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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9章 蒙混過關有陰招,強取豪奪無人管。
  稍事休息,老艄公又坐穩了,將腳搭在雙槳之上,抓起長槳劃動湖水。可還沒等他走出多遠,就聽岸上又人高喊:“嗨!劃船的,等等再走。”遠看是個小胖子從坡上跑來,一縱躍入水中,像隻伶俐的海豚幾起幾落便觸到舷邊,雙手一撐翻身上船。

  三個人矚目細看,這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長的圓頭圓腦無處不圓,一付憨厚無邪的樣子。他身穿短衣短褂,足踩草履,發髻高卷,橫插一根烏黑魚骨。

  他看了一眼天賜與和尚,然後親熱地向驛工嬉皮笑臉道:“繃繃,你們要去哪裡呀?搭我一程好伐?”

  天賜和慧萼好奇地打量著他,老艄公不放心地問道:“欸桑寧,是不是背著大人偷偷跑出來的?我可不能載你,出了事體擔不起乾系。”

  那孩子聽他這麽說,眼珠一轉頓時嗚咽起來,“繃繃,不瞞您說,我是偷偷跑出來的,嗲嗲、姆嬤、外公吵個不停,煩死人啦!想必家人都在找我吧?走著走著就找不到北啦。我家也是大戶人家,就住在明州城裡,你們捎我是順路的。”說著他掏出幾顆珍珠遞上去,“繃繃,我也不能白坐您的船,外公說過要投桃報李。我出來時抓了幾個這東西,也不曉得是什麽,送給你買酒喝吧。”

  “嗬,小小年紀跑出這麽遠,淘氣!淘氣歸淘氣,卻很懂事嘛,我要是見到你的家人定要規勸規勸,人們常說家和萬事興嘛。好,我做回好事,幫你找到北,這就送你回家。”艄公一把奪過晶瑩奪目的珍珠,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裡。

  駛過馬臻太守的廟和墓,就離著越州城西南角的偏門不遠啦。說也奇怪,平日裡擁塞河道的商船不知去了哪裡?劃了半天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條灰溜溜地擦肩而過。

  “沈勾勾!沈勾勾!快等等啊。”一條大帆船從對面劃過來,船上有位商人急切地呼喊著,“賊緊外好吧?今天不知怎麽事體?城裡的旱關、水關加緊了盤查,凡是夾帶鹽茶的一律沒收充公,輕者脊杖處罰,重者押去衙門啦,就是官船也不放過。勾勾,你可要小心呀。”

  原來這艄公姓沈,聞聽那人提醒,兩個乘客就感到船身一顫,見驛工雙腳像觸到了火炭,猛得跳起來追問道:“瘦子!這是當真?”

  “沈勾勾,我們是有交情的,當年是在一起劃船討生活,一個碗裡喝過酒的患難兄弟,怎麽眼看著勾勾吃虧挨打呢?快把你放在艙板底下的顧渚紫筍藏好啦。”對面的商船慢慢靠上來,左舷邊探出位錦衣老者,他胖得都橫了過來,大腦袋像是吹足氣的豬尿膀,紅光滿面放著油亮。

  老艄公一臉的緊張愁苦,“任老弟,這可怎麽辦呀?我孤苦一人,上無老,下無小,老了老了靠誰養活?就指著往明州帶包茶,向杭州捎捆鹽,才能手頭松快些,靠驛站那點工錢得扎脖喝西北風。不像老弟你,是正當的茶葉買賣,穿州過府無所顧忌。”突然他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問道,“萬營,你給勾勾指條明路,當年你偷運茶葉發的家,是使了什麽法子蒙混過關的?”

  商船上的大胖子只是自顧地笑,不想把秘密說出來。驛工沈炎急得瞪起眼睛,拿出當年搖船拉活充老大的架勢,“怎麽藏著掖著不說?好!你個任萬營,在這節骨眼上不拉勾勾一把,不念舊情是吧?那你就別怪我無義啦。我這就去討擊副使劉勍府上挖腳底板,把你是怎麽勾引他的三夫人,小公子到底是誰的告訴他。”

