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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之》第28章 便風船尾香粳熟,細雨層頭赤鯉跳。
  江南運河在杭州城的這段最堵,你得耐得住性子,天近晌午,天賜他們的船才蠕行至北關。

  找處埠頭把船靠過去,船家熟練地搭好跳板,處默和尚與兩位新結交的朋友依依話別。

  “臭棋!店主人,你到底會下不會?不行我來。”岸邊是個飯鋪子,門外的幾張散桌旁坐著十余個人,其中一桌圍的人最多,有坐著的,有站立圍觀的,清晰可見中間的兩個人在埋頭對弈。

  這群人皆是皮膚粗糙,體格魁梧,穿著沾滿泥土的粗布衣裳,身旁還堆著鐵錐鏟子均是用來挖掘的家夥,一看便知他們是在烈日暴曬下乾重活的苦力。

  又聽有人伶牙俐齒地反駁著,“說我臭,這圍棋你會呀?知道什麽是圍棋嗎?棋者所執之子,以子圍而相殺,故謂之圍棋。你說說,黑棋白棋各有多少個子?官爺挖井累了一上午啦,好不容易忙裡偷閑下會兒棋,平日裡怎麽能和我們這些粗人下呢?人家可稱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對手都是大儒名士,機會多難得呀?你不懂就別在這裡瞎攪和。”抬頭說話的漢子穿著油漬斑駁的衣服,對於指責他很是不服氣。

  再看與其對坐之人非比尋常,五旬開外中等個子,神情安逸,舉止文雅,正微笑著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暢快地長出口氣,心滿意足地說了句“安逸”。

  “貫休師父來了,貫休師父!你來的正好,與官爺殺上一局,到底看看你們誰更厲害。”有人在大聲建議著。

  被呼喚的是從西面走來的出家人,他旁若無人地邊走邊吃著果子。

  “鏟鏟,你麻哈兒嗦?貫休也會下棋?他寫個詩、畫個羅漢要得,下圍棋他可是個哈戳戳噻。”

  和尚優哉遊哉地靠過來,見到這些人也不驚訝,好像早就知道他們的底細,“阿彌陀佛,誰敢說是天下第一呀?那是以一式鎮神頭擊敗日本國王子的顧師言。李施主,好個‘青山不厭三杯酒,長日惟消一局棋’的懶散刺史,你的老毛病又犯啦?放著水井不挖,杭州的老百姓都要渴死了,你卻跑到這兒下棋吃酒,不怕當今皇上拿你問罪?”

  說得那著便衣的官員哈哈笑罵他“你個方腦殼!”,看他倆是相當的熟悉。

  工匠中有人替官員說話,

  “官爺忙了半個月啦,六口水井已竣工出水了五口,水那叫一個清澈甘甜,也該歇歇放松一下吧?”

  “是呀,官爺說是用他老家夔州雲安采井鹽的鑿井取鹵法子,正好對我們杭州地下水有效,再不用舍近求遠引西湖水啦。”

  “我看朝廷就是扯淡!這麽好的父母官還挑剔,寫兩句詩能看出人品啦?人家剛到任上,一天就審清了三年的積案,用一個月把我們杭州治理得妥妥當當,不比當年的李泌相爺遜色。令狐相爺慧眼識英才,真乃當世的伯樂呀!”

  看不出,這些粗人說出話來有理有據,官員聽大家的讚譽並未吭聲,坐在凳子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他擺手岔開話題,衝著和尚問道:“貫休小師父,你要到哪兒切喲?”

  店主知趣地起身讓出位子,和尚合十謝過坐下來,“化緣唄,靈隱寺拆了,還得重新建啊,用錢的地方多著嘞。”

  “看你忙的都瘦咾,城裡城外一趟趟的,化到了噻?”官員關切地詢問他。

  “唉,別提這事啦,原本城裡的鹽商、魚商答應捐香火錢的,可前幾日又反悔啦,說是買賣不景氣沒有余錢。上個月鹽商還攤上那麽大事,哪還有心情去化緣啊?”和尚是一臉的無奈。

  店主在一旁出著點子,“不如師父你畫些佛像賣出去,要多少錢還不容易?”

