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賜和婷婷沒有回船上,在附近的巷子裡尋了間客店,看也整潔肅靜,要了兩間暫且住上一晚。
客店不大,六間四廂的格局,青磚黛瓦、清水原色、雄渾古樸。正房前圍攏青石板小天井一方,中有雅致幽香的花壇一座,壇中點石栽花構思奇巧,旁邊還擺設著雕鏤花卉的石桌石凳,使得入住的旅客置身店內,頓感清幽恬靜、隱逸恰情。在這繁華喧鬧、寸土寸金的揚州城裡,也確是一處難得的休憩所在了。
從中午到如今,兩個人隻吃了幾個包子,此時早已饑腸轆轆,天賜去外面買些吃食,小姑娘坐在西廂的門檻上給小蛇喂水。
“喵,喵”像是野貓在叫,嚇得小青蛇縮回到姑娘的袖子裡,薛婷婷放下茶盞向天井裡尋過去,那聲音是從門堂裡傳過來的,她心裡在想,是小蛇的氣味把它招來的?這麽一尋思便倍加警惕,順手從門邊操起把木鍁來。於是慢慢靠近屏門後面,待“喵,喵”聲從開啟的一側竄入,她舉起家夥奮力下手驅趕。
“女伢兒!則撒啦?”被木鍁結結實實拍在腿上的那位並不是貓咪,而是個大活人。
見打錯了人,姑娘是後悔莫及,急忙上前,又是賠禮又是攙扶,一個勁地好言解釋,正當她貼近了細加端詳時,不禁被眼前之人的長相驚愕地倒吸口涼氣,差一點忍不住叫出聲來。這個青年長的實在太著急啦!他二十歲的光景,又黑又瘦,且臉上皺紋縱橫,小小年紀顯得少年老成,說他不惑之年都有人相信。
“羅虯!快出來。”連叫數聲,才從東廂房裡慢吞吞挪出個少年,也是黑瘦黑瘦的,“阿哥,則撒啦?”他本來面無表情的詢問道,可是當他看見俊俏的薛婷婷時,那黑瘦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兩隻眼睛像帶著鉤子,要把人牢牢鎖住。
“你呀,老毛病又犯了,不是姑娘的臉,看這裡,哥的腿!”坐到石凳上的青年撩起紈絝查看著傷情。
“羅隱!則撒啦?”從屋子裡又急匆匆趕出來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又是個黑蛋蛋,只是比那前兩個略顯得魁偉些,“你不是去節度使府拜會李玨嗎?怎麽去了半天,節度使有不有見到啊?”
提到拜會的事,青年人立刻來了精神,把絝子一抖侃侃而談,“羅鄴阿哥,記牢了,你阿弟我,不是桂花師傅,從沒有過碰鼻頭的事,使我們羅家蒙羞的。”他本想站起來,可一咧嘴又坐了回去,腿上的傷雖說是磕青了,破了塊皮,未傷及骨頭,可還是冒出油來,一陣陣絲絲地疼,“日中時光,我到了府門外,等到太陽偏西也沒有被召見,門房說節度使不在府裡,我曉得他一定會回來的,就守在門口等著,等著等著,我都心灰意冷啦,可正要放棄時李玨卻回衙了。”
“阿哥,我們的心裡有數,你是地仙聖賢嘴,說話靈驗。這麽說你把文章呈上去了,節度使看後說啥?”少年興奮得兩眼放光。
青年人驕傲地說道:“好事多磨,沒那麽容易!節度使從大門進去停都未停,都沒瞧我一眼,屁大點工夫,又帶著大隊人馬出去了。就憑這慢待無禮,我還鐵了心要等下去,看你啥時候回來。蒼天不負有心人,掌燈時分他終於凱旋而歸了。”
“那麽說,你等了一下午啊!”少年聽明白啦。
“終究沒空等,我撥李玨請進書房,本想秉燭長談特,還拿出他近日的新作共同品賞。你們相不相信?尤其是看過我們《廣陵李仆射借示近詩因投獻》詩文他是讚不絕口,
說是從未見過的精妙佳作。”他越講越發的得意,不由得自個鼓掌叫好,“妙,妙!朝論國計暮論兵,餘力猶隨鳳藻生。語繼盤盂拋俗格,氣兼河嶽帶商聲。閑尋綺思千花麗,靜想高吟六義清。天柄已持堯典在,更堪回首問緣情。節度使誇我弱冠有為,鵬程似錦哩,明年唻咚春闈一定會大顯身手,金榜題名,讓我們羅氏家族揚眉吐氣一回呀。” 那兩個兄弟也搖頭晃腦地附和稱讚說:“好的好的,金榜題名!”