  這可嚇壞了胖茶商,

用手指放在嘴邊打著噓聲,生怕讓旁人聽見,“沈勾,親勾勾,別嚷啊,這事可說不得。唉,都過去多少年啦,你還記得?那時杏兒還在茶樓當使喚丫頭,誰知道後來被劉勍那老王八蛋看上了,硬逼著納為小妾。”商人是口打咳聲連連告饒,“杏兒和孩子如今過得不錯,我這不也借光發達了嗎?你可不敢聲張出去,我這就告訴你個法子。”他把身子更加探出船來,幾乎耳語著說於驛工。  說得艄公頻頻點頭不住竊喜,“瘦子,真有你的,不虧你是將軍的後人,辦法是高明。”

  商船走了以後,驛工馬上行動起來,他把烏蓬船停靠岸,從艙內的活板下拽出個長條包裹來,解開了是一個個茶葉餅子,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們一塊塊放入大壇子裡,這壇子是那商人留給他的寶貝。裝完再用油布封好口,並纏繞上粗繩子,見他幾把扒掉身上的衣褂,用繩子將壇子順下水去,老艄公顧不得水涼,撲通跳入水中潛入多時,才咧著嘴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浮上來,還不忘罵了兩句“個佬倌,腳色老老大”。

  偏門水關的確是戒備森嚴,所過船隻挨個搜查不留死角,就連這水驛的官船也不放過。過關前艄公提心吊膽地直說“要細噶”,兩隻小眼睛緊跟著兵士的身影,恭恭敬敬大氣都不敢出,直到放行過關才長出了口氣,端起酒碗嘲笑道:“啊答答!翔命興哈了頭。”

  烏蓬船橫穿越州城,行進中突然艄公停船不前,又在小聲嘀咕著“要細噶”,原來在前面的石橋上站滿了軍士,其中有人高談闊論指點著這邊。

  天賜從艙內伸出頭來,看那拱卷頂部外緣的匾額處刻著“凰儀橋”的橋名。

  “張老弟,你看那烏蓬船一定藏有私貨。”橋頂高頭大馬上騎著位軍官,年輕氣盛敢說敢當。

  另一個副將模樣頗為不解道:“沈大勾,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你看那船舷離水面的高度,私貨就藏在船下水中。”年輕軍官非常有自信地說。

  副將質疑船底有東西,“大勾,肯定在船底水中,就不會藏在甲板下面?”

  “公暑啊,要不怎麽說你這個人心眼太實呢,就不會從多方面考量嗎?眼下查得這麽緊,他還敢把東西放在甲板下!那不是等著你去翻出來呀。”副將恍然大悟地摸了摸前額,自告奮勇要去把私貨找出來。

  還沒等副將翻身下馬,卻被主將一把拉住,並以責備的目光看著屬下,“說你這個人心眼實吧,你還真是實誠,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夥的。自從我們觀察使鄭祗德回長安看兒子,這越州城可是折騰得厲害,討擊副使劉勍上躥下跳就想露把臉,乾出個動靜。不光是在各處關卡布下重防,嚴加搜查絕不姑息,貨物中稍有問題立即扣下。他還派出副將范居植去明州緝私拿人,搞得正經買賣人都畏手畏腳退避三舍。就連余姚的徐澤也來信說,最近的生意不好做啦,不管是公的,還是私的,過路商客數量驟減,這麽下去久無進帳,民團可要維系不住了。我去信告誡他,目前不要輕舉妄動,靜觀其變吧。”

  “是呀,你看這運河之上冷冷清清的,聽說杭州城裡鹽價翻倍地往上漲,刺史李遠上報浙西觀察使李琢要告發我們浙東,還說是余姚亂設關卡私征雜稅惹的禍。他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呀。”

  副將的一席話聽得沈姓軍官很是惱怒,“李遠真是多事,在杭州挖好他的井,管好那一畝三分地得了,還要把手伸到我們浙東來。據他身邊的人傳話說,李遠就要向朝廷直接上奏章啦,這一來不僅要斷了我們的財路,還無端詆毀我們鄭老爺子。我沈君縱是個講義氣的人,作為觀察府的子將,當務之急是不能這樣受姓劉的呼來喝去、城裡城外地給他查私的窩囊氣,尤其是不能讓別人傷害到我們觀察使,不能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陰謀得逞。兄弟,我們還是回去合計合計吧。”說罷他命令隊伍整隊回營,又不忘叮囑屬下道,“公暑啊,一會兒去我府裡拿幾條鮫魚,新鮮!是徐澤派人送來孝敬我的。回去給你家老太爺吃吃,省得他老人家動不動就走丟。但是可不能給我那大侄子吃,孩子年紀太小,可不能吃的像討擊副使的傻兒子,那小子瘦得像個小猴子,真是黃鼠狼生豆杵子,不但長得絲毫不像劉勍,還越長越抽抽。”

