶奶,一個姓胡,一個姓裴,一大把年紀,身體倒是硬朗,不在東都頤養天年,跑來杭州讓我好找。師父,你已經回長安了吧?大師伯到底出什麽事啦?這人海茫茫,可難為死徒兒啦。”

  他隨著人流信步向前走著,不知不覺出了西錢塘城關,舉目是一片銀茫茫的大湖,城關旁是好大一片市集,零零星星有幾個賣香的攤位,而買香的善男信女並不多,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老百姓穿市而過呼朋喚友,熙熙攘攘,興奮異常,像是湖裡在演大戲開廟會,有絕佳的景致等著觀賞。

  天賜擠過人潮擁堵的斷橋,眼見那白沙堤上更是熱鬧非常,人們都在翹首期盼,東張西望巡視著湖面。

  “餓,餓,餓。”一群大白鵝昂首挺胸旁若無人地佔據道中,歡快地鳴叫著,一點也不領情人們的避讓,反而怪罪擋了它們的路徑,蠻橫地用喙去啄周圍的行人。

  其後一個身穿直裾,頭髮一縷黑一縷白的中年男子拙手笨腳地揮動竹竿驅趕著。

  “做啥把鵝趕到這裡來?特為尋事兒啊!”

  “葛個老倌發靨,哎呦!踩到鵝糞來。”

  滿耳聽到的都是抱怨和嫌棄。

  “北北,鵝不是這樣趕的!”天賜好心地上前幫助他,從對方的手中接過竿子,專門向最前頭的那隻又大又肥的大白鵝轟趕去,“駕馭好頭鵝就好辦啦。”確實如此,在頭鵝的帶領下,這群傲慢的家夥秩序井然起來,也不似先前那樣狂妄囂張啦。

  見此情景,男子爽朗地哈哈笑道:“唉我說,真有你的!看不出小小年紀還是個熱心腸,有兩下子。都是那牛鼻子老道,非讓我趕這玩應,我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啊。小尕兒,你也歇歇,這個給你,把它插上。”他說話聲收尾是上翹的,像是要唱歌,同時從背後的包裹裡取出根枯樹枝子遞給天賜。

  “艾葉!”天賜認得這東西。

  “是艾葉,善能殺百毒、辟百邪。”男子說著又抓出一把分於周圍的百姓。

  可人家並不願意接受,將枯樹枝隨意拋在地上,“端陽節早過了,插啥艾葉,還是枯枝敗葉,真不吉利。”

  還有人在喊道:“表好呸!拿開你的樹葉子,趕快把鵝弄走,表耽誤我們看蛇妖來。”

  “這白蛇非比尋常,體大凶猛,我們不讓你們來湖上,大家就是不聽啊!孫掌教為防不測特備下艾葉、雄黃酒和鵝糞。這葫蘆裡就是雄黃酒,大家每人喝上一口,免得大蛇出來傷了性命。”男子高舉起腰間的大紅葫蘆,還在竭力勸說著。

  “你窩啥西,有多凶猛?以訛傳訛,誰看見啦?再窩,有孫道長在,我們還怕啥!”

  “對!今天大家就是來看道長除妖的,走啊,去西泠橋看熱鬧呀。”人流簇擁著是誰也擋不住的,面對無知無畏的百姓又不能動粗,只有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向前去啦。

  “大家,都站住!”天賜把雙臂一伸大聲喊道,“這個北北說的沒錯,那蛇妖的確是非比尋常,還吸人精氣,二十歲後生一吸便成了皺紋堆磊的老人家了,這是我親眼所見。還有,武功高強的俠士被毒瞎了眼睛,弄斷了腿,成為殘廢,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大家都不要當做兒戲,

當大禍臨頭就晚了,把這些艾葉插在身上,它能驅蛇避邪,保佑自己萬無一失吧。”  “還有這事?隻說那白蛇興風作浪,掀起的波浪有小山那麽高,沒聽說還會吸人精氣呀。”

  “那孩子說得有根有據,不像是說謊,拿一枝插上,以防萬一吧。”百姓們將信將疑地紛紛取走艾葉枝。

  中年男子喜愛地看著他,“唉我說,小尕兒,嘎巴溜丟脆,一通說是個侃快人,我倆對撇子。遇到你,我真歡氣,你叫啥名字?”