  “阿彌陀佛,這是什麽話?怎麽能隨便畫菩薩羅漢販賣換錢呢?罪過,罪過。”貫休和尚不滿意地瞪起眼睛。

  “對頭!怎麽能用佛祖的畫像賣錢邁?此法不妥。”官員支持和尚的想法,“莫忙哦,我想一下哈。近來,海鹽和鮮魚在余姚受阻,商家的生意不好做嘛。我這鬥回府再寫奏章,向朝廷告他浙東觀察使鄭祗德督察不周,縱容下屬巧立名目盤剝百姓。”

  “貫休!貫休!李刺史也在這兒呀?你這身工匠打扮我一時還真沒認出來。”處默和尚棄舟登岸向那邊打著招呼。

  高聲呼喊引來了那邊眾人的矚目,“是處默師父哈,你這是又雲遊切了噻?哪哈兒袈裟也換成皮製的咾!”刺史看清背著大寶劍和荷花竹籃子的出家人。

  和尚展開兩臂展示著鹿皮袈裟,“善哉,貧僧是在白雲禪寺得來的,此行不虛,真的不虛呀。還帶回些鴉茶,正好送您一包回府去嘗嘗。”處默說著就要從袖子裡掏茶葉。

  刺史突然看見甲板上的尹天賜,呼地從凳子上站起身,“怎個的麽?天賜,你娃兒來杭州咾?”

  船上的天賜同樣興奮地喊道:“李遠叔叔!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啦。”

  大家不禁要問,為何兩人這般熟悉?原來呀,李遠和李商隱是同宗兄弟,又和溫庭筠是好朋友,尤其是與杜牧、許渾交情甚篤,他在雲陽任縣尉時許渾是縣令。這不明擺著,他和義方師徒能不熟悉嗎?

  天賜跳上岸向他說明東來的緣由,李遠是要邀他去刺史府的,可下午還有水井要挖,隻好約定從明州回來時再聚。

  忽然從遠處傳來鼓樂之聲和淒婉的哀嚎,一聽就知道那是出殯的隊伍,身上披麻戴孝、白色縞素的一群人跟在“白鶴”、“引魂幡”的後面姍姍而來,有親友持紼拉動靈車引路前行,還不住口地高唱著如泣如訴的挽歌。李遠他們肅穆觀之,那死去的還不只一個,五駕柩車一溜排開。

  “阿彌陀佛,是什麽病呀?一家死了五口。”處默望著車上的棺材驚訝地問。

  師弟貫休痛心地回答他:“師兄,那是販賣蛤蜊的耿家,前面是管家和兩個夥計,後面兩個是幫著運貨的乞丐。都是一個月前去明州收購海鮮時,在回來的路上與余姚民團發生了衝突,被當地人打死的。”

  “是噻,他們告到越州府衙沒人管嗦,回來杭州又告到我勒裡,我也只能稟明觀察使切與浙東交涉。可正趕上蕭置離職進京,李琢來後又閉門養病,鬥這麽拖著沒得結果咾。罩烈,看到沒得,人死如燈滅,現在一看到出殯的,我這心裡鬥是難受,要流眼睛水咾。一年之內義山、許渾兩位至親好友相繼故去,陰陽相隔咾。”李遠顯得愛莫能助力不從心。

  “阿彌陀佛,還無法無天啦!還有王法嗎?天理何在呀?”處默看著亡者的家屬一個個哭的是死去活來,隻氣得他渾身直哆嗦。

  他們沒有注意到,對面的茶樓裡坐著兩個人,一個穿白衣,一個著黑衫,他們看似悠閑地喝著茶,可警覺的雙眼一直盯著這邊。

  茶博士一溜小跑地忙碌著,沏茶添水迎來送往,不住地殷勤招呼著,“客官!嘗嘗新井的水吧,甘甜清澈,是我們李刺史新鑿出來的呀。”

