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隱夾起一箸子炒韭菜放在嘴裡,喻坦之笑嘻嘻地看著他,“正月蔥,二月韭,它又叫長生韭、壯陽草,吃它還得是春天,春香、夏臭、秋苦、冬甜。小兄弟,據說這韭菜的稱呼還是光武皇帝劉秀給起的呢,這可是好東西,男人吃些有好處,你成親了嗎?”
醜書生被問得滿臉通紅,羞澀地回了聲“還沒。”
看他的樣子經驗老道的大白臉猜出個八九,“一定是有心上人啦!羞於啟齒嘍。”另兩個人也陪著哈哈大笑,年輕人怕他們再問,急忙將盛滿黃黏米果的籃子推過去請大家品嘗。
“這黃黏米果可不能這樣隨隨便便地吃,孔門子弟要吃得吃出彩來。”羅隱被背後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嚇了一跳,這聲音是異常的低沉,好像在嗓子眼上壓了塊大石頭,氣息不能順暢地突出來,“來,來,老夫敬四位舉人一盞,先祝各位明年省試春風得意,金榜題名。”是大將軍帶著兩個人敬酒來了,這桌的四個書生起立相迎,連連回謝把盞共飲。
那尾隨其後的老男人一付點頭哈腰唯唯諾諾的奴才樣子,他滿臉堆笑地面向羅隱諂笑道:“小鄉貢,你真有造化,我家節度使相中你啦,不用行卷便替你向主考官公薦,還要誠邀你去徐州節度府為幕僚呢。”
“劉彥謀,你這濠州刺史就是嘴快。這沒有什麽。老夫喜愛人才、撫恤下屬是人人皆知的。在涇原時的老班底已經流落東西了,甚是可惜呀,現如今能有劉刺史此等賢良輔助甚是幸事。小夥子,由老夫出面知會令狐大公子一聲,進士及第就算妥了,至於博學宏詞科、文經邦國科等諸多製科錄取的是鳳毛菱角,就不要去想它啦。跟我去徐州做幕僚乾上兩三載,強過吏部選試授個芝麻綠豆點官,那是什麽時候才能熬出頭啊。我是求賢若渴啊,人說良禽擇木而棲,跟著老夫!由我提攜於你,保你前程似錦。”新任徐泗節度使像是個樂於施舍的大善人,趾高氣揚地瞧著羅隱,那眼神好似在看籠中飼養的小犬小雀,就等他搖尾乞憐、感激涕零地謝恩啦。
可沒想到,醜書生態度冷淡不見預想的激情澎湃。
“不識抬舉!小子你,要出身沒出身,要模樣沒模樣,我想知道你憑什麽這般傲慢無禮。康節度使禮賢下士,恩澤於你,是你家祖墳冒輕煙,瞅你那熊樣,愛搭不理的,不知好歹,讓你落魄一輩子。”臨桌同名的李昌符是個不受屈的主,他火冒三丈地大聲呵斥著羅隱。
康大將軍輕嗯一聲攔住同伴,“昌符將軍,不可,小夥子年輕氣盛,恃才傲物,有學識,有傲骨,我喜歡!你看我們三個都是門蔭入仕,也未曾進士及第,可詩詞歌賦確是不弱。雖然你們四個身為布衣,尚未考取功名,但是在老夫眼中皆是曠世賢能。不如,我們各出三人找個題目以文會友,定下規矩,若是你們敗了,小夥子與我去徐州如何?”
“不用勞煩別人,我一人對你們三個足矣,你說吧,我們怎樣比試?”醜書生不屑一顧地掃了康節度使、劉刺史、李將軍一眼。
大將軍康季榮左看看,右望望,一時不知以何為尺度,兩個屬下也是大眼瞪小眼指望著自己,他瞅見桌子上的籃子有了主意。“以文會友,還是作詩來得簡便,連鬼都能應和如流,對於我們更是信手拈來嘍。”
“是呀,我們節度使說的極是,甭往遠了說,在這長安城裡就發生過鬼作詩。有人在月明風清之夜,於西市牆外聽見牆裡有遊鬼吟曰‘六街鼓歇行人絕,
九衢茫茫空有月’,又有鬼和曰‘九衢日生何勞勞,長安土盡槐根高’。然後它們像蝙蝠一樣騰空而起,嘶叫著飛出西邊金光門去了。”刺史立即添油加醋地給予佐證。 “劉彥謀,真的假的?這麽邪乎,只知道惡鬼吸血害人,沒聽說還會作詩!驚悚詭異的事,家兄李昌言也曾講過,他去鳳翔府做鎮將之前在京裡與段成式交好,段成式的父親曾經當過宰相,知道很多聳人聽聞的事情。據說玄宗皇帝時有一天洛陽百姓躁動起來,在坊間四處奔走,甚至發生了人群踩踏。原來就在半空中,猛然出現了一群陰兵,多達數萬之眾,戰馬喧嘩,陰影重疊,十分嚇人。而且這樣的事情接下來發生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夜裡出現,從洛水南岸一路走來,消失在洛水的北岸。玄宗皇帝請人做法事,並在洛水邊放置供名,最終這個陰兵才消失了。”這位李將軍說得自己都汗毛豎立,心有余悸。