  “北北,我叫尹天賜。”天賜謙虛有禮地回答。

  男子衝他點點頭,“好名字,今天也是老天爺派你來幫我的吧?”他仰頭哈哈大笑,卻突然收起笑聲疑惑地問道,“你說那蛇妖吸人精氣,是真的嗎?我們怎麽沒聽說。”

  “我是親眼目睹的,北北,被吸的還是個茅山道士呢。”天賜認真地稟明說。

  “還是茅山道士!這怎麽可能呢?”那人搖著頭半信半疑地想著什麽。

  “大俠!大俠,好辛苦哦,來我這小店歇歇腳唄。”是路邊小酒店的娘子好似很熟的樣子,熱情地招呼著頭髮黑白相間的男子。她雖已青春不在,年紀至少在四旬之上,但看起來仍然是風韻猶存、千嬌百媚,“大俠,莫跟那些豬頭三置氣,他們不懂事體的。奴家就仰慕你這樣的俠肝義膽之士,滿身的真本事,不像那些滿腹花花腸子的文人騷客,虛情假意,玩弄感情。”女人扯著男子的胳膊往裡讓著,天賜抬頭看那店鋪的招牌,卻是光禿禿的,再看牆角堆著匾額,那上面寫著“虛白軒”的名頭。

  “哦,是前幾日那多事的和尚摘下來的,說那後面藏著小蛇,一天一趟地瞎折騰,奴家就沒把它掛上,省得麻煩。”那女人善於察言觀色,天賜疑惑的神色未能逃出她的眼中。

  小店不大,這時卻坐滿了人,店家娘子麻利地端上兩碟小菜和一壺老酒,“大俠,這幾日裡你和孫道長可勞神費心來,為了那條大蛇沒白天沒黑夜地守在湖邊上。你說也是,這麽大的湖面,保不齊它從哪裡冒出來,西湖也不深啊,它能藏到哪兒呢?”半老徐娘親手為男子斟滿酒,見她說話時眉飛色舞,百般的嫵媚,千種的妖嬈。

  “汩,汩”後窗的湖面上傳來木槳劃水之聲,緊貼岸邊駛過一艘畫舫,舫中有四個女子正在親熱地攀談著,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少婦,一個是膚色黯淡的中年女人,另外兩位是鶴發童顏的女道士。“兩位老居士、沈家姐姐,你們能來杭州看我,小妹實在是欣喜得很。”其中一位雍容的道姑像對待孩子似慈愛地看著少婦,她的前面案幾上橫陳著一把琵琶,“素兒,能看到你過得很好,我們也就放心了。你離開洛陽一轉眼幾年過去啦,如今看來香山居士放姬歸家是有先見之明的,怕的是你們落得個關盼盼的結局。”

  當聽她說起“香山居士”,那少婦不由得潸然淚下,用絲綢手巾抹起眼淚來。

  另一位清瘦的道姑感歎一聲,“素兒是想起居士來啦,有情有義啊,也不枉昔日他對你的一番寵愛。那年你被放歸後,他還常常惦念於你,苦悶時做詩憶你哩,五年三月今朝盡,客散筵空獨掩扉。病共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

  那個一直未說話的中年婦人也動容道:“是的,白公對你是一片癡心呀。我記得述師提起他有首詩為你,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明月人倚樓。”

  “這真是魂思夢牽啊,孩子,最深沉的愛不是佔有,而是放手啊。”女道士持起琵琶隨性撥弄幾下,少婦會意地輕啟櫻桃小口,清脆婉轉勝似天籟之聲“紅板江橋青酒旗,館娃宮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東風定,萬樹千條各自垂”,一曲如醉如癡的《楊柳枝》飄蕩於湖上。