“你們說提名就提名啦,聽人說春闈應試不是件容易的事!”小姑娘快人快語地質疑道。
一句童言惹得青年很不高興,“你個人兒登!吤弄不靈清的。”受傷的這位恰似又想起被打的事,沒好氣地指責著。
年長的倒是平和得多,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教她,“女伢兒,不乖,做事不乖,說話也不乖。”
最是少年多情像是在欣賞一幅畫,眼珠子就沒離開姑娘的身上,“蠻好,說得在理。春闈不是我們家開的青菜攤子,說拿一把,就拿一把的噢。試還是要考的,金榜上不上不打緊,平常心努力就好。”
青年斜眼看著他的樣子譏笑道:“曉得!看到模樣長得好看些的,你就啥都不打緊了。”
少年可能是平日裡被他譏諷慣了,無動於衷地繼續說著,“你們曉得松江邊擺渡的船子和尚嗎?他說得好,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阿哥,你一心追逐功名,耀祖登科,往往不是那麽回事,有心求之不可得,無意遇之盈滿船啊。”
“你說的是德誠禪師,曉得!他是石頭宗藥山惟儼門下弟子,道悟圓智和雲岩曇晟高僧是他的師兄。船子和尚離藥山後飄然一舟,泛於松江之上,接送四方來者,綸釣舞棹隨緣度世,高深莫測,和尚的《撥棹歌》最是精彩。”小夥子對這位出家人的來路了然於心。
“飯有不好?我還沒吃晚飯呢。”青年的肚子還真配合,跟著骨碌碌地叫開了。
少年把眼一翻反問道:“燒飯?阿哥,搞啥西搞!不是說好,你回來給我們帶饅頭嗎?”
青年恍然大悟猛拍自己的額頭,“忘啦!你說竊客逃?”兩個兄弟對他又是一頓埋怨。
“饅頭買回來啦!”天賜捧著一大包吃食走進屏門,“婷婷,我多買了些,剩下的可以明天在路上吃。”然後看了這三個黑小子一眼,便要帶著婷婷進屋去。
“女伢兒,就這麽走啦?我們腿還痛呢。”叫做羅隱的青年喊住他們,“小夥子,你是她們阿哥嘍,剛剛這腿撥你們阿妹打傷了,不能走路,到現在我們晚飯還沒吃呢,格場事體,你說竊客逃?”天賜聞聽連忙替小姑娘賠禮道歉。
看他們三個的眼睛緊盯著包裹,立即明白了對方的心思,熱情地將吃食放到石桌上,算是補償給他們的。
三雙又瘦又黑的手毫不客氣地伸過來,迫不及待地抓起饅頭,顧不上儒雅,狼吞虎咽地一通大嚼,
“羅鄴阿哥,禮儀,我們饅頭是鴨肉餡的。”
“羅隱阿哥,斯文,我們饅頭是蟹黃的。”
他們嘴裡塞得滿滿的,還不忘互相告誡道要注重禮儀斯文。
終於填飽了肚子,饅頭已不見了大半,小夥子打著飽嗝問道:“阿弟,你們是要去啥地方?”
“杭州。”天賜如實回答道。
“杭州最好不要去,那裡在鬧蛇災。”少年抹著嘴上的油,望了一眼姑娘好意提醒著,“茅山的孫智清道長在那裡鎮災,眼下都不見起色,聽說那大蛇把個西湖攪得天翻地覆,不定時便出來圍湖盤旋一圈,像是心有不甘,噶結棍!”