“這是陰兵借道啊。都是在夜裡發生,大白天鬼怕陽氣,怕陽光,它們是不敢出來的。”康季榮像是很懂的樣子。
他剛剛說完,只聽外面“吱吱”的怪叫聲響成一片,透過打開的窗子望出去,天上是鋪天蓋地黑色的飛鳥,從東面湧向西面遮蔽了天空,使人頓感陰冷恐懼。
細看這些鳥兒,大多是蝙蝠和面目猙獰只有在夢裡被嚇到的鬼東西。道路上同樣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動物,有狸貓大小的灰老鼠,胳膊粗細的紅蜈蚣,都是大白天看不到的,它們慌不擇路四散奔逃。
樓頂也不安寧,撲通撲通像有許多人在奔跑,突然傳來一聲毛骨悚然的獰笑,“喪盡天良的黑心人!你是最見不得光的,休要講究別人。真可憐,此次去徐州仍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呀。青面鬼,那個假仁義剛才竟敢用你我的佳句,亂臣賊子也配詆毀了我們,我非下去整治整治他們不可。”那尖利的嘶叫一聲而過沒有後音,大堂中人皆是不寒而栗。
片刻沉寂後,又有一個老態龍鍾的呻吟聲響起,“獠牙鬼,沒辦法呀,這是第二次大白天挪窩啦,上一次是段安節那小鬼頭,和他老爸一個樣,沒頭沒腦地闖進我棲身的廢宅子,看到我後大驚小怪地跑出去招呼來人。鬼弟,還有時間羅嗦呀?你的心比我的臉還大,快逃吧!天師馬上就要到了,小心把你抓了去鎖在他那井底下。”
“哼,都是樓下那醜八怪惹的禍,還有他那滿嘴胡沁的媽。日頭這麽足,陽氣這麽盛,大白天也不讓我們消停。”隨後樓上有東西嘶叫著飛向西面去了。
等了半天,人們才緩過神來,“媽呀,是鬧鬼,還是要地震啊?”渾身抖如篩糠的刺史緊拉著大將軍的胳膊。
康季榮畢竟見過刀光劍影、血流成河的大場面,望著已經平靜的外面嘲笑他說:“呵呵,是人扮的,大白天有什麽鬼?自己嚇自己能把人嚇死。我們還是作詩比試吧,就以誰的聯數多誰為贏。”四個人經這場驚嚇氣勢均收斂了不少,對大將軍定的規矩都頷首認可。
“以什麽為題呢?”新任節度使又犯難了,再次左看看,右望望,看那兩個屬下也是大眼瞪小眼指望著自己,當瞅見桌子上的籃子時便有了主意。“看到這籃子的黃黏米果,老夫就想起過年的喜氣洋洋,和我那已經辭世的父母。做兒子的慚愧呀,多年以來身在任所公務纏身,也沒能好好祭奠先人,想那墳上的野草有很高了吧?來年清明一定要回鄉拜祭拜祭。有了,就以清明為題吧!”可能是思念父母之情產生了共鳴,四個人都說這個題目正好。
康季榮和劉彥謀讓武將李昌符先來,年輕人有衝勁一試伸手。這位將軍也不推卻張口便來。“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還未等他把尾聯說完,三角眼一臉不屑地嚷嚷道:“嘿!這詩是杜牧的,你們叫做李昌符的怎都這樣呢?自己難道寫不出來嗎?借用別人的就那麽有意思。”
兩個李昌符同時開心大笑,武將的那位抱歉地解釋說:“劉刺史呀,我實在是沒有靈感,本是門蔭入仕為武官,哪兒像你有滿肚子的墨水。你們還是別為難我了,另請高明吧。”其余的兩個人都埋怨他臨陣退縮,說好了四個人比試,剛開始就少了一個,真是大煞風景。
“上賓,我來湊個數行嗎?別人比不得,可同樣是貢生,我自問不會遜色於他的。”一直服侍在旁緘默不語的酒保看來仍然心存芥蒂,目標明確,自告奮勇怯怯地問。
“好啊,聽上人說,賈家樓的酒保夥計都是讀書人,曾經還出過狀元,若你有這份雅興可以展示展示。”大將軍聞聽有人毛遂自薦,頓時大喜,同意他一試。
酒保也是心花怒放,“上賓,小人雖沒有大中八年甲戌科狀元顏標那般好命,喝了仙人所賜的壺底佳釀,之後便金榜題名獨佔鼇頭。但也是寒窗苦讀,頭懸梁錐刺股,自感小有所成,作個小詩還是綽綽有余的。”