  “不知深淺的女伢兒,不怕大蛇翻個身打沉了你們,落到湖底喂甲魚。”店鋪婆子望著敞開的雕窗,略有幾分醋意地譏諷道。

  臨桌的幾個食客也是附庸風雅之人,他們正指手畫腳地品評著那遠去的畫舫,“墨兄,如果小弟沒認錯的話,那畫舫上的年輕女子應該是樊素嘍。”問話的是位裹著葛巾的儒生,他嘴邊有顆黑痣、痣上還任性地長出幾根毛毛。

  答話的是這些人中年紀最長的一位,此人頭上戴著縑巾,渾身上下綾羅綢緞,珠光寶氣,佩帶的金銀珠寶奪人二目,一看便知其家境富足,財大氣粗。此時他正屈著眼睛向湖上四處掃視,“羅賢弟說的正是,那女子便是東城大商人家的妾室,據說曾是白樂天的家妓,叫做樊素。”

  “不是她會是誰?聽這嗓子就想起白樂天的那句‘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格女伢兒最擅長的是唱《楊柳枝》來。”背對著窗口的白淨子臉肯定地說。

  葛巾儒生以豔羨的口吻講道:“還是人家白老爺子有福氣,家中畜妓過百,還隔三年一換不重樣的,他自己曾說‘十載春啼變鶯舌,三嫌老醜換蛾眉’。真是美女如雲,多才多藝呀,在洛陽宅子裡拔尖的除了樊素、小蠻、春草,還有菱角執笙簧,谷兒抹琵琶,紅綃信手舞,紫綃隨意歌。唉!墨兄,你給比較一下,是洛陽的家姬好,還是老爺子在杭州做刺史時的虛白堂官妓強呢?”

  年長者若有所思道:“你是指那彈箜篌的官妓商玲瓏吧,元稹誇她‘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還有弄古箏的謝好好,吹奏觱篥和笙的陳寵與陳平,都是嬌娃尤物呀。我倒是未曾一睹她們的芳容,聽我爸爸說,當年越州刺史元稹與她們編排《霓裳羽衣譜》,在西湖畔連演了兩場,轟動了整個杭州,十分了得!萬人空巷啊。可惜商玲瓏也是個水性楊花之輩,架不住元稹的花言巧語,背著白老爺子私奔啦。”

  白淨子臉壓低聲音把臉湊近同伴,“白居易和元稹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常常交換妓女不分彼此,那商玲瓏跟了誰都無所謂,可是元稹是什麽人,無情寡義之徒,崔鶯鶯、薛濤不都是玩膩了一拋了之嗎?玲瓏也不例外,坊間流傳她被拋棄後孤苦伶仃,又委身個姓謝的小商人,最後病死在鑒湖啦。”

  一絲悲傷哀怨不經意間劃過店家娘子的臉上。

  “沒想到下場如此淒慘。”葛巾儒生怎舌惋惜著。

  年長者滿不在乎地嘿嘿笑道:“那是必然,官妓家姬就似予人玩弄的小貓小狗,買來送去,比起千人睡萬人騎的野雞娼妓只是多個戶籍,一塊遮羞布而已,能像樊素這樣嫁人為妾,還是不錯的嘛。我爸爸說過,官妓商玲瓏這個賤人,落得如此結局不值得可憐,背著主人在外面偷腥是咎由自取啊,白老爺子撤了她的官籍是理所當然的來。”其他人也隨聲附和此言有理。

  說者無所顧忌,聽者懷恨在心,店家娘子把手中的酒壺往桌上一頓,挑起雙眉皓齒緊咬,二話未說起身進了裡屋。

  待她再次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大瓷碗,碗裡盛著漂浮嫩芽的菜湯,“幾位學士說累了吧?來碗蓴菜湯吃吃。”

  讀書人見她如此大方好客是連連作揖感謝,店家娘子熱情地為每個人舀到小碗裡。

  白淨子臉用調羹慢慢吮食,“這可是好東西,蓴菜翠綠,雞白腿紅,滑嫩清香,湯純味美呀。張志和的《漁夫詞》讚它,寒江春曉片雲晴,兩岸花飛夜更明。鱸魚膾,蓴菜羹,餐罷酣歌帶月行。唉,你們嘗出來了嗎?這湯裡有微微的辛辣來。”

  “是呀,別有風味,極佳,極佳。”

  “確實有淡淡的辛味,絕好,絕好,乃點睛之筆。”其他人品嘗後均有同感。

  “我這肚子是怎麽來?像麻花擰勁地痛。”

  “我也是肚子痛,還想吐。”

  “我失陪一息息,去趟茅坑。”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揉著肚子叫苦不迭,“則撒啦?雜物味!”姓墨的提鼻一聞驚呼道,話音未落就見白淨子臉不再是白淨子了,羞愧得滿面通紅,捂住屁股跑了出去。

  “媽呀!快跑啊,大蛇出來啦。”

  “不要推,踩死人啦!”