那兩個宗親兄弟同樣面露怯意,同樣肯定地點著頭,“嗯,是的,大蛇噶結棍。”
第二天一早,天賜帶著婷婷啟程上路,兩人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固執啊!那兩個小伢兒去杭州啦,不聽勸呀。”剛剛推開窗子的羅鄴望著他們的背影歎息著。
榻上的羅隱伸了個懶腰,“阿哥,怎麽曉得他們是南去,不是北上,八成走著走著就分開了。”
羅虯提著錦絝情急地蹦到地上,從敞開的窗子望出去,“女伢兒走啦?可惜,可惜。”
先放下羅氏三兄弟不提,再說天賜他們趕去東關碼頭,尋覓駛往杭州的客船。
搭船南下的人還真不少,船上擁擁擠擠的,“船家,生意不錯呀,杭州鬧蛇災乘客反而多啦。”一聲洪亮的問話打破了清晨的沉寂,循聲望去,是位肩搭香袋、手撚珠子、身穿青紫色居士服的老者。他慈眉善目面貌安詳,只是嗓門大了些,像是有意說給人聽。
“是呀,那條該死的大蛇不安生啊,本應該沒人敢去杭州來,可去看熱鬧的反而翻倍增多呢。”船主心情舒暢地拉起船帆,“柳居士,你是要去杭州進香嗎?”
“哼哼,江南的寺廟拆得差不多了,像靈隱那般大寺都未幸免於難,成了一堆瓦礫,去哪兒進香啊?我是早上醒的出來走走。”居士悻悻然地回答。
“快躲開類,救人啊!”從運河中快速駛來一艘小船,上面是乘坐著心急如焚的道士,他們不住地嚷嚷著直抵岸邊。
其中一個手攥栗色木棰的白臉小道士跳出艙來,他眉頭緊鎖向居士問道:“居士,請問這揚州城裡有治蛇毒的疾醫嗎?”
“有啊,進城往西去,過了櫻桃園,青園樓那邊有很多。”老居士關心地去看從小船上抬下的病人,“赫了得!老太爺高壽啦?皮包骨頭瘦成這樣子,傷口在哪裡呀?”
背著傷者的道士膀大腰圓虎虎生威,他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低聲嘟囔一句“盡乾哪事”。
白臉道士趕忙解釋說:“他才二十歲!沒傷口,是被大蛇吸了精氣。”
居士驚得倒吸口涼氣,“二十歲?讓蛇吸了精氣!這病可不好治了,恐怕只有鑒真大師那樣的神醫才有回天之力呀,哪怕是他的弟子也能施藥緩解,可大明寺被武宗皇帝拆了,和尚都還俗返鄉啦。”
剛才問路的那個白臉道士長歎一聲,“咳!有病亂投醫吧,走了幾個地方都說治不了,讓家去準備後事。西湖的大蛇真是厲害,傷了許多人,就連我茅山孫掌教都奈何它不得,之後又請來了好朋友北蒼龍薛仞山相助,可沒想到啊,北蒼龍那麽高深的武功也身受劇毒呀。”
“你是說誰受劇毒啦?”客船上的薛婷婷聞聽此言猛得站了起來。
白臉道士鄭重其事地告之,“營州的北蒼龍薛仞山!姑娘,你認識他?”
“他傷得怎樣?”婷婷從船上蹦到岸上,天賜也心事沉重地跟下來。
白臉道士滿是悲傷地回答:“多虧老人家有神功護體,撿回一條命。咳!可惜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現在回營州養傷去啦。”
“啊!傷得這麽重啊。”不知所措的姑娘無助地望著天賜,晶瑩的淚花瞬間從眼眶裡奪眶而出。
“快走吧,不能再耽擱啦,性命攸關啊!死馬當活馬醫吧,不試一下後悔莫及呀!”白臉道士在前面帶路,魁梧道士背著傷者往城裡跑去了。
婷婷再也支撐不住了,蹲在地上嗚嗚痛哭起來。天賜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只是勸解她不要過分難過,決定馬上找船送她回營州。
“努姆地啦?師妹,介斯怎麽回事?爺們兒,是你欺負她啦?”