“仙酒不仙酒的我不知道,我只聽說當年的主考官禮部侍郎鄭薰剛愎自用,是個糊塗蟲。誤認為顏標是魯郡公顏真卿的後人,其為了勉勵忠烈有意取顏標為狀元,至謝恩之日才知與魯郡公並無瓜葛。人們都嘲諷他‘主司頭腦太冬烘,錯認顏標作魯公’。”大白臉不服氣地揭短道。
“小人獻醜了。”在大將軍的催促下,酒保有些不自信地帶著顫音吟出一詩,“清明時節雨紛紛,秀才下鄉覓詩文。吃個米粿喝杯酒,來年一定登龍門!”武將李昌符鼓掌相賀,可瞅見其他人平靜如水也放下手來。
羅隱怎巴怎巴舌頭,好似索然無味的樣子,他點點頭,又搖搖頭,對其品評,“沒看出來你倒是胸有大志,可惜志大才疏啊。”
沒等他說完,刺史也迫不及待地吟上了,“清明時節雨淋淋,秀才下鄉祭祖墳。磕頭乾嚎多辛勞,黃酒米粿解煩悶。”武將又是賣力地鼓掌相賀,帶頭喊起好來。
“頭是要磕的,乾嚎就沒必要了,父母健在時多盡為子之責,比什麽都強。”醜小子真心品評道。
刺史不服氣地侃侃而談,講的是長周年短百天,輪回轉世蔭及子孫,滿嘴的仁義道德,恰似個孝子賢孫。
大白臉聽不下去有意打斷刺史的謬論,豎起大拇指頗為讚同羅隱,“小兄弟說的在理,活著不孝,死了亂叫,做兒做媳的不如趁老人在世多盡些孝心,我想令尊令堂百年之後你們是絕沒有遺憾的。”
刺史見人們都有反感之意,立即轉換話鋒把形象挽救回來,“那是!父母在世時我也是早請安晚問候,別看我那幾房媳婦整天張牙舞爪的,誰敢給老人個眼色試試,把她美個爆!我不活扒了她的皮。李將軍,你不也是這樣盡孝的嗎?”
“慚愧,慚愧,可我聽說幾位嫂夫人不是那麽好對付呀。”
“彼此,彼此。家和萬事興嘛,何必跟婆姨那麽認真呢?”
“高見,高見。”
“誇獎,誇獎。”
羅隱看他們兩個一唱一和的失聲笑道:“原來是個假孝子呀!”
“我們是濫竽充數,還是聽聽大將軍的絕世佳作吧。”兩個手下暫停相互吹捧,笑眯眯地望著上司滿是期盼。
“好,老夫也獻上一首。清明時節雨飄飄,秀才下鄉訪姣姣。吃飽喝足轉一圈,覓得佳麗藏金屋。”一時間所有人瞠目結舌大呼意外,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說什麽是好。
“見笑啦,秀才下鄉訪姣姣這句怎麽樣?”老將軍沾沾自喜還回味著。
“好,好,好奇妙啊。”
“直白,直白,言簡意賅。”
只有那兩個跟班的恬不知恥地恭維著。
羅隱蔑視地看著正自鳴得意的康季榮,起身做驚訝狀躬身施禮,“失敬失敬,足下原來是位登徒子吔。”
“大膽!一個白丁竟敢如此囂張。”
“放肆!胸無點墨何來妄自菲薄?”
兩個下屬義憤填膺直指羅隱的無禮。
大將軍是見多識廣、幾經榮辱之人,並不在意羅隱的奚落,只是催他趕緊賦詩。醜書生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說:“莫急,莫急,我的詩長著呢,不長,怎麽贏你們?諸位可要耐心聽著噢,勿要中間打斷,不然,我是做不下去的。”
那三個對手以為羅隱做不出故作托詞,便一齊承諾不會,武將撇嘴擠眼取笑道:“不打斷,不打斷,只要你有本事,盡管往下做。就怕也是銀樣蠟槍頭,好看不中用!”
“少來!延續你們的詩風真不容易呀,改了,似乎對不起你們的搜腸刮肚、驚世駭俗。”羅隱輕咳一聲從容吟道,“清明時節雨滴答,種田老倌肚餓煞。喝杯老酒潤潤喉,吃個米粿填肚角”他一仰脖子喝完盞中的甜白酒,抓起一把米粿嚼著繼續往下念,“兩個三個不夠飽,再加四、五、六、七、八,……”他邊念邊吃直數到口乾舌燥,當人家忍無可忍之際他把籃子攬在懷裡打了個飽嗝,再續最後兩句“填飽肚子下田去,哪有閑空瞎白搭?”說罷提籃邁步徑直而去,留下桌邊的三個人隻氣得乾瞪眼,破口大罵他的粗俗下賤。
“不識抬舉,給臉不要臉啦還!”武將李昌符的脾氣最是火爆,他抓起桌上的酒盞擲向羅隱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