  “洪師弟,你看李遠是個好官吧,明擺著是有人要封他的口啊。”白衣人低聲肯定說。

  黑衫人不甘心地回答道:“蘭師兄,你是要砸我的招牌呀,不管雙方是誰,出了酬金,我隻管殺人,否則誰還信得過你嘛,這是江湖規矩。”

  “哼,讓你殺你師父,你也去殺?江湖規矩,狗屁!你現在喝的水還是人家鑿的呢。萬事得講個義字,當年祖師武諤殺人也不是誰都殺的,不要給他老人家抹黑丟臉啊。”師兄說得師弟不言語啦。

  天賜與慧萼和尚重新上船,順著河道向南面的江濱而去,耐著性子終於抵達樟亭水驛,憑著溫璋給的轉牒順利入住。

  第二天,他們坐驛船過錢塘江,於西陵劃入官河,這裡河道縱橫交錯,湖泊星羅棋布,山野魚肥稻香,處處都映水,步步皆見橋。

  他們所乘的是條烏蓬船,比不得由纖夫拉引的商船,船尾的驛工悠閑地用腳慢慢劃著,“欸桑寧,你們是北邊來的吧?這裡一定是不熟悉。越州到快哉!這片水面是鏡湖,我們到水中的一曲亭歇歇腳。”這艄公有一大把年紀啦,花白的須發在風中徐徐飄逸,閑著的雙手不時端起泥碗泯上一小口。

  天賜想他一定酒癮頗大,面孔喝得白煞煞,鼻頭燒得凹糟糟,兩隻本來不大的眼睛更加朦朧得睜不開了,也許他當初選烏蓬船這營生也是為了喝酒方便吧?

  老艄公把船靠過去,停泊在亭子下面孤嶼的岸邊,他松開雙腳使勁伸了伸,又舉起雙臂抻了個懶腰,還不忘泯了一口淺黃色的濁酒,用袖子擦了把嘴巴。“前面岸邊的道觀是千秋觀,有錢人家呀!看那高牆大瓦的。對,岸邊停了隻船的地方,那可是玄宗皇帝賜給咱賀老爺子的宅地呀。賀老爺子可了不得,那是肅宗皇帝的老師,官當得大呀!後來看破紅塵出家當老道了。就連孩子的名字都是皇帝給起的,叫什麽來著?我想想啊。”他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小綹烏乾菜,放在嘴裡有滋有味地嚼著,再用酒送下去,意猶未盡地砸吧嘴,突然想起來了,像是怕別人搶先似的趕緊喊道,“叫爪子!對,是這個名字。我就不明白怎麽叫爪子呢?你們說,叫什麽不好啊?”

  “哪呢?”日本和尚也不明白為什麽要起這樣的名字,皺著眉頭不解地問。

  “哪呢?千秋觀在岸上呢。”艄公領會錯了,還以為出家人在問千秋觀呢。老艄公好像又想起什麽趣事,忽然抿著嘴嘿嘿竊笑,“蠻發靨!觀主的上門女婿當年還坐過我的船呢,在題扇橋下救過一個漂亮姑娘,那時我還沒有托人去水驛,在越州城裡拉腳討生活。後來不知怎的?賀泰老爺子的寶貝閨女把他領來入了贅,還生了兩個兒子,一個瘦得像薄竹片,一個胖得成肉滾子。胖的還好說,人家不愁吃不愁穿的,這世道,儂隻管有錢,要吃索西有索西。可老大怎麽瘦成那樣?一陣風都能吹上天去。”

  和尚又對肉滾子是何物產生了興趣,望著艄公又不解地問:“哪呢?”