“崽兒的咧?師妹,哭咧兒。”
不知是什麽時候,她的兩個師兄像風一樣吹過來。
“師兄!我爹他出事啦。”姑娘抑製不住悲痛,放聲大哭撲了過去,“我爹他被蛇咬了,眼睛瞎了,腿也瘸了,回營州養傷去啦。”
光頭師兄忍不住嘿嘿一笑,卻又馬上意識到失態,繃起了臉,“嫩麽回事?瞎掰!”
“早回事兒耶?好麽牙兒的師父受傷咧!別瞎火我,我這心那直突突。星是弄錯咧?趕緊的回家瞅瞅吧,知不道是真的假的。師兄,我們走咧。師妹,一個人在外頭當心,唧個兒照顧好唧個兒。”兩個人撥腿就走,一付心急如焚的樣子。
小姑娘在後面喊著,“師兄,等一下下,我和你們一同回去。”師兄像是早已料到,頓時收住腳步,會心地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向遠處樹林看上一眼,“中咧,那鬥緊遛兒地找船去唄。還是爹,家裡出了崽麽大的事,那能不回去瞅瞅啊。”
婷婷一門心思地跟他們跑,突然想起什麽,又轉了回來,“小哥哥,小蛇托付給你啦,替我好好待它,營州乃苦寒之地,它是受不了的。”說著從衣袖中取出小青蛇留給天賜,然後深情地望了一眼他,戀戀不舍地隨著師兄去了。
望著遠去的背影,天賜心裡一下子空落落的,這真是蕩櫓碧波飛花濺,泊岸長河空自流。聚時不識兩相悅,別後方知戀心頭。
只剩下天賜獨自乘船南下,出了瓜州,進得大江,中午時分已是到了金陵地界。
從京口西津渡上來許多香客,各個是神采飛揚、談笑風生,一位包頭男子臨波遠眺感慨道:“唐居士,這下可好啦,氐俘山上的香火又該旺盛起來了。 想當年那澤心寺可是奉南梁武帝之旨開創水陸法會濫觴之地呀。”
“是呀,南居士,這金山寺可是當今皇上禦批的,非比尋常,別看眼下只有佛堂幾間,我想不久就會鱗次櫛比、包裹滿山的。”
另一個剃須居士指著江上說,“這山孤立江心,因淝水一戰囚氐人於此,故稱氐俘山,山上寺廟幾興幾廢。這回多虧了這位師父,說是溈山靈佑大師的弟子,三年參禪穿牆而出,圓滿得道。來此山中隱身岩洞,驅走大蛇,並燃指一節,誓願重修道場,為眾生樹立伽藍。宏願感動了佛祖,他在江邊挖土時掘出黃金,如數上繳潤州刺史李琦,李琦上報朝廷準予褒獎,皇上大為感動將黃金返回修建寺院,還敕名金山禪寺,我看這山以後也得叫金山嘍。”
他們身後有個女居士慢悠悠地惋惜道:“善哉,兩位師兄,可憐我從杭州專程前來拜會禪師,禪師卻去了杭州,真是失之交臂呀。”
“是呀!廟裡的小沙門說法海禪師去杭州降妖了。”不遠處有個年輕人頗為熱心地告知。
天賜耳聞他們談論的和尚是靈佑大師的弟子法海,曾經聽師父說過他是裴休的兒子,翰林學士裴文德,也是師父的發小好朋友,就不知他怎麽雲遊來潤州的。想著想著就睡著了,迷迷糊糊做著夢,夢裡都是婷婷在大石山時從樹上掉下來的場景,他左接右接,接得是筋疲力盡。
客船順著江南運河一路下去,不知過了多久,便聽有人在喊:“來哦,下船嘍!小街河埠頭到來。”再睜開眼睛,已經是繁星滿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