  驛工見橋上的軍隊開走了,這才放下心松了口氣,悶頭劃著烏蓬船迅速向東郭門而去。在東水關再次是一番嚴查,守關的士兵翻騰一氣後放行出城。

  艄公像隻落荒而逃的公雞,隻恨沒有四條腿,一氣順著直瀆至五雲門外的陽春亭,在這裡進入山陰水道,又一路往東直抵曹娥壩,在堰壩前撈起了壇子。

  由四頭牛拉著下到東小江裡,搖槳過到對岸,又由兩頭牛拖著越過梁湖堰,再經四十裡河繼續向東進入姚江。到了姚江他才緩過神來,總算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天賜看他提心吊膽、不辭辛勞的樣子,也真心感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深刻含義。

  “采江之魚兮,朝船有鱸。采江之蔬兮,暮筐有蒲。左圖且書,右琴與壺。壽歟夭歟,貴歟賤歟。”江上傳來男子愜意高亢的歌聲。可突然間變了音,換成個女人的厲聲質問,“哦喲喂,不來塞!你們不能把這些魚搶走,它們可是我們釣的,拿走了我們切什麽?”

  遠遠望見前面的木船被一艘沙平船劫住,幾個持械的漢子正在動粗,一個老婦人在極力地保護著什麽。

  漢子凶神惡煞般推搡著,“我管你卻飯不卻飯!這姚江是我們余姚的,外鄉人不能捕魚。”

  “強盜!泥心!”船上的老者被氣得跳著腳罵道,“在越州把我們的鹽、茶、米都繳了去,還說要脊杖懲戒,到你們這兒釣兩條魚也不行,這是哪家王法,還講不講理?”

  聽老人罵他們強盜,一個滿臉胡茬子的漢子咆哮起來,“婊子兒子!敢罵我們是強盜,我讓你們卻飯,就你那窩囊樣子、老得掉渣還出來乾嗎?”他發瘋似的把鍋碗爐具悉數踢進江裡。

  “耙子,這是何必呢?和個老人家犯不上嘛。”不是大個子同夥相攔,那人還要對兩個老人拳腳相加。

  “對考拉!儂比樣想哪能?儂伐曉得我混阿裡的啊?”別看老者年邁體衰卻不示弱,操起魚竿護在胸前。

  這邊罵罵咧咧還沒完,又見烏蓬船漸漸靠近,幾個大漢大聲呵斥著讓其停下,卻未曾想自己那邊發生了狀況。

  “唉,這是怎麽回事?唉!我們的船進水啦!”隨著沙平船上有人大叫,那幾個歹徒慌忙跳回本船,湧進艙裡尋找漏點。

  “有人在水下鑿船!”細加聆聽確實有鑿打木板之聲,不多時江水從艙內湧出,一條大船搖搖晃晃向下沉去。未曾想到船上的強盜們沒幾個會水的,除了五個撲騰到木船和烏蓬船邊,其他十多個旱鴨子落在水裡拚命地哀嚎。

  救人要緊!天賜本想招呼那同船的胖小子一起下水,可扭頭去看,他早沒了蹤影,只能一個人躍入江中奮力施救。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子,何況其中還有裝傻充愣的。這不,天賜去架水裡的溺水者,那沒頂之人突然抬起大圓腦袋,嬉皮笑臉地嗤出口水來,“勾勾,俠俠。”然後嘿嘿地傻笑,擺出一付天真無邪的樣子。

  對這種不知輕重緩急的孩子,還能說他什麽?天賜一個翻身又去救別人去了,可他遊著遊著猛得腦海裡閃出個疑問,難道是這個憨小子鑿沉的沙平船?時不我待,沒有時間去想啦,就是這樣才救上來五個人,其余的都灌滿肚子葬身水底了。

  “阿收!你怎麽跟來了?”老婦人一眼看見水裡的憨孩子,驚異地拉他上船。

  “龜蒙、龜蒙媳婦,都怨你倆把我們家攪得雞犬不寧。”孩子縱身上船嘿嘿笑道。

  看著兩條船上橫七豎八地躺倒的、劫後余生的十個人,再沒有方才飛揚跋扈的氣勢,嘴裡還時不時地道聲感謝。

  老者來了神氣用手指點著,“小赤佬,不學好,出來做強盜。耕田網魚,燒窯拉纖,幹什麽不好?非得攔路劫財,結果把命都搭上。那腦子瓦特啦?”