  “哪呢?他們都在那邊的千秋觀裡!那排柳樹後面。”驛工指著岸上的大宅子回答道,他指著那洞開的觀門,一方鎏金大匾不同凡響,離得太遠看不清門眉上刻的字,“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菜刀。”

  “哪呢?”慧萼聽他吟詩便是一愣,強忍著沒笑出聲來,表情驚奇地再次疑問道。

  艄公不耐煩地撇了他一眼,“和尚,怎麽啦?眼睛有毛病!柳樹後面,在那岸上。”

  正在這時,從觀門內談笑著走出四個人來,兩個老人和兩個中年人,看情形是兩對夫妻。年輕的把年老的送上水邊的木船,依依惜別揮手相送。

  可奇怪的是,當木船漸漸遠去後,那岸上的女人氣哼哼地轉身便走,不由分說地打脫男人拉扯的手,不容其再做解釋,並不管不顧地大喊道:“吃著碗裡的還惦記著鍋裡的!沒良心的東西,就你那花花腸子,從嗓子眼一直能看到,良心狠博博,吃個蒸蘿卜。”無心說出自己是蘿卜,女子更有氣了,耍起大小姐的脾氣,是連踢帶打蠻靴亂跺,打得男人抱頭鼠竄,兩人一直追打進院子裡去啦。

  再說那木船緩緩地從亭子邊劃過,可能是老者年紀大了氣血兩虛,看似心有意而力不從的樣子。

  天賜注意到這老兩口慈眉善目、藹然可親,男的身材略矮,著布衣大袍,古銅膚色,敦實健壯;他身旁緊挨著位老婦人,一張哀怨慘白的圓臉,頭扎包頭巾、身穿拚接衫、腰束作裙、作腰,小腿裹卷膀,腳著百納繡花鞋。

  就聽老者心情大好地誦起詩來,“便風船尾香粳熟,細雨層頭赤鯉跳。待得江餐閑望足, 日斜方動木蘭橈。村邊紫豆花垂次,岸上紅梨葉戰初。莫怪煙中重回首,酒家青紵一行書。這風和日麗的,你我兩人四處遊逛,老婆子,真是心情舒暢啊。”

  “舒暢,家裡的地都被水淹了,看你來年吃什麽,喝什麽?”老婦人沒有丈夫那麽浪漫,隻想著眼前的生計。

  “咱家甫裡那百畝地地勢低窪,也不是淹過一回兩回了。老婆子,不是剛收回來顧渚山茶園的租子嗎?眼前夠用啦!”

  經他安慰老婦人愁雲消散,也饒有興致地望著湖面的景色,忽又眉頭緊蹙埋怨起丈夫,“你說你哪壺不開提哪壺,不曉得芰荷最忌諱什麽嗎?還講渤海國繼位的事,一口一個大虔晃,一口一個陸賀小姑,怎麽就真有福氣?怎麽就美貌賢惠?你看吧,我們走後有小爺爺喝一壺的。”

  老者有些幸災樂禍地笑道:“嘿嘿,我這個小奶奶呀,一向心直口快,古道熱腸,就是脾氣大了些。出嫁這麽多年,都是兩個孩子的媽啦,還這般斤斤計較,小家子氣。”

  聽到丈夫提及出嫁和孩子,老婦人不禁暗自悲傷,默默落淚,“我們家小青要是不丟,也早該出嫁為人母了。”

  老者也是哀怨地瞅了一眼身旁的烏蓬船,打著咳聲,還不忘安慰老伴,“老婆子,別難過,小義方不是從京裡來信了嗎?說小青在摩尼教做聖姑嘛。”

  “什麽聖姑?誰稀罕!掠走人家孩子就是強盜。”婦人一邊詛咒著,一邊抹著眼淚。

  臨船的天賜隱隱約約聽他們說到師父的名字,還不敢肯定之際那木船已經劃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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