  白沙堤上是哭爹叫娘異常的騷亂。

  “蛇妖出來了!”雜色頭髮的男子身子一挺站了起來,大踏步走出店鋪,他一把扯住擦肩而過的一個青壯漢子急急地問,“小夥子,蛇是從哪裡出水的?”

  “前面!我沒看到,是前面的人在喊,然後人們像潮水一樣往後湧。”那漢子慌裡慌張地回頭指著。

  男子又去攔住跌跌撞撞跑過來的老頭子,“老人家,蛇是從哪裡出水的?”

  那老人渾身濕漉漉的,他顫顫巍巍地收住腳,同樣伸出哆哆嗦嗦的枯槁手指,口中嗚嗚嚕嚕地說道:“前面!我沒看到,是前面的人在喊,只看見一面水牆鋪天蓋地地拍過來。”沒等他說完,又被退下來的人流挾帶著向斷橋跑去。

  “王五哥,我跟你說,你是我們救命恩人啊,我跟定你來,回去就把那沒用東西給休了。要不然,你帶我私奔吧,天涯海角我也跟著你。”這時,一個胖大媳婦纏著個結實的中年男人一個勁地表白著,還情不自禁地“嗶哩嗶哩”親吻對方的大禿頭。

  可能是她注意到這邊在問詳情,拉著禿頭男子湊了過來,“大俠!大俠,你是問大蛇呀?小女子看到來,我跟你說。”她甩了把發髻上的水珠子,也顧不上淋透了貼著肉的濕衣裳,壓根沒介意把她那波瀾壯闊的身段呈現給路人,“大俠,小女子擠過去的時候,茅山的道長在西冷橋頭畫了個圈, 圈裡面燒了些腥臭的魚骨頭,還拿著寶劍衝著三柱香念念叨叨,像是要做法擒妖似的。”

  身邊跑過幾個漢子,架著個滿臉血汙、蓬頭垢面的家夥,從他那衣裳凌亂的樣子來看是被人踩踏了。

  “大俠,我跟你說,那大白蛇可真叫白的,一竄出水面有幾丈高,尾巴一甩擊起的浪花像座小山,站在前排的老百姓轉眼就衝沒影來,就連道長的供桌也給掀了個底朝天。大俠,大俠,這是小女子第二次見到這麽大的浪啊!第一次是我做閨女的時候,在鹽官看錢塘江潮,被一個巨浪打到水裡,多虧了崇明島海哥哥一把攬胸救起,抓得那個緊啊。這回卻是他一把攬胸救了人家,小女子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大俠,我跟你說,他是我們隔壁的王五哥,小女子心中的偶像。大俠,大俠,不是我嘴直,你給的艾草、雄黃酒對付那個大家夥可真是沒用啊。”

  “大俠,小人是二妹子的隔壁老王。”禿頭客氣地自我引薦道。

  被稱為大俠的男子不再聽她們不知羞恥的長篇大論,嚴峻異常地對著天賜招呼著,“小尕兒,孫掌教在前面和大蛇杠上了,我們快去助他一臂之力。”他凌空飛起,腳尖輕點人們的頭頂肩膀,像一隻蜻蜓款款飛舞,翩躚馳騁稍縱即逝。

  天賜跟隨其後,見被踩到的百姓皆閃身躲避,已無落腳之處,面前湧來的人潮更是嚴絲合縫無法通行。猛然間看到堤岸兩側的棵棵楊柳,便有了主意,縱身一躍上到樹端,仗著柳條枝乾施展師父傳授的上清內功心法,似仙猿靈猴一路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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