  “誰是強盜?誰是強盜!我們是余姚的民團。鄉紳徐澤徐老爺把我們組織起來,說得好是保一方平安。這山這水這路是余姚的,就這麽白白地經過,憑什麽讓外鄉人發財?”滿臉胡茬子的那位緩過勁來,撐著站起身來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你這是強詞奪理!哪條王法規定打你家門前過就要交買路錢?從江裡釣魚就得歸你?都這樣做那還了得。”老婦人都聽不下去了。

  胡茬子梗著脖子不服氣地說:“我們徐大爺,徐老虎,就這麽規定的,看誰敢不從?”

  老者見對方蠻橫無禮不可理喻,氣憤地訓誡道:“小赤佬,記住的一句話,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大個子同夥接過話去,“老爺子,我們也不是什麽君子,只是些交不起重稅、拋棄土地、身無分文的莊稼人,你那些大道理我們也懂,可終究要填飽肚子吧。這個過路錢還是要收的!”

  老者無奈地搖著頭,“儂嘸沒辦法,只有把你們拿到余姚縣衙去,讓縣令依法懲治好啦。阿收,拿根繩子好伐?”老者招呼著親戚就要動手,胖小子也是興奮異常,幸災樂禍地答應著“好哉好哉”。

  十個漢子再不感恩客氣,呼啦跳起身來立即反擊,全沒把這幾個老弱婦幼放在眼裡。船上不比陸地,天賜不得施展,又怕老夫婦受傷,情急之下使出彈指神功,打得歹人抱頭鼠竄,哭爹喊娘。識水性的五個人見情形不妙,負傷跳下水去狼狽逃走,剩下的實在是望江興歎,被天賜他們用繩子捆個結實。

  順江而下,船抵余姚縣城,這座古城乃越州巨鎮,雄踞姚江北岸,本是明州至越州的咽喉要衝、貿易繁華之地,可如今只能用“蕭條”兩個字來形容它。

  無所事事的纖夫和腳夫三五成群地曬著太陽,忽然見到這幾個被綁之人,驚愕間不約而同地聚攏上來,

  “這不是樓家匯頭的鐵耙子嗎?竟然有人敢綁你!”

  又有人幸災樂禍地問:“這額頭怎麽青了?誰有這膽子,不想活啦?”

  不知是誰小聲說:“打得輕,讓他們設卡收稅,隻為自己大把發財,搞得我們沒飯吃。”

  真還有不怕事的憤恨道:“不光是這幫鄉巴佬, 還有那個討擊副使劉勍,稽私固然是好,可正當販茶、販鹽略微多些也要查沒罰款,更可氣的是自家使用的也一概不許,弄得老百姓不敢出門,整條運河沒了生意,他們都該教訓教訓。”

  你一言他一語說得五個歹人垂頭喪氣,被老者和天賜他們推搡著來到南關。

  “大倫,抓緊那寶貝兒,可別摔著。”隨著一聲叮囑有三匹馬飛馳而過。

  跑在頭裡的青年,瘦高的個子,寬腦門寬下頜,白淨的一張臉上仙鶴眉、柳葉眼,一付若有所思的神情,總像是在算計著什麽。

  他後面緊跟著兩個隨從,一個瘦小枯乾、皮包骨頭像被妖怪吸走了精氣,一個膀大腰圓虎虎生威,其馬鞍上還摟抱著個瘦小的孩子,他正頗為不滿地嘟囔了一句“盡乾這事”。

  天賜見他們三個不覺得一愣,好像隱隱約約在哪裡見過,尤其是那個白面青年長得更是稱奇,他怎麽和守業爺爺如此相像?真是天地之大無奇不有。

  “小爺!快來救我們。”胡茬子看到他們興奮地大叫道,還甩動手上的綁繩欲掙脫出去。

  “耙子?”青年猛的勒馬掉轉身來,他仔細觀瞧,“你們怎麽讓人給捆住啦?他們是什麽人?好大膽子!”

  陸龜蒙不卑不亢上前陳訴他們的劣跡,說明是要押解到縣衙交於官府發落。小白臉正要發作卻被旁邊的小個子攔住,湊近了低聲耳語了幾句,他才掃了眼圍觀的百姓,沒好氣地罵了聲“笨蛋”,瞪了天賜他們一眼不再理會,帶著手下轉